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陸晨舒服的微瞇著眼躺在床上，旁邊的小五拿著熟雞蛋小手輕盈的在陸晨的臉上滾動。

    “少爺，還疼嗎？”

    “嘿，我一大男人有啥疼不疼的。”陸晨說話間側(cè)了側(cè)頭，把另一半臉露了出來：“喏，這邊也滾一下，嘶，你還別說，我這姐姐下手倒挺對稱的，兩邊都不放過。”

    其實(shí)臉上的傷不重，小女娃能有多大的手勁，但是小五對待這個卻很認(rèn)真，她探著身子輕輕的在陸晨臉上吹了兩下，才拿雞蛋輕輕的放在了陸晨的臉上輕柔的滾動起來。

    “少爺心中不要怨恨小姐，其實(shí)小姐很疼少爺?shù)?，少爺病時(shí)，小姐好幾次都熬夜守著給少爺煎藥的，而且那幾日常喚我過去問少爺?shù)牟∏??！毙⊙绢^柔柔的在旁邊說著。

    陸晨愣愣的看著床紗，享受著小丫頭的服務(wù)，他到真沒想到背地里陸林兒還有這一面，竟也是個面冷心善的姑娘。

    小五想著白日里的事情，幾次欲言又止，她看著不說話的陸晨，最后終是一咬牙說了出來。

    “少爺真要入蒙籍嗎？”

    陸晨眼神收了回來，一下子坐起來，從小五手中接過雞蛋，自己在臉上滾動，感興趣的看向小五。

    小五被陸晨的動作嚇了一個激靈，問出這句話時(shí)，本就提著擔(dān)心，見狀連忙站了起來低著頭不敢再說話了，想著自己是不是又沒守住丫鬟的本分。

    耳中卻聽得陸晨一如既往溫和的語調(diào)。

    “咦，你這小丫頭竟也能在這事上說個一二三？”

    小五偷偷瞥了一眼，剛巧瞧到陸晨如往常般帶著捉弄般的眼神看著她，心中一下子就安定下來，想著陸晨應(yīng)當(dāng)是沒有惱她。

    小五鼓起勇氣開口道：“若小五說了，少爺不許惱了小五?！彪S后又立馬補(bǔ)了一句：“那個小五也只是隨便說說，少爺不必當(dāng)真的，反正不管少爺是夏人還是蒙人，都是小五的少爺?！?br/>
    陸晨笑了。

    “你這嘴，比我的都甜，端的是可人疼，單憑你后面這句話，今兒你說什么我都不惱你。”隨后陸晨略一思襯開口問道：“你是想說不希望你家少爺入蒙？”

    小丫頭連連點(diǎn)頭，覺得陸晨好厲害，不僅懂的事情超多，還總能猜到她要說些什么，于是也不再擔(dān)憂，把自己想說的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蒙人慣會欺負(fù)人，小五沒進(jìn)府前，家里種的稻米總是不夠吃的，每年除了給劉老爺一次外，還要給蒙人好幾遭呢，我聽我娘說，蒙人家里糧食多的都吃不完，就是不給咱們夏人吃，而且啊，去年村里的朱叔就是被蒙人打死的，本來小五不明白為什么蒙人總是那么兇，但是后來村里都說蒙人欺負(fù)夏人是不犯法的，小五才明白，可是小五總覺的這樣有些不公平?！?br/>
    小五頓了頓接著道：“若是少爺成了蒙人，我怕小五爹娘不喜歡少爺，可是小五不愿意他們不喜歡少爺，我想告訴他們少爺待小五可好了?！?br/>
    起初陸晨還不覺的小五能說出什么大道理，畢竟小五與陸林兒不同，可是最后沒想到小五說的才是真的大道理。

    這世道有些不公平啊。

    民族是一個脊梁，夏人本就已經(jīng)水深火熱了，越是如此，脊梁越斷不得啊，陸晨心想，父親對上母親，按照已知大娘作風(fēng)，看上去不占優(yōu)勢啊，自己是要提前想些法子才好。

    陸府，青竹苑。

    陸庚，陸太康，忙完公務(wù)回到家中時(shí)，李氏正在桌上翻看著她那幾個首飾盒子，李氏聽到外間的動靜后，臉上頓時(shí)露出一絲喜意。

    當(dāng)看到自己丈夫走進(jìn)內(nèi)屋時(shí)，本想說些想念的話，嘮嘮這幾日家里的大事小事，可瞧著

    陸庚仿若行尸走肉般樣子，面無表情脫著外衣，嘴里的話不由的就變了味。

    “呦，這二老爺今兒怎么曉得回家了？”

    徐州城外，二十里處有座軍鎮(zhèn)，常駐扎著約么千余人軍士，陸庚入的是軍職，領(lǐng)百戶長的職位，因太平年景，所以也無需日日留守營地，不過卻也因來回不便，每月里陸庚于家里休息的日子并不算多。

    陸庚的樣貌是很俊朗的，只是雙眉中間有著兩道豎紋一直露著，顯得有股頹氣，身板也不似尋常軍士硬朗，大抵與以前學(xué)文有些關(guān)系，此刻他聽著李氏不陰不陽的話，也并不著惱，隨口應(yīng)和著。

    “前些日銅山縣那邊出了一伙強(qiáng)賊，上面要調(diào)兩個百戶帶隊(duì)過去協(xié)助一下，我回來收拾些衣物，這一趟估摸怎么也要七八日?！?br/>
    李氏倒水的動作莫然一止，心中不快，立時(shí)便埋怨起來，說起來也不顧及什么，順嘴把陸庚也說了上：“軍里就沒人了？怎么就讓你個書生過去？你說你是不是傻，就不尋思著躲一躲這差事，就你的身板腿腳，過去還不被人兩三下擒了過去，這事你可別去給人家添亂，明日你先別走，我給我哥去個信……”

    男人誰愿意被人說不行？

    陸庚心有不喜，不過成婚多年，也已習(xí)慣了被妻子這么貶低，本不打算多說什么，可越聽越有些過分，不得不開口道：“你莫要給你哥去信，這差事是我自己找千戶討來的?！?br/>
    “你自己討來的？”李氏不敢相信的看著陸庚，隨后心中的擔(dān)憂與不快瞬間一起爆發(fā)了出來：“我讓你去了嗎，你就去討這差事？你也不看看你的斤兩，你當(dāng)你這百戶是怎么來的？還不是我求我哥求來的，你便當(dāng)你真有那個拳腳功夫，能與人拼殺了嗎？你這么有主意怎么不自己抹了脖子。”

    陸庚臉色有些不好，可依舊忍了下來，悶悶的坐在床上不言語，他不想反駁，這么多年過去了，每次反駁都會讓爭吵升級，面對李氏自我中心的性子，也認(rèn)命了，權(quán)當(dāng)娶了個祖宗，只是有時(shí)看著李氏嘴巴不停的時(shí)候，還會回想到，年少才華橫溢時(shí)，對成婚后素手研磨紅袖添香的那種期待。

    李氏依舊在不依不饒，說得起勁一會竟說到陳年往事上面，叨叨著自己在陸府的不滿，良久，看著自己丈夫那種悶瓜窩囊樣子，忽又覺的自己說來說去很沒意思，慢慢止住了嘴，可也因此那股沒發(fā)泄出來的不快，聚集在了胸口，讓李氏很是煩躁。

    陸庚見狀，也有心轉(zhuǎn)一個話題，瞥了一眼桌上的首飾盒。

    “今兒怎么把這些首飾全翻出來了？”

    “你家陸林兒想要嫁人，我看看有沒有好的首飾需要打打光，好給她添嫁妝，就你們夏家子規(guī)矩多，這才十六，就成老姑娘了？還有你，家里的事一點(diǎn)都不操心，自個卻有著注意去討個危險(xiǎn)差事?！?br/>
    陸庚看著李氏話頭又起的架勢“哦”了一聲后，便不在說話。

    李氏又討了個沒趣，憤憤的把桌上的盒子全部合住，也沒吩咐丫鬟拿下去，尋思著明天再看看，本打算睡覺突然想到白日里的事，起身走到陸庚身邊，一臉期待的說道：“對了，我想把晨兒入了蒙籍，怎么樣？”

    入蒙籍？

    本一直沉悶不語的陸庚在這一刻仿佛換了個人，轉(zhuǎn)身看向李氏：“這事過分了吧。”

    陸庚的眼神在那一瞬間，仿佛很是凌厲與兇狠，嚇了李氏一跳，可等李氏反應(yīng)過來后，立馬尖叫道：“你兇什么兇？嚇唬誰呢？我不就是想把晨兒入蒙籍嗎，怎么了過分？有什么不可以的，這年頭你看看朝里的誰不是蒙籍，我為了他的前程著想怎么了？”

    李氏的氣勢很是迫人，陸庚本能的想要逃避，可是想到這事不同以往，還是皺眉說道：“其他事情都可以由你，但是這件事沒商量。”

    李氏胸腔本就壓抑著不快，此刻看著陸庚破天荒竟強(qiáng)硬起來的態(tài)度，一下子點(diǎn)燃成為了怒火：“怎么著陸二爺，現(xiàn)在不管什么都敢定主意了？我今兒還告訴你，你沒商量，我還沒商量，這事我還就這么定了。”

    陸庚看著李氏打定主意的樣子，心中逐漸也升騰起怒火，他咬牙沉聲道：“晨兒若真入了蒙籍，你想讓萬萬夏家子如何看我？這徐州城千百同僚如何看我？且不說我，你讓我把大哥和母親放到何地？”

    陸庚直視著李氏，一字一句道：“你莫是忘了，當(dāng)年若不是娶你，父親又如何會氣到與世長辭，我若真做了死后如何面見列祖列宗？”

    這句話直接把李氏炸了起來：“老爺子自己氣死的，關(guān)我什么事，你倒怪到我頭上，你卻不想想這些年，我為你們陸家做的事，忙里忙外不說，沒有我，你哥能領(lǐng)了從六品的同知？你能領(lǐng)了百戶？當(dāng)年沒有我哥替你們周旋，你陸家早就死的死散的散了，那還有今天?！?br/>
    李氏的這些話把陸庚這些年的許多的悲痛往事勾了起來，老爺子死時(shí)都不肯妥協(xié)的模樣，自己多年頭懸懼內(nèi)的名聲，以及陸晨的生母，他想著這些年自己的忍辱負(fù)重，能忍則忍，卻沒想到李氏越發(fā)過分。

    他就不相信，從老爺子死的事情上，李氏哪怕不是夏族人，也不能看不出來這事對夏族人多么重要，于是腦中一熱想也沒想便說道。

    “當(dāng)年迫害我家的，還不是你們蒙人，還不是你哥的好友?！?br/>
    李氏看著陸庚：“你難不成還要懷疑當(dāng)年是我哥串通與人害你陸家？”

    陸庚冷笑：“這倒沒有，但你蒙人那個不專橫跋扈？你當(dāng)你哥滅門破家的事做得少了？”

    “你……”

    “怎么？我可有說錯？你當(dāng)年不也容不下韻蘭，若不如此，她當(dāng)年怎么會被送到曹家莊，又怎么會難產(chǎn)而死?！?br/>
    這句話仿佛是一把利劍，一下子插進(jìn)了李氏的心臟，讓李氏癱倒在地上，繼而厲聲尖叫起來，站起身來就去抓撓陸庚，李氏發(fā)髻不止因什么動作被打亂，披頭散發(fā)，頗為恐怖。

    “我就容不下怎么了，她什么身份？一個丫鬟憑什么？你想給她名分，我就不如你意，早知道我就抓花她的臉，找個人販子賣了出去?！?br/>
    陸庚盡力躲避，可臉上依舊被撓了一道，他手上用力，把李氏推到床上，他皺著眉頭，看著李氏這番狼狽模樣，心下莫名的有些暗爽，再加上隨著長年壓抑在心頭的話發(fā)泄了出去，整個人如豁然開朗般輕松。

    可隨著心情平復(fù)下來后，又有些后悔，暗惱今兒自己怎么了，一個大男人竟然也拿些陳年往事來吵架。

    陸庚長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壓了下去，剛打算開口安慰幾句，收拾一下現(xiàn)在這個場面，可卻被撲過來的李氏張牙舞爪的打斷。

    “啊啊啊，你給我滾，你給我滾。”李氏卻不依不饒的嘶叫，把床上的被褥統(tǒng)統(tǒng)扔到了地上。

    陸庚躲閃，可也怕傷到李氏，最后被李氏連抓帶踹的趕出了里屋，很是狼狽，外間伺候的幾個丫鬟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低著頭。

    竟然又被趕了出來，陸庚嗤笑一聲，但愿明日李氏莫要尋她哥哥來，要不然自己到時(shí)候估摸還要低聲下氣的求上幾遭，他看著關(guān)上的門，過了好久，心情方才平復(fù)下來，長嘆了一口氣，隨后吩咐丫鬟往書房鋪一床被褥，走了出去。

    外面清風(fēng)徐來，長廊飛檐一副富貴樣貌，可陸庚心里卻仿佛有著千斤重?fù)?dān)，他摸了摸臉上的一道抓痕，仿佛已經(jīng)看到明日周圍同僚的嘲笑聲音。

    呵，又不是第一天被瞧不起，擔(dān)憂個什么？陸庚放下摸抓痕的手，搖了搖頭向著書房走去。

    屋里的李氏攤在床上，心中悲切，腦海中仿佛回想到那個輕聲細(xì)語卻又乖巧的漂亮丫鬟，她很嫉妒她，可是當(dāng)年李氏若真想攔住，老太太哪里有機(jī)會把她送到鄉(xiāng)下莊里？

    芳莉進(jìn)屋輕聲的開始收拾起來，李氏看著這個與自己很是貼心的丫鬟，輕聲問道：“芳莉，你說我老后，老爺和少爺會不會怨我厭我，不再管我？”

    芳莉怔了一下，道：“太太莫要多心，三少爺往日最是與太太親近呢?！?br/>
    李氏心中也并未被寬慰多少，眼睛復(fù)雜的看向給陸庚親手卻還未做完的鞋上，最后恨恨的把鞋子扔在了地上，心想著自己何苦委屈的學(xué)這些夏家規(guī)矩，一時(shí)間覺得萬分委屈，隨后那個在她年少時(shí)無限寵溺她的哥哥再次浮現(xiàn)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