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象一個高檔花瓶，雖然摔碎了，但還是不舍得扔掉。小心的，一片片拾起來，用膠粘了。雖然一身都是裂紋，再經(jīng)不得磕碰，但終歸是找回了原來的輪廓，明知大勢已去再沒多少用處，但多少也是一點心意的寄托，擺在那里也算是安慰。

    而我此刻，就是這樣一件棘手的瓷器。

    被我的副將三更半夜地摸回戰(zhàn)場上，仔仔細細從木架上捧回來。被太醫(yī)院的再世華佗們小心翼翼地拼湊起來，縫補粘貼，恢復(fù)人形。和眾多的傷兵們一起在離戰(zhàn)場最近的縣城里住下來，等著傷勢穩(wěn)定，再做安排。

    昏昏沉沉地，睡了白天，睡黑夜，睡完黑夜，再睡白天。也不知是傷太重，還是被下了藥。我就這么睡多醒少的混混噩噩混著日子。

    兩條腿都上了夾板，固定在床上，石頭似的不能動。左手臂也被綁著，托在軟枕上。頭雖然可以動，但也纏了繃帶，總是暈沉沉的。兩個眼皮好像有千斤重，抬不起，索性也不動。

    不時，被人扶起來，背后墊了松軟的枕頭，下巴下搭了手巾。一小勺一小勺地喂東西。

    再不時，被人掀開被子，解開衣服，察看傷口。

    還不時，被人抵了夜壺在腿間，迫我小解。

    被人喂到嘴里的東西，有時是藥，苦得要死。有時是湯羹，嘗不出味道。我只有努力吞咽了，才不會被人為難。若不肯吃，那勺子就不肯放過我。我日夜與那勺子搏斗，經(jīng)常都是我輸。

    傷口不必管它，既然最初沒死掉，那它反正早晚會好。索性不操心了，由著它去磨功夫，看它能拖到幾時。

    只是那夜壺，雖然是軍醫(yī)營里常用的物件，我巡營的時候也曾見人用過。但現(xiàn)在按在了自己身上，到底是不一樣，多少有些尷尬。

    伺候這種事的，都是軍醫(yī)營里專門的護工，雖說是病不瞞醫(yī)，解決內(nèi)急問題，再正常不過的事。但□被陌生人看了，心里總還是有些羞怯。每次我都閉了眼假裝睡不醒。免得認了臉，日后見了別扭。

    也不知是過了十天，還是半個月。

    我多少有了些精神，也能勉強睜開眼，看看誰在床邊擰了熱手巾幫我擦臉。

    那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兵，十六七歲的樣子，細細瘦瘦的，穿一身侍從軍服。十個指頭細細長長的，手腳麻利輕重適度動作嫻熟。擦完臉上擦耳后，下巴脖子全抹到。擦了兩遍，然后涮了手巾托起我的手，繞著繃帶，挑挑揀揀地擦了，端水起身出去。

    這是誰啊，我不認識啊。軍醫(yī)營的人有專門的制服，他不是。那伺候我的人應(yīng)該是我的親兵衛(wèi)隊里的人??！怎么弄個陌生人來伺候我的起居？！

    我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一個都不見呢？！

    竹兒呢？再怎么說，他是我從家里帶出來的，只要我沒死，誰走他也不能走??！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那小兵再進來，手里端了碗藥，湊到床頭扶我起來。

    “你叫什么名字？”我盡量把話說清楚，可聲音還是跟蚊子哼哼似的。

    “回大將軍，我叫季小魚，以后，我就是您貼身的親兵了?！卑逯鴱埿∧?，季小魚翻出衣襟里面線縫的名字給我看。眼巴巴地看著我，怕我不要他似的。

    “好啊，以后，稱我將軍就好！”我不喜歡他們大將軍大將軍的叫我，叫得生分?！凹拘◆~？……嗯，季小山是你什么人啊？”我的親兵衛(wèi)隊里有個類似的名字。

    “是我哥哥！”頭低了下去，緊緊咬住嘴唇，鼻頭紅了。

    我心里也一酸，領(lǐng)兵打仗這些年，生離死別見得多了，不用問，我也明白了。他的哥哥，想必已經(jīng)是無定河邊骨了。

    找不到什么合適的話來安慰他，只能胡亂岔開話題。

    “家里還有什么人啊？”這問題問得更糟，出口就后悔，我真想打自己一巴掌。

    “沒有了?！彼念^更低。

    一陣沉默。

    嘆口氣，

    再換個話題吧，以后的日子總還是要過的。“以前是哪個營的？”

    “墨小將軍那營的，”他好像緩過來一點。

    “墨玉青，墨小將軍？”我想了想。

    “是！”

    墨玉青，慶王爺府的小公子，卻不是慶王爺所出。他爹墨無痕是當代丹青高手，隱士名流，正是慶王爺心念所系之人，只是半生坎坷，落下一身的病痛。這墨小將軍今年十七了，自幼得高人指點，使得一手好劍法。這次御駕親征，慶王爺主持國事，他便跟了御駕來了邊關(guān)。這次雖然帶了群娃娃兵，卻有模有樣，日后大有可為。他帶出來的兵，我自然喜歡。

    季小魚見我沒有異議，便繼續(xù)說下去：“哥哥去了，我自己要求調(diào)到您帳下，墨小將軍同意了。郭將軍說哥哥以前是您的親兵，現(xiàn)在您身邊正缺人手，不如讓我也做您的親兵。所以，這些日子，我都在這里?！?br/>
    嗯，郭雷當了爹，就是不一樣了。思慮比以前周詳。

    “你以前在墨小將軍營里負責(zé)什么事？”挺聰明的小魚，給我當親兵，會不會委屈了他。

    “刷馬！”清脆的回答。

    呃！我無話可說。怪不得手法嫻熟呢！還好，以前刷馬，現(xiàn)在來“刷”將軍，看來不算委屈了他。

    “你做得很好?！闭ＵＱ郏f個微笑出來，算是給他的獎勵。

    小魚紅了臉，不好意思了。

    “小魚，幫我干件事好么？”我急著想了解情況。

    “是，將軍，您吩咐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jīng)“刷”過的原因，感覺距離一下近了好多。他的聲音已經(jīng)放松了下來。

    “去幫我看看郭將軍在不在，就說我有事找他。請他過來一下?！蔽矣刑嗟氖孪胫馈Ｎ乙呀?jīng)耐不住性子。

    “好，等您喝了藥，我馬上就去?！毙◆~趕緊把藥碗往我嘴邊送。

    “藥放著，我自己喝，你這就去吧。”是不是能逃了這碗藥呢？

    “不行，您之前都不肯好好吃藥，我怕我一走，您就把藥倒了?！毙◆~說的一板一眼。

    心思被揭穿，我的臉皮再厚，到了這份上，也沒的說了。乖乖喝藥?？磥磉@小子得了竹兒的真?zhèn)髁恕?br/>
    喝了藥，端了清水讓我漱了口，收拾妥當，扶我躺好。小魚才放心地出門。

    不一會兒，小魚回來，后面跟著郭雷。

    郭雷坐到床邊，雙手握了我沒傷的右手，抿著嘴，勉強擠出點笑。眼里卻幾乎滾下淚來。軍中將士都是豪爽的漢子，通常不擅于掩飾情緒。他的心思我知道。

    “說說吧，現(xiàn)在什么狀況。”我知道不會太好，但早晚都要知道，不如早些知道。

    “啊，將軍，太醫(yī)說，您的傷得仔細養(yǎng)著，不能激動，更不能移動，萬一骨頭錯了位，就麻煩了?！币娝荒樥J真的樣子，我點點頭表示我會遵醫(yī)命。

    “好在把最艱難的時候挺過來了，我們都替將軍高興呢?！彼芍缘馗袊@。

    “嗯，我自己的情況自己清楚，不會有問題。”說說別的。我想知道陛下的情況，

    郭雷收回兩手，自己搓個不停，繃緊了唇，眼珠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就是不肯看我。猶豫著告不告訴我，或者是告訴我多少。

    “這次，我軍傷亡過半，……北庭也差不多。”他費了好大勁，終于開口了。

    這我知道，我看戰(zhàn)場上的情況也是這樣。我耐心等他繼續(xù)說，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

    “陛下他”他猶豫著說還是不說，轉(zhuǎn)過臉來觀察我的臉色。

    我一派平和。

    “陛下他很傷心?！彼⌒牡剡x擇措辭。是怕我傷心吧。

    擠出這一點，他又沒話了，專心搓手。

    又是一時無話。嘆氣，“陛下什么時候拔營回朝的？”還是我來問吧。

    “第二天晌午?！彼侠蠈崒嵈稹?br/>
    “你可告訴他我還活著？”我一臉平和，仿佛事不關(guān)己。

    “當夜就通報了。”他緊張地看我。

    “他說了什么？”我不去看他。

    “他開始急著要過來看你，但不知道為什么，走到門口又回去了。只讓御醫(yī)們每隔一個時辰就把你的情況報給他聽?！彼抗忾W爍，說得斷斷續(xù)續(xù)。

    是這樣！看來這次給他的打擊太大了。以至于他覺得無法面對我。

    “我的親兵衛(wèi)隊呢？還剩下幾個人？”打點精神繼續(xù)問。

    “一個都沒有了，……都殉職了?！?br/>
    我猜到會是這樣了。

    “……大家都殺紅了眼，只想……追隨了將軍你去。”郭雷抬頭看向我，目光堅定。

    望著他的眼，一張張面孔從我眼前閃過，每張臉上都是一樣的目光，那是視死如歸、勇士的目光。

    我深吸口氣，點點頭壓下胸口的翻滾。

    “我家竹兒呢？他也？……”不用問，他當然是更要隨了我去的，我已心中了然。對了，那天夜里去草地上找我的人里，就沒有竹兒。

    之前也不是沒有想到，只是內(nèi)心里一直躲著不愿意承認，總希望不是這樣，總希望還有別的答案。

    郭雷看著我，目光復(fù)雜，許久才緩緩地點頭。

    得到證實，我的心口一陣絞痛，竹兒跟了我十幾年了。名為主仆，實為兄弟。日日陪伴在身旁的人，這么熟悉的一個人，就這么沒了？！

    雖說刀槍無眼，都是為國捐軀，戰(zhàn)死沙場，死得了別人的兄弟，怎么就死不了你的兄弟。但，著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這份痛，終究還是有些哀怨的。

    “將軍，將軍，你撐著啊。太醫(yī)，太醫(yī)啊……”小魚撲上來，一聲聲叫著，把茶杯湊到我口邊，眼眶紅紅的。

    那天我不知道郭雷是什么時候走的。也不知自己后來是怎么睡過去的。只是醒來后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好像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