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沒有夢想，和咸魚有什么區(qū)別。

    有時候張君寶的腦子里會想起這句話，忘了是哪個老鳥跟他叨叨的了。

    咸魚翻身還是咸魚啊，也不會化龍飛上天。

    這是張君寶的想法。

    為什么當兵？

    當兵為了什么？

    這也許是是每一個人當過兵和準備當兵的人在想的事情，有人說為了鍛煉，有人說為了改變命運。

    張君寶說那都是扯淡，說白了不就是為了升官發(fā)財嗎？

    大兵的父母離開以后，張君寶把這個問題想了很久。

    老兵是什么？

    是一輩子的精神支柱和人生信仰？

    是一個人努力的方向和動力？

    從大兵爸離開的那一天開始，十三班的老鳥們開始變得沉默了。

    大飛和大兵都沒有再繼續(xù)打牌，大兵開始學(xué)會看書了，只是經(jīng)常碰上他不認識的字，就連字也不認識他。

    大飛偶爾會翻動幾下那個記著退伍時間的破本子，但是更多的時間是一個人坐在小院里發(fā)呆。

    老耿和小馬哥兩個人現(xiàn)在每天都會圍著十三班這個屁大的地方轉(zhuǎn)好幾圈，有時候看見他倆的眼睛都有些紅腫。

    強哥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跟著張君寶跑步訓(xùn)練了，前段時間老劉說要把他調(diào)回連隊戰(zhàn)斗班，等老兵退伍了，他就回去了。

    張君寶在干什么？

    老耿說讓他讀書，讓他考軍校，將來能夠成為一名軍官。

    也許是老耿吃夠了沒有文化的苦，自從決定讓張君寶考軍校以后，大飛被他折磨的死去活來的。

    按照幾個老家伙的想法，張君寶想要考學(xué)或者提干的幾率還是很大的，因為他已經(jīng)有了一個三等功作為部隊進階的保障。

    當然，如果部隊將來不要他，依然沒個卵用。

    草原上進入秋天以后氣溫下降的速度快的令人發(fā)指，還沒有到十一呢，一些土坡上的草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黃了。

    每次跑武裝越野的時候，張君寶都要罵上幾句這該死的鬼天氣。

    現(xiàn)在他的生活充實的讓人頭疼，上午參加軍事訓(xùn)練，下午和晚上復(fù)習(xí)高中的功課，大飛還會不定時抽查。

    小白那個家伙似乎也變得懶散了，腿上的傷好了七七八八以后，這家伙開始掉毛了。

    小馬哥不知道是不是又撿垃圾的天賦，每天都會仔細的把小白掉下來的毛給清理干凈，然后找個塑料袋收起來。

    宿舍后面的一個窩棚里放著滿滿的垃圾，都是小馬哥撿回來的。

    鬼知道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愛好啊。

    咸魚也有夢想，至少不會被人當成菜隨意地吃進肚子里。

    張君寶的夢想就是能夠好好休息，他的生活就像是上緊了發(fā)條的機器，時間久了，也會累。

    有時候，他曾經(jīng)想過一個人背著背囊?guī)霞一锸聸_入草原深處，來一次說走就走的野營，美其名曰野外生存，可是現(xiàn)實給他的打擊就是他根本就不可能離開十三班一公里以外的地方。

    出門遠行，最少兩人一起，這是部隊外出的規(guī)矩。

    一個人在草原上呆的時間久了，心里就會長草。

    每天起床看到的是同樣的景色，每天重復(fù)著昨天的日子，枯燥，乏味。

    他記得外國有兩個寫小說的什么大師就是喜歡孤獨，一個人呆在烏漆抹黑的房子里去幻想著所謂的靈感。

    喜歡孤獨的人是一種境界，但是張君寶不認為自己能夠升華。

    去他大爺?shù)募拍桑?br/>
    張君寶一個人站在房頂上對著遠處一望無際的草原吶喊，大聲地發(fā)泄著自己心中的不滿。

    然并卵？

    發(fā)泄過以后，還是要老老實實的從房頂上下來，然后帶著小白去廚房做飯。

    最近老耿已經(jīng)不讓張君寶上哨了，就連那支執(zhí)勤用的八一杠也被鎖進了柜子里，張君寶認為這是幾個老家伙在防著他。

    有人說寂寞如煙，男人就應(yīng)該煙酒不離身，那樣才有男人特有的滄桑感。

    見鬼去吧。

    團里車隊的老司機們曾經(jīng)給張君寶嘗過煙的味道，僅僅是一口，他就在咳嗽聲中把煙掐滅了。

    老司機們大笑著說他不懂生活，浪費了精神食糧。

    張君寶說煙酒不能排解寂寞，一個人的心里長了草，要想辦法斬草除根。

    國慶節(jié)那天，老耿組織大家坐在屋里守著那臺老舊的電視機看升國旗儀式，僅僅是央視的轉(zhuǎn)播。

    普天同慶的日子里，草原十三班并沒有什么變化，也許對于老兵們來說，那個儀式更像是悼念他們摯愛的青春和部隊吧。

    那天，全班人站在電視機前面敬禮，然后撕心裂肺的唱著國歌，在張君寶看來有些犯傻。

    當了兵，總是要經(jīng)歷一些什么。

    哭過、笑過以后，留下的就是眼淚和回憶。

    回憶如煙，寂寞如雪。

    這是老耿這個傻大憨粗自己總結(jié)的軍旅人生，當兵十幾年了，三十多歲的人還是一條老光棍。

    離家時村里還是泥濘的土路，去年休假探親，鄰居們早已經(jīng)開上了私家車。

    那一身橄欖綠有些刺眼，就像是他家破舊的房子，人們總是喜歡好奇的圍觀新鮮的事物，待到看不見前途，就留下一臉的鄙視溜之大吉。

    老耿說，那段時間他的心很疼。

    所以，他想回家了！

    他愛部隊嗎？

    愛！

    他有理想嗎？

    有！

    可是現(xiàn)實的無情蹉跎了他的人生，飽受白眼的日子讓一家人有些抬不起頭。

    在這個笑貧不笑娼的年代里，軍人，似乎又成了一種諷刺，在大多數(shù)人的眼里，成了一種特殊的存在。

    張君寶每天中午都會一個人坐在小院里看著草原發(fā)呆，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夠神游草原，離開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我準備留隊了。”

    大兵在旁邊坐了下來，這個曾經(jīng)無數(shù)孽債壓身的少年，現(xiàn)在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每天刮胡子。

    他的年紀不大，比張君寶大一歲而已。

    “真的準備留下了？”

    “是啊?！?br/>
    “那挺好，明年我還有個伴?！?br/>
    “我不會在咱們部隊了，”大兵的眼睛看著遠處的草原，似乎有些傷感，卻看不到任何留戀，也許他的心里也已經(jīng)長滿了草，“我要調(diào)走了?！?br/>
    張君寶愣愣的看著他，不知道怎么接話，也說不出來話。

    “上次我爸媽來看我，關(guān)系就已經(jīng)辦好了。”

    “去哪？”張君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回東北，集團軍司令部的車隊司機?！?br/>
    “你那腰能行嗎？”張君寶嗤笑，眼神里卻透露出冰冷和無奈。

    “笑話，哥哥我當年也是夜馭兩匹大洋馬的！”

    說話間大馬金刀，霸氣側(cè)漏，大兵似乎又恢復(fù)了那幅土匪的樣子。

    只是他們兩個人都明白，他再也不是以前的土匪了。

    刮了胡子像是一個中年大叔似的男人還能叫土匪嗎？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