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古池起來認真洗漱了一番,充足睡眠讓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少。第一天上班,特意換上一身西裝,對著鏡子照了幾遍,確認沒有問題后才正式出門。甄子賢依舊是昨天的裝扮,表情比較平靜,無驚亦無喜。古池心境卻大不相同,內(nèi)心激動萬分,仿佛自己不是來上班,而是來上任。
政府辦食堂在大院的西北角,早上吃飯的人數(shù)寥寥,品種有涼菜、小米粥、雞蛋、油條和饅頭等,相對比較豐富。古池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吃飯竟然要花錢,才知道政府也已經(jīng)市場化。吃完早飯,古甄二人往辦公室走。路上剛好遇見皮逑,讓兩人先到綜合股辦公室等著,他吃完飯就回去。
兩人邊走邊聊著,甄子賢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樣子有些疲倦。古池關(guān)心道:“怎么了?昨夜沒睡好?”
他沒精打采地嘆了口氣,說:“可不嘛,換了地方就睡不著,昨夜樓上那副硬床板又硌得慌,我基本是睜著大眼熬了一宿。”古池沖他一笑,玩笑道:“你這身子骨挺講究,昨天我實在太累了,倒沒覺出別的?!?br/>
甄子賢瞟了古池一眼,道:“你太厲害了,整整睡了半天加一宿?!?br/>
往樓梯上走,古池想起昨夜隱約聽到的聲音,說:“昨夜里,我似乎聽到了陶笛聲,悠悠揚揚,好不凄楚。你說怪不怪,誰會大半夜在縣政府里吹陶笛呢?莫非是我做的夢。”
甄子賢看著腳下臺階,微微一笑,說:“你還真夠老土,那聲音哪里是陶笛發(fā)出的,明明就是塤。懂不?中國傳統(tǒng)流傳千年的傳統(tǒng)樂器。”說著,搖了搖頭,“你沒有做夢,也不是幻覺,昨夜因為失眠覺得無聊,我就吹了一會兒塤。”
“?。俊惫懦匾幌抡×?,錯愕不已,沒想到他還會有這等才藝。難怪外表看起來溫文爾雅,完全沒有山東漢子的放浪豪氣,倒顯幾分江南才子的儒雅??粗蠘堑谋秤?,古池對這位同事兼朋友,突然有了一種全新的認識。
綜合股辦公室比較擁擠,三張桌子上各一臺電腦,桌面堆滿各種文件,靠墻的柜子里放得滿滿當當,連地上也堆放著文件。兩人擠在門旁的小沙發(fā)里,相挨著等皮逑回來。離上班還有段時間,樓道里很安靜。一會兒,外面響起腳步聲。古池伸頭一看,皮逑正跟在郗主任后面,忙又縮回頭去。皮逑進來了,讓兩人去郗主任辦公室。
兩人走過去,發(fā)現(xiàn)辦公室虛掩著門,推開后發(fā)現(xiàn)郗主任站在窗前,正用牙簽剔牙。古池覺得剛才應(yīng)該先敲門,貿(mào)然進來有些不太禮貌,只能先道了聲郗主任好。郗文錄點頭示意,轉(zhuǎn)身從飲水機里接了杯水,坐回班臺后面,問道:“住的地方安排好了么?”
古池未料到領(lǐng)導(dǎo)還想著這事,心里有些感動,說:“謝謝,郗主任。我和甄子賢就住在四樓,昨天騰出了兩個房間?!?br/>
郗文錄點了點頭,說:“從今往后,你們就是薊云縣政府辦的一員,沉下心來,好好鍛煉,多向老同事學(xué)習(xí),相信你們會很快成長起來?,F(xiàn)在你們知識跟能力肯定是沒問題,但是相關(guān)工作經(jīng)驗有所欠缺,所以先從接訪工作開始吧。我跟盛明主任說過了,一會兒你們過去找找他?!?br/>
兩人面對領(lǐng)導(dǎo)稍顯局促,生怕多言生誤,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是一個勁兒道謝。坐著頓覺無話,就小心退了出來。古池邊走邊思忖,自己喊了半天郗主任,卻不知其全名叫什么,這多有不妥,不禁自責起自己的年輕,怎么連這點起碼的政治敏感性都沒有呢。
二人回到辦公室,瞧見有兩個外人在。其中一個兩鬢蒼蒼,面容顯得頗為苦憔,正低頭和皮逑說話。另一個人年紀看起來與二人相仿。皮逑看到二人進來,便道:“你倆來得正好,認識一下。”他笑著對著那個男人:“他們是咱們單位今年新招錄的公務(wù)員,這位叫古池,這位叫甄子賢?!?br/>
男人面帶笑容,眼角泛起幾波皺紋,說:“好,好。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現(xiàn)在政府辦正好缺人,你們來了可以幫著做事,現(xiàn)在工作實在弄不過來。”
皮逑說:“這是政府辦全力主任。”指了指男生,“這是我們綜合股方格平,你們都屬于同齡?!?br/>
古池和甄子賢立在原地連忙點頭問好,忙說了些初次見面請多關(guān)照之類的話。
方格平倒是一個直率的人,笑起來頗為大聲,一副地道的薊云腔道:“咱們單位又有新力量了,以后就來綜合股吧,這里的鍛煉機會多哈。”
古池沒有聽出話中客套,以為他們要把兩人留在處里,急忙說道:“剛才郗主任交待了,讓我倆找盛明主任,先到政府門口接訪一段時間,倒沒有說其他的事。”
全力臉上掛著笑容,連道了幾聲好,滿是鼓勵之言,年輕人就應(yīng)該多做些嘗試,多了解底層工作,這樣方能更好更快成長。皮逑望了望他,也轉(zhuǎn)過頭來目里含笑,微頷以示贊同。
古池詢問哪位是盛明主任,皮逑帶著二人前去找他。在辦公室外敲了半天門,奈何無人應(yīng)答,便往回走。方格平探出頭來道:“甭找啦,盛主任在門口接訪呢,直接去那找他吧。”二人點頭謝過,徑直向縣政府大門口走去。
遠遠望去,大門外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標語翩翩,呼聲連連,如同盛大的集會。一群人統(tǒng)一穿著白色短袖衫,正圍聚在門旁,衣服上皆印著“還我房屋”四個紅字。兩人擎著一條白布長幅,濃墨歪扭寫著“打倒無良開發(fā)商”。另一撥人穿著相對樸素,同樣舉著長幅,上書八個大字,寫道“無良村霸還我土地”。幾名工作人員正在激情澎湃地發(fā)言,手腳并用,試圖勸說眾人回去。那些人哪里肯散,呼聲一浪蓋過一浪,雙方人形成對峙局面。萬里無云下,太陽溫度變得火熱,人們的激情似乎絲毫未受影響。街上過往的汽車和行人不時駐足,觀賞政府大門口正在上演的好戲。兩列身穿黑色制服的特警守在門內(nèi),整齊劃一地站立著,汗水早已打濕了脊背。
兩人走到門口,警衛(wèi)室里外都是人,卻不知哪個才是盛明。問了平時看大門的保安,他指了指人群。一個人身穿灰色T恤,外加一雙藍白牛仔褲,大汗淋漓,說話口若懸河,正在向圍觀的人群講政策。兩人感覺此人就是要找的,上前一打聽,果然不出所料。盛明讓二人先到警衛(wèi)室坐會兒。兩人進去,看見墻上的大屏幕上不斷顯示著外面的畫面。愣了片刻,盛明走進來,手里還拿著手機嚷著:“你們信訪局一天到晚干么尼?馬上派人來,政府門口緊得車都過不了,趕快把人領(lǐng)走?!?br/>
兩人從角落的椅子上嵌起身子,向盛明道了聲好,簡單作了介紹。盛明伸手抹了把臉頰的汗珠,笑道:“呦,來新人了啊。行嘍,以后就幫我好好接訪吧。”兩人點頭聲稱一定會跟著主任好好學(xué)。
旁邊一人轉(zhuǎn)過頭來,說:“今天這又是鬧哪樣?”盛明苦笑道:“還能哪樣,一堆人是為了房子,一堆人是為了土地。大熱天的,竟也不知消停。唉!”旁人道:“時代在變化,總有些人跟不上節(jié)奏,思想還停留在電影里,有點事兒就明冤告狀,還真把縣政府當成古代縣衙了?!绷硪蝗送嫘Φ溃骸艾F(xiàn)在大門口就差一只鼓了,否則每天都會有人敲個沒完?!闭f完,一群人笑起來。
古池坐在一邊,看著眾人聊天,插不上話語。甄子賢注視著手機,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約莫過了半小時,信訪局來人帶走了一撥群眾。隨后,自稱是朱橋鎮(zhèn)政府的人過來,要把反映問題的村民帶走??墒牵切┤藚s不愿回去,口口聲聲說回去也解決不了問題,非要見縣長大人。好說歹說,才勉強說動他們回鎮(zhèn)里。
人群一散,縣政府門口逐漸恢復(fù)平靜。盛明坐回屋里,長長舒了一口氣。望著二人,笑道:“以前沒見過這種場面吧?”古池搖搖頭,問:“每天都這樣的嗎?”盛明說:“基本如此吧?!惫懦赜謫枺骸叭藗?yōu)楹尾荒芡ㄟ^正常渠道反映問題呢?非要群聚在大門口嗎?”盛明哈哈笑起來,道:“你慢慢就會明白了。不過,接訪倒也有些技巧,以后你們做了領(lǐng)導(dǎo),這些都是基本功?!闭缱淤t深情肅目地說:“現(xiàn)在百姓不容易,若非遇見不平事,誰也不愿在太陽底下待著?!笔⒚髀犃耍俸僖恍?。
此后,二人在警衛(wèi)室坐了一上午,外面相安無事。晌午時分,二人去食堂扒了幾口飯,回宿舍歇了一覺。下午上班時,門口又聚集了一大群人。仔細一看,舉的條幅依舊是“無良村霸還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