?第十二章水鄉(xiāng)

    蔣杰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了消息，蘇蘇也很少再提起他，因?yàn)樘崞鹗Y杰必定會提起九頭鳥，于是我與蘇蘇之間達(dá)成了一種默契，談話中都不再提及這兩個讓我們心『亂』的男人。

    Michael仍然是忙，C城的這家分公司正在忙著要通過質(zhì)量認(rèn)證，內(nèi)部審核已經(jīng)開始了，質(zhì)量經(jīng)理卻在這節(jié)骨眼上提出了辭呈，他也頗為心煩。但是Michael答應(yīng)我，五一長假會和我一起去度假，地點(diǎn)由我選擇。我滿心歡喜地在網(wǎng)上尋找自助游的路線。小美聽說我要休假，激勵攛掇我到南京去，我心里對南京也充滿了懷念，小美則很期盼見到我的德國帥哥，因此我想也許重游南京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順便還可以去游玩一下蘇州和揚(yáng)州。

    看到越來越頑劣的小Q，偶爾會想起蔣杰的模樣，小Q被我慣到不行，狗糧也不吃了，天天要吃小排骨，每次給它一塊它就會偷偷叼了藏在小窩里，然后可憐兮兮地再來乞求第二塊，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想再睡它的小窩，一定要跑到臥室里，睡在我的床腳下，而且必須是挨著我頭的方向，它真是一只精靈。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它像往常一樣歡喜，我給了它一些吃的，便出門去和Michael約會，它咬著我的褲管想跟著出去，我狠狠心把它關(guān)在家里，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它已經(jīng)把客廳弄成不像樣了，連鞋架也被它推翻在地上，我生氣地叫：“小Q快過來。”它知道自己過來必定要挨一頓揍，于是躲在床底下，怎么哄它都不出來，直到我佯裝睡著，它才悄悄地從床下爬出來，躺到我的床腳下。我心里一陣憐愛，將它抱在懷里，說我對小Q太放任了，小Q也不怎么歡迎Michael，每次他來，都對著他好一陣狂吠，讓Michael恨得牙癢癢的，張牙舞爪地嚇唬它，小Q一溜煙地竄到床底下，吠得更兇了。

    我總疑心蔣杰是不是將Michael作為敵人的形象用電子小卡輸入了小Q的腦袋里。

    五一假我只好把小Q送到蘇蘇家里，便和我飛抵南京度假去了。小美見到Michael驚訝得不行，連呼好帥好帥，我偷笑不止。

    定酒店的時候，我仍然堅持定了兩個房間，堅持與他對半開旅行費(fèi)用，并不是說我有多么封建固守，我年少時也曾刻骨銘心愛過，懵懂地奉獻(xiàn)出自己的一切，而結(jié)局卻以痛苦收場。在這個年代，愛情與『性』愛早已成了快餐，這些年來我所見到的形形『色』『色』愛情故事多是以新鮮開頭以乏味結(jié)束。我不想自己成為一道快餐，在用完之后棄如草芥。我與Michael并未正式同居，經(jīng)常也會有情不自禁的時候，但是在云雨纏綿之后不管多晚我一定會堅持回到自己的住處，我不會在他的房間留下我自己的任何痕跡，我的所有衣物都不會留在他那里，同樣，我也不會讓他將自己的私人物品留在我的住處。我想以此來劃清『性』對我這種做法頗為不滿，他好幾次或明或暗地建議我搬入他的住處，也曾賴皮地想留在我家過夜，我都以各種理由蒙混過關(guān)，好幾次差點(diǎn)弄到不愉快，不過我想我有權(quán)利做這么一個小小的堅持。也許有人會嘲笑我故作清高。故作清高也沒什么不好，尤其是對男人。需要愛時便愛，建立在感情基礎(chǔ)上的『性』愛無可非議，但是永遠(yuǎn)不要因?yàn)閻刍蛘摺盒浴痪妥屪约撼蔀樗说母綄倨?。我希望自己成為這樣一個女人：在想愛時淋漓盡致地愛，不愛了，也能瀟灑利索地抽身而退，我不去找你，你也別來煩我。事實(shí)上，想法是很好的，要真正做到卻很難，因?yàn)楦星檫@東西，不是說你想快刀斬『亂』麻便立刻能斬斷的，有一種牽腸掛肚纏纏綿綿的東西，叫做思念。

    與Michael走在玄武湖邊，看到那此情此景，驀地想起不久前曾在這里“偶遇”蔣杰的那一幕，發(fā)了呆，Michael轉(zhuǎn)到我身前，搖搖我的肩膀，關(guān)切地問道：“你怎么啦？”我回過神來，看到眼前人，是另一張英俊關(guān)切的面容，不想失去，撲入他懷里，閉上眼睛，跟他說：“Michael，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

    他捧起我的臉，驚訝而又憐惜地問：“為什么有眼淚？”

    我流淚了嗎？我伸手『摸』『摸』臉頰，一片『潮』濕，那一定是風(fēng)沙瞇了眼。

    他輕輕地擦拭我的臉，無限深情無限溫柔，兩個人傻傻地在湖邊靜靜地相擁了好一陣才離開。

    次日，起程去了揚(yáng)州，雖然已經(jīng)過了煙花三月的時節(jié)，但并不影響我們的興致，個園讓他大呼“Amazing!”說等老了能在這里做個掃園人應(yīng)該是很愜意的事情。我和他躺在草地上，五月的陽光照得人臉發(fā)疼，但是喜歡這樣兩個人一起。特意去了富春茶樓，久負(fù)盛名的紅燒獅子頭與各式點(diǎn)心把我們撐到走不動。他贊嘆道：“中國實(shí)在太神奇了，誰來了都不會想走?！蔽也唤?jīng)意地追問：“那你還走不走呢？”

    “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他狡黠地答道。

    我說我哪也不想去，就待在中國。

    他悻悻地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我知道這是我們倆之間最敏感的話題，除非我們有意要破壞這次旅行，不然誰也不要再提。

    下一站是蘇州，也是我最喜歡的城市之一，蘇州園林自不必說，每一處都讓我們欣喜無比，吃食點(diǎn)心尤其精致，周莊的沈萬三蹄磅是我迄今為止想起來仍然流口水的美食之一。周莊，潼里，五月八日游客漸漸散去，Michael因?yàn)檠舆t了假期，所以我們得以享受到了水鄉(xiāng)難得的安寧，入夜時分，我們倆躺在水邊的家庭旅館里，聽到順流而下的船上的歌聲，覺得十分美好，又十分渺茫。月亮在橋頭上方，在高高飛起的屋檐上方，明亮地懸空，美得不真實(shí)，美得讓人心痛，心痛這時光如流水，匆匆地流逝。那一夜，我們倆在窗前久久地不愿睡去，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分享了很多很多童年的趣事，把各自的一生用最豐富的語言向?qū)Ψ秸故?，唯恐錯過一個細(xì)節(jié)。我看著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晶瑩，和我一樣充滿了對人生的無限向往與追求，那一刻，他如同一個任『性』的孩子，情緒波動，時而發(fā)出爽朗的笑聲，時而憂傷沉默。我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很低，唯恐驚醒了這靜寂的夜，在明月當(dāng)空的窗前，在這個水流淙淙的夜，我終于倚在他肩頭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做了一個非常香甜的沒有任何陰霾的夢，在夢里一直在鮮花叢中奔跑，笑醒來時，已在床榻之上，天還未亮，明月還在當(dāng)空，雕花木床上身邊已然躺著一個年輕強(qiáng)健的身軀，均勻的呼吸，臉『色』溫柔香甜，他的手還放在我的頭下，就這樣為我枕了大半夜。我本想推醒他，看到他在夢里微微笑了一下，不再忍心，側(cè)過臉輕輕吻了他的額頭一下。夜多么寧靜。思緒又開始不老實(shí)地飛，偷偷地想起了那一個侵略者似的東北漢子，時而是他霸氣而深情的微笑，時而又是他憤怒而『迷』離的眼神。我想起幼時曾看過一個電視劇，里面的是一個會分身術(shù)的美麗狐貍精，可以分身成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子分別陪伴家人和戀人。如果我也……嗬，在愛情面前，我是多么貪心呀。

    翌日和Michael在青石小巷里閑逛，Michael不停地拿相機(jī)拍下他感興趣的所有東西——其實(shí)所有他看到的東西他都感興趣的，漂亮的絲綢，精美的樹雕，細(xì)致的蘇繡……他無不驚嘆，我跟在他身邊走到腳發(fā)軟了他仍然興致盎然。

    “快看，河對岸有人舉行婚禮！”Michael突然驚喜地叫道，“傳統(tǒng)式的中國婚禮啊?！?br/>
    我趕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便不留心撞到了迎面走來的一個人，趕緊回過頭道歉，和那人打了一個照面，頓時幾乎血『液』凝固，這人太像蔣杰了，一樣的高大威猛的身材，一樣的英氣勃勃的臉，一樣的淺淺的板寸頭，穿了一身旅行者的行頭，我道歉時他微微地笑了一下，立刻擦肩而去，我回過頭去看他的身影，疑心自己剛才錯過的就是蔣杰。

    Michael摟住失神的我，問道：“你沒事吧?！?br/>
    我輕輕地?fù)u搖頭。

    我想起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誰曾經(jīng)告訴過我，如果你感覺你偶然遇到的某個人很像你所熟悉的某一個人的時候，那是因?yàn)槟阈睦镌谙胫且粋€人的緣故。

    也許因?yàn)樗惺挛锒加衅鋸漠a(chǎn)生到繁盛到消亡的過程，一個國家如此，一段感情亦是如此，永恒的愛是有的，那永恒的過程必定也是很平常，再怎么轟轟烈烈的愛情最終必定要走向平淡，生活往往由若干個平淡無奇的故事組成，很少有人有大悲大痛大起大伏，你我皆是平常人，我便以一顆平常心來講述一個平常的故事。

    我有一個叫做子春的女友，她已經(jīng)三十一歲了，整天想結(jié)婚都想瘋了，我眼睜睜看著她在短短的一年中經(jīng)歷了三段愛情，都是以失敗而告終。第一個男人是在網(wǎng)上認(rèn)識的，我見過此人（子春讓我在大街上站著，然后她領(lǐng)著他從我面前經(jīng)過），個頭模樣倒是不錯，就是條件太優(yōu)秀了，據(jù)說本人經(jīng)營了一家公司，父母皆是市『政府』高干，子春便開始幻想與此人必定會有很好的結(jié)果，生活必定會很浪漫而幸福，子春為他哭為他笑折騰了一段時間之后，當(dāng)子春開始美滋滋地幻想結(jié)婚的時候，此人開始以公司資金周轉(zhuǎn)不靈為由找她借錢，子春畢竟也是三十歲的人了，見過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于是婉言拒絕，結(jié)果此人從此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打電話不回，QQ留言不回。第二個男人是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的，開了一個小賣店在一條巷子里，門臉很小，但是天天呼朋喝友，沒有朋友在就吃不下飯，每次約會必定是叫上三五朋友一起，這些倒可以歸于他好交結(jié)朋友，但是此人自命讀過大學(xué)，而子春不過高中畢業(yè)，于是成天在子春面前咬文嚼字，好好的本地話不說，專門說普通話并夾雜英文單詞，過了幾個月，曝光出此人曾經(jīng)離過婚的事實(shí)，這些都無所謂，又過了幾天，兩個人因?yàn)槟挲g都大了開始討論婚嫁，男方要求女方負(fù)責(zé)全部婚禮費(fèi)用，自然這段又告吹了。子春郁悶了好幾個月，成天長吁短嘆，感慨良多。過了兩月，又有一好事的大哥給子春介紹了一個對象，是個專門承攬裝修活的小包工頭。我第一次見到他，看到他的指甲縫全是黑的，業(yè)余愛好是看二人轉(zhuǎn)，認(rèn)識才一個月就軟磨硬泡要同居，幸好子春沒中計。子春著急結(jié)婚，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所以這些都忍了，沒料想，認(rèn)識兩個月之后，此人開口向子春借款三萬，理由是幫朋友還賬，子春說沒有，他竟然求她去向她媽媽和親戚借。子春徹底崩潰，她很困『惑』自己就想找一個能疼她的人老老實(shí)實(shí)過日子，為什么這些男人都這么道德淪喪呢？世界上的好男人都到哪里去了？難道真的都結(jié)婚了嗎？如果說好男人都結(jié)婚了，那么我另外一個朋友小陸就要哭笑了，小陸結(jié)婚十三年，兒子都快上初中了。她嫁了一個外表英俊，相貌堂堂的男人，是一個國家公務(wù)員，手里有點(diǎn)小權(quán)力。我見過這個男人，很富有詩人的氣質(zhì)，確實(shí)是個情場殺手的料。自從她嫁給這個男人之后，從兒子出生以后，桃『色』事件就沒有停止過，丈夫的每一次出軌都鬧得轟轟烈烈滿城風(fēng)雨，而且他的情人一個比一個年輕漂亮。他對每一個情人投入的感情沒有一次不比他的妻子多，而他卻又不想離婚，因?yàn)樗晝鹤訛樯?，所以小陸天天晚上守著寂寞空房。她也想離婚自立門戶，而她也離不開兒子，她雖然嘴上說不再愛這個男人，但她夜夜都在為他哭泣。

    愛情很美，而感情有時候是很丑陋的。雖然世界上也有壞女人，但是大多數(shù)女人永遠(yuǎn)都處在被動與受害者的位置，無論是在政治上，經(jīng)濟(jì)上，還是我們所熟悉的感情上，真正能凌駕于男人之上的女人少之又少，如果有，那么她一定付出了很多的代價。

    我是一個情緒容易波動的女人，有時候我會覺得感情讓我們絕望。無論你多么理智冷靜，只要你真正愛了，那么你就一定會瞻前顧后。我很懷念也很羨慕二十歲年輕的愛情，可以不顧一切后果，不顧所有人的反應(yīng)，義無反顧地去愛對方，而一個女人一旦成熟了，世故了，她便再也不能單純地戀愛了，她所考慮的方方面面就會復(fù)雜得多，聰明的女人尤甚。

    現(xiàn)在這個社會的感情充滿變數(shù)，你永遠(yuǎn)無法真正把握一段感情，哪怕你覺得此時他愛你非常，你仍然會不斷揣測你與他不樂觀的后果。因?yàn)?，我們?shí)在見得太多了，這些悲歡離合。

    但是一個女人永遠(yuǎn)無法不做夢，愛情就像一條永不干涸的夢幻河流，不管你多么老，多么丑，只要你是女人，你就會對愛心存幻想，你就會幻想總有那么一個男人能發(fā)現(xiàn)你，珍惜你，把你當(dāng)成唯一。而男人們是怎么想的？我到現(xiàn)在仍然很困『惑』，他們是不同于我們的另一個群體，是theothers。

    所以，我對我和Michael之間的這段感情，充滿了憂慮與懷疑。女人的愛情在細(xì)微處，總覺得我的憂慮太遠(yuǎn)，他更看重的是現(xiàn)在，這讓我沒有安全感。女人在戀愛的時候，最需要的是承諾。而對男人來說，承諾就意味著責(zé)任，他們多半不愿意承擔(dān)太多責(zé)任。花言巧語的男人雖然也有，把承諾當(dāng)成大白菜來賣的也有，但那不算在真正男人之列。

    在和Michael相戀兩年之后，我開始步入三十歲剩女行列，我周圍的女伴一個接一個地結(jié)婚生子，而我甚至還沒有得到一個求婚戒指。當(dāng)參加完萃燦的婚禮時我異常感動，可愛的萃燦終于嫁出去了。她嫁給了一個電器工程師，滿肚子學(xué)問的家伙。我想她一定會很幸福，婚禮很熱鬧很浪漫，我沒有接到新娘拋出來的鮮花，我在萃燦拋出鮮花的時候悄悄退到了一個角落。不是因?yàn)槲倚闹袥]有希望，而是我對這希望的把握十分渺茫，渺茫到我感覺深深的寂寞與無助。

    我想，我開始犯了一個大多數(shù)三十歲剩女都會犯的『毛』?。何蚁ＭY(jié)婚，希望有一個家。這是一個多么俗的念頭，但是成千上萬的人都結(jié)婚了，為什么我沒有？很可笑的想法，但是只要你是女人，只要你年屆三十還沒有結(jié)婚，你便會時?；蛘咄蝗幻俺鲞@種想法。

    我變成了一個三十歲，極度想出嫁的俗不可耐的剩女。這世界多么悲哀，我自詡不凡如是，竟沒有一個男人愿意娶我。蘇蘇說我自討苦吃，蔣杰當(dāng)初追你追成那樣，你咋不答應(yīng)他呢？我這才稍微清醒一點(diǎn)：我雖然想結(jié)婚，但是至少也得跟一個我愛的男人結(jié)婚吧。蘇蘇對此嗤之以鼻：你要到什么時候才明白，這世界上只有感覺與『性』，沒有愛情。不要錯把感覺當(dāng)成了愛情。

    于是我問Michael，你對我是感覺還是愛？

    “當(dāng)然是愛?！彼@樣回答倒是頗讓我受用。

    但我生生地把話咽在肚子里了：“既然愛我，為什么不娶我？”

    僅剩的一點(diǎn)清高讓我只淡淡一笑。

    九月，Michael的母親來中國旅游，特地到C城來看兒子，Michael特意請了兩天假陪她，我也頗為激動，在她來之前總想象見到未來婆婆該怎么說話，聽說她是一名大學(xué)教授，是不是特難對付呢。

    于是精心準(zhǔn)備了一份中國繡品，準(zhǔn)備送給她，興沖沖地給Michael看，他看了有些吃驚，但是并不是我所期待的表情。我正在揣測，他兩只腳交叉靠在桌子邊上，『摸』著下巴，每次他這種表現(xiàn)必定是他有反對意見了，于是我心突的一涼，果然他說：“但是，親愛的，我并不覺得現(xiàn)在是讓你和我母親見面的最好時機(jī)。”

    我簡直不知道如何措辭回答他，尷尬，憤怒，失落，羞辱，一并涌上心頭。

    “你是什么意思？”我冷笑道，“你根本沒有打算讓我見你母親是不是？你覺得我不夠資格見她是不是？”

    “不是。”他連忙搖頭，欲分辯。我打斷他：“她根本不知道你在中國有女朋友對吧，你從來沒在她面前提過我對吧？原來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我氣急敗壞地把繡品扔在地上。原來所有擔(dān)憂都成了事實(shí)，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要說不是結(jié)婚對象，可能連女朋友的位置都不是。

    Michael不解地看著我，仿佛他是無辜的：“這與我們的感情沒有關(guān)系啊，我只是覺得我們現(xiàn)在還沒有到去見雙方父母的地步。你為什么這么激動？”

    “與感情沒有關(guān)系？太有關(guān)系了?！蔽覒嵟氐芍?，“沒到那個地步？如果你愛我，想娶我為妻，為什么不向你的父母提起我？為什么不讓你媽媽見我？”說完我自己突然啞然了，Michael從未向我求婚，我倒自己說出來了，這不犯賤嗎？想著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Michael。我們不夠相愛?！蔽铱偨Y(jié)道，“這樣下去沒有意思。”

    他驚慌失措地看著我，對我如此反應(yīng)備感困『惑』：“你是什么意思呢？不夠相愛，你是說你不夠愛我嗎？”

    “我愛你有什么用？”我搖頭，自我解嘲地笑道，“一直以來都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你所愛的不過是你自己而已。我真恨我自己，我不該對你抱有太多幻想的。”

    他看著我流淚，過來拉我的手，低聲道：“你哭了，是我做錯了嗎？”

    我甩開他的手，冷冷地道：“你沒有錯，是我錯了。是我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是我做了一個錯誤的夢?！蔽乙呀?jīng)失去了頭腦，委屈與憤怒充斥了我的身體。

    他靜靜地看著我，雙手無奈地垂在身體兩側(cè)，緩緩地問道：“你是說你后悔愛我了嗎？”

    “沒錯！”我說完知道自己口不擇言了，但是已經(jīng)無法挽回，我的自尊心也不允許我稍作挽回。

    他失神地看著地板，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對我說了一聲“Sorry”，竟徑自開門走了。我聽到門開了又關(guān)了的聲音，不禁質(zhì)問自己這是在做什么？一會兒想起自己太口不擇言，十分懊悔，一會兒覺得自己在Michael心中的地位可有可無，非常傷心。想著想著又想逃離了，生活為什么這么復(fù)雜，愛情為什么這么復(fù)雜，就是不朝我們所期待的方向發(fā)展呢？女人在戀愛的時候總是期望值非常高，所以相應(yīng)地會跌落得非常慘？其實(shí)我們所要的并不多，不過是多一些在乎而已。人生若如初見該多好啊，那種偷偷喜歡的感覺多么快樂。而愛一旦開誠布公了，難道必定要走向世俗嗎？

    婚姻在未婚者眼中是神秘而神圣的，就算已婚者再怎么無所謂地說婚姻其實(shí)非常平淡我們也是不會相信的，尤其對于女人來說，這是人生中最最重要的事情。有人一輩子就寄托在這上面了，我沒法做到蘇蘇那么瀟灑，事實(shí)上蘇蘇也是在離婚之后才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的，我還沒有嘗試，自然便一直對它充滿著幻想。然而Michael遲遲不提，我幻想的熱情自然漸漸冷淡，近乎憂傷絕望了，在我過完三十歲生日之后，這種憂傷而絕望的感覺讓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什么時候變成了一個如此抑郁幽怨的女人？

    像我這樣的女人，曾經(jīng)在二十幾歲的時候被人捧為星辰，被人認(rèn)為是很優(yōu)秀的女子，因而自己也沾沾自喜，驕傲清高，對愛情的態(tài)度是越來越挑剔，然而最后挑到剩下的卻是自己，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不得不說是俗不可耐。薪水雖然不夠發(fā)財，卻也有實(shí)力挑戰(zhàn)同齡男士，容貌雖說不是國『色』天香，卻也對得住觀眾，氣質(zhì)雖然并不出眾，但也自命不凡，年紀(jì)雖說不老，但已不再年輕，這樣的局面讓人格外尷尬。

    像Michael這樣的男人，三十多歲的輝煌年紀(jì)，高大英俊的外表，知名外企執(zhí)行董事的頭銜，放到哪里都像金子似的閃閃發(fā)光，我有一次和他上銀行去辦理業(yè)務(wù)，銀行柜臺里面的小姑娘都不約而同地眼睛放光，一個勁朝他飛媚眼。這樣的男人，何愁無妻？他自然無須擔(dān)心找不到女人結(jié)婚。

    然而我等不起，我不是脫俗的人，我無法在三十歲之后仍然孑然一身無視他人的眼光，無視父母的擔(dān)心。一個外表看起來正常的女人，如果過了三十仍然獨(dú)身，在中國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不管怎么樣，你要想辦法把自己嫁掉，嫁給一個男人，嫁給這個可惡的男權(quán)社會主義。

    和Michael斗氣的第二天，我一天都沒接到他的電話和短信，這讓我十分憤怒抓狂，我完全失掉了風(fēng)度與自信，像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走到哪都不自在，干什么都無精神，茶飯不思，衣冠不整，蘇蘇聞訊趕來，看到我這副形象，跌破了眼睛：“你至于嗎你？”

    怎么會不至于呢？當(dāng)你那么愛那么在乎一個男人，你為他傻乎乎地癡情了兩年，而他卻幾乎把你當(dāng)成塵埃，你能不抓狂嗎？

    蘇蘇罵道：“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還不好找嗎？看你把自己整成什么樣了？”說著把我抓到了鏡子跟前，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簡直嚇了一跳——這還是我嗎？頭發(fā)凌『亂』，雙目無神，臉『色』蠟黃，這還是我嗎？

    蘇蘇說：“立刻，洗臉，梳頭，換衣服，化妝，和我美美地去樂一樂?！?br/>
    我說我現(xiàn)在實(shí)在是沒有心情。

    蘇蘇沒好氣地說：“那你說你干啥有心情?。俊?br/>
    我說喝酒，蘇蘇懷疑似的看著我：“你平時都不喝酒，就你那小酒量還想喝酒呢。”

    我說我就想喝醉，一醉解千愁，蘇蘇說：“你就俗吧你?！辈贿^說歸說，她到底把我領(lǐng)到酒吧去了。

    戀愛中的女人如果和男友吵架之后只能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苦苦等待他的電話，等待他來道歉，把你當(dāng)成小孩子一樣來安慰來哄。我也不能免俗，和蘇蘇大醉一場之后，爬起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查看手機(jī)，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未讀短信。心里非常委屈，然而由于思念，怨恨與憤怒便少了一層。沒有心思干別的，單等他來電話找你，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沒有閑暇去照鏡子，肚子也不覺得餓，突然他來電話了，心便蹦到了嗓子眼，仍然強(qiáng)作鎮(zhèn)定：“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還在生氣?！蹦沁叺穆曇粜⌒囊硪?，但是感覺臉上帶著笑意。

    我哼了一聲道：“你還管我是死是活嗎？”

    他答道：“我一直都在想你?！?br/>
    就因了這句話，千錯萬錯也原諒了他，再堅硬的心全部都軟了下去，一切的不快都煙消云散，仿佛愛情經(jīng)過了這小小的曲折變得更加生動。

    于是忽略了一切咒罵他的詞句，只是問：“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Michael說今天不能陪你了，今天要陪他母親上××寺，他母親對中國的宗教文化特別感興趣。我心里突然跳過一個念頭，匆匆地掛了電話，洗臉，刷牙，對著鏡子精心的化妝，打開柜子尋找最漂亮的衣服。衣服扔了一床，紅『色』，不行，太艷麗，不適合出現(xiàn)在那么莊嚴(yán)的古寺；黑『色』，不好，太沉悶，顯得我臉『色』不好；粉紅『色』，不行，太哈韓，顯得我不成熟，最后還是選了一條紫『色』的棉布裙子，上面繡著淡紫的桃花。很適合在這樣金秋的季節(jié)去虔誠地參拜佛祖。明白啦，我要去制造一場不經(jīng)意的邂逅，與我未來的婆婆。

    我是特別喜歡秋天的，尤其是九月，正是收獲的季節(jié)，××寺在郊外，要經(jīng)過一片稻田，稻田正等待收割，沉甸甸的谷穗是不是我要收獲的愛情??？心花怒放地想著一會兒就到了。果然我在廟堂看到Michael和他的母親正在和一個老和尚交談，談話內(nèi)容聽不明白，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我終于明白Michael為什么那么英俊了，因?yàn)樗赣H長得就像一個電影明星，打扮年輕，金棕『色』的大波浪頭發(fā)，穿著得體，姿態(tài)優(yōu)雅，完全看不出像六十歲的人。他們身邊還跟了一個年輕女孩子，好似是在給他們做翻譯，定睛一看，那女孩可不是Michael以前那個中文教師嗎？突然我的心涼了一大截——Michael情愿帶他的中文教師陪他母親逛寺廟也不愿意安排我與她見面，這意味著什么。

    我剛邁入廟堂的腳不由自主地收了回來，我這樣出現(xiàn)多么尷尬多么可笑？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們談笑風(fēng)生，那么和諧，那么有氣氛，而我不過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局外人。我怨恨地看了一眼大堂里的佛像，你為什么不能賜給我應(yīng)得的愛情？

    我走出了大殿，沒有目的地胡『亂』走，沒有心思看風(fēng)景，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老天爺也很配合我的心情，本來好好的艷陽高照，不一會竟然風(fēng)云突變，起了北風(fēng)，再過了一會兒竟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真的是秋風(fēng)秋雨愁煞人。

    我沒有穿外套，凍得瑟瑟發(fā)抖，沒有帶雨傘，但是在山里面等著也不是個事。況且我再也不愿繼續(xù)在這里待下去，這里一草一木都在嘲笑我自作多情。于是我冒著雨走到山下，站在路口巴巴地等車。出租車來一輛是載客的，再來一輛還是載客的，仿佛全世界的出租車都載客了，我只好轉(zhuǎn)而等公交車。站牌下已經(jīng)擠滿了人，我把包頂在頭上，無濟(jì)于事，身上已經(jīng)濕透了，鞋子里面也灌了一腳的水。突然一輛藍(lán)『色』商務(wù)別克車停在我面前，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了，我努力睜開眼睛原來是Michael的車，司機(jī)認(rèn)得我，所以把車停了，車?yán)锩鍹ichael和他的中文老師都像看外星人似的看著我，包括他母親，我想當(dāng)時是我這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刻，臉上的妝全花了，頭發(fā)貼在臉上，滿身濕漉漉的，并且全身發(fā)抖。我不知道以什么表情對他們說“Hi”，我多么希望他們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我。

    Michael把車門拉開，說：“你怎么會在這，快上來。”

    我還在猶豫，他一把把我拉上來，自己坐到后座去了，我緊張地尷尬無比地說了一聲“Hi”。Michael的母親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她的微笑從容而雍容，介紹道：“這是我媽媽，媽媽，這是我以前的同事MissChu?！蔽衣犃诉@話，心里隱隱一疼，仿佛有什么堵在胸口讓我不能呼吸自如，思想自如，的中文教師回過頭來，用復(fù)雜的眼光看著我。我如坐針氈，我聽到Michael的母親小聲地用德語和Michael說了兩句，然后轉(zhuǎn)而用英語對中文教師說：“Iris，今天非常感謝你陪我們出來玩。你英語說得太棒了，我很幸運(yùn)在中國遇到像你這樣優(yōu)秀的女孩子。”Iris立刻掉轉(zhuǎn)身子過來與她熱烈交談，他們當(dāng)我沒有存在似的，營造了一種仿佛我不在場的氣氛。我沒有回頭看Michael，我也不想回頭看他，等車一到市區(qū)，我就請司機(jī)停車了，我打開車門，看了一眼Michael，他沒有想到我會提前下車，我還沒等他張嘴，就用英語對Michael的母親說：“泰勒夫人，非常高興認(rèn)識您，我到站了，希望你在中國玩得愉快?！比缓笪叶ǘㄉ瘢χ鴮ichael說：“泰勒先生，謝謝你讓我搭一乘，希望沒有造成你們的不便，非常感謝，再見?！盡ichael的母親跟我握手道別，她沒有想到我懂英文，顯然已經(jīng)知道我極度在掩飾憤怒，然而在他開口之間，我已經(jīng)頭也不回地奔向了雨中。在狂奔中，淚水與雨水一齊流下。

    我真是太傻了，這樣的男人，還值得我流淚嗎？如果讓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我有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不再悲傷，可惜，悲傷的正是我自己。想哭的時候，你忍都忍不住，那種心酸，只有化成了淚水，你才會心甘。我突然覺得自己無限可憐可悲，想我自命清高如是，在他眼里卻不過是一個過去的同事。我在自己的單身公寓里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落魄狼狽的鬼樣子，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記耳光，楚顏，從此，你不要再犯賤了。

    我洗了一個熱水澡之后一頭撲在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之后，蒙頭大睡。睡夢中，我夢見我走在南京一條小巷子里，Michael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后面，突然他拐進(jìn)一個黑暗的角落不見了，我拼命地奔跑著去找他，卻怎么也找不見，于是我大聲喊，喊聲中我驚醒了，手機(jī)鈴聲響了，是Michael的電話，我等了八聲響之后，摁了拒接。他堅持不懈地再打我再拒接，反復(fù)四次之后我關(guān)機(jī)了。

    關(guān)機(jī)之后我再也睡不著，在這寂寞可怕的午夜，人的思緒往往會非常怪異，會非常悲觀，會悲觀到你想死。白天淋雨受了寒，半夜的時候開始發(fā)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居然還記得給蘇蘇掛電話，她二話沒說開車就來了，給我弄進(jìn)了醫(yī)院急診。

    我躺在病床上掛吊瓶，蘇蘇在一旁守著我，怕我打針的胳膊發(fā)涼發(fā)麻，不停地給我『揉』胳膊，我看著她認(rèn)真的樣子，突然很感動，我們真的那么需要男人嗎？

    第二天一早就醒來了，病房里格外安靜，我看到窗外雨后嶄新的天空，突然重獲新生的感覺，蘇蘇提著早餐來了，她熬了粥給我，我擁抱了她一下，真的感覺有這么個朋友很貼心，她就是毫無目的地對你好。在你需要的時候總是能及時像救星一樣地出現(xiàn)。

    我出院了，我想我的精神也需要出院了，我一走出醫(yī)院把手機(jī)拿出來，仍然是關(guān)機(jī)狀態(tài)。這個手機(jī)是Michael作為我三十歲的生日禮物送給我的，有著很漂亮的外殼，很小巧玲瓏的設(shè)計，我曾經(jīng)非常地珍愛。但是現(xiàn)在我不需要了，街邊一個回收手機(jī)的人蹲在那里像貓頭鷹似的四處張望，我把手機(jī)卡拔出來，把手機(jī)遞給他，他看了又看，撇撇嘴說：“二百元?！?br/>
    “二百元？”蘇蘇嚷道，“這么好的手機(jī)才值二百元？你搶錢呀？”

    回收手機(jī)的人生氣了說：“再好的手機(jī)也是二手貨，不值錢了?！?br/>
    蘇蘇還待跟他理論，我制止了她，說：“他說的對，值二百元已經(jīng)很不錯了，我賣了?！?br/>
    蘇蘇看了看我嘆了口氣，不再說什么。

    我賣了手機(jī)之后，轉(zhuǎn)身到垃圾箱，把手機(jī)卡扔了。然后我覺得步履輕松，斗志昂揚(yáng)。

    仿佛，我扔掉了一段愛情。從此，那個男人不再跟我有關(guān)系，從此，我要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從此，我要做回我自己，我已經(jīng)失去自我太久太久了。

    每次心痛我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就是逃離，這次也一樣，我對蘇蘇說這次我是真的想要離開。蘇蘇沒有反對，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以我的『性』格弱點(diǎn)，也許真的只有遠(yuǎn)遠(yuǎn)地逃走才能走出這一段感情，蘇蘇說：“也許沒有小樂我也會和你一起逃走，C城確實(shí)是一個愛情的死亡之墓，我們的愛情在這里被詛咒了?！?br/>
    我笑了：“我打算去南京，叫小樂考大學(xué)考到南京去吧。這樣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br/>
    蘇蘇也笑了，但是睫『毛』上卻掛著淚水，我心里一酸這才意識到，也許我在逃離愛情的時候也要遠(yuǎn)離友情了。我如果真的徹底離開了C城，那么我也就同時離開了蘇蘇和小樂。但是我彼時想的只有離開。蘇蘇說你不要想著把房子賣掉，留下來作為一項(xiàng)投資也不錯的。

    我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實(shí)在是沒有精力再折騰房子的事情，于是只得如此了。

    在離開C城之前，我叫蘇蘇再陪我去一次FoxBar，我的愛與恨都從那里開始，我希望也能在那里結(jié)束。我穿上了最初的那一條紫『色』的裙子，站在鏡子面前，蘇蘇幫我戴上項(xiàng)鏈，贊道：“你還和兩年前一樣美麗?！蔽覔u搖頭，我也許還是兩年前的身體，而我的心已經(jīng)不復(fù)從前，時間啊，它究竟具有什么樣的一種魔力？這樣地改變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