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許家。

    許邈對中西醫(yī)門戶之見并不深，他當初是國家培養(yǎng)公費留洋的，最早接觸的也是中醫(yī),后來出了國因為國家需要才轉(zhuǎn)投西醫(yī)。

    對于這段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因為那時候許邈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平頭小子，沒有誰會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這段往事他對許無都沒有說,卻在見到蘇娉后，單獨在書房見她,把曾經(jīng)的事緩緩道來。

    許邈是一位很溫和的老人,和他相處蘇娉沒有覺得不舒服,反而有些熟悉，在他身上看到了哥哥的影子。

    可能溫柔強大的人是有許多共通處的。

    “聽許無說,你那邊的師爺送了一塊龍涎香當見面禮。”許邈雖然兩鬢霜白,但眼底始終清澈，沒有絲毫混濁:“我沒有什么珍藏的好東西，只有跟了我多年的兩樣東西。”

    “這是我剛到西洋時，我的老師送給我的一本現(xiàn)代醫(yī)學研究,”許邈從抽屜里珍而重之拿出一本收藏已久的書。

    這本書是略硬的牛皮紙外殼,經(jīng)過多年翻閱摩挲,粗糙的紙殼已經(jīng)變得光滑。

    她輕輕翻開，泛黃的紙頁一看就是有了年頭的，里面除了西洋文,還有褪色的鋼筆字標記。

    每一段下面都有譯文，是許邈當年親手寫的。

    要學西醫(yī)對于西洋文需要有深刻認知，蘇娉最近已經(jīng)在老師的監(jiān)督下惡補,夏瑩還把何忠從入學到現(xiàn)在的筆記全部給她拿來了。

    讓蘇娉哭笑不得的是,何忠重點標記的都是“停止前進”“舉起手來”“放下槍”“部隊番號”這類的外文。

    不過在得知部隊派他們來東城大學學習外語就是為了備戰(zhàn)喊話以及反滲透作戰(zhàn),她瞬間肅然起敬。

    “這本是我行醫(yī)多年的醫(yī)案?！痹S邈把另外一沓厚厚的牛皮筆記本遞過去，溫和道:“這份遲來的見面禮，希望能對你有幫助?！?br/>
    “……”蘇娉看著眼前笑容和煦的老人，忽然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他，遲疑片刻最后只輕聲說了一句:“謝謝您。”

    來東城大學這大半年，她周圍的人都在鼓勵著她前進，蘇娉心存感激，同時也下定決心一定要當一名好醫(yī)生。

    許邈在小姑娘身上看到自己曾經(jīng)的影子，他笑了笑，眸光悠遠，越過她，看向窗外。

    外面大廳是許無的主場，他邀請了不少行業(yè)內(nèi)杰出的中醫(yī)以及西醫(yī)，提出病癥各抒己見，交流意見。

    張輕舟窩在角落里喝咖啡，手里的筆就沒停過。

    許先生留過洋，家里常備咖啡豆，咖啡可以刺激中樞神經(jīng)提神醒腦，他又是行業(yè)內(nèi)德高望重的醫(yī)生，所以并沒有人把資本主義做派的帽子往他頭上扣。

    “張副主任?！痹S無偏不讓他躲清靜，“你們中西醫(yī)結合科對于骨折有新的治療方式，可以和大家一起分享經(jīng)驗嗎？”

    “可以啊，又不是什么機密的東西，用不著藏著掖著，有人早就聽了墻角學去了不是嗎。”張輕舟慢悠悠合上筆記本，說:“許主任?！?br/>
    雖然中間有波瀾，但因為簡老先生對他的態(tài)度，這次在場的中醫(yī)很默契的沒有噴他，西醫(yī)……

    也沒有。

    現(xiàn)在就在人家曾經(jīng)的老師家里坐著，他們還沒有這么不識趣。

    從許無邀請他過來就知道，在許邈心里，張輕舟依舊是他的學生。

    如果張輕舟知道他們此刻心里的想法，多半會嗤之以鼻。

    別說老不老師學不學生的了，在他家開研討會，在他爹的帶頭圍攻下，一群人怒罵他。

    許家比張家闊氣，直接在家準備了午飯。

    吃完飯，張輕舟別別扭扭跟許先生打了個招呼，而后帶著學生一溜煙出了許家大門。

    原本滿臉不自在的張輕舟到了外面，里面換上平時那副“無所謂”“隨便吧”的表情，胳膊下面夾著筆記本，問蘇娉:“老頭給你什么好東西了？”

    “書和醫(yī)案?！碧K娉沒有隱瞞的意思，把隨身的棉布袋里裝著的書拿出來，給他看。

    張輕舟隨便翻了幾頁，“是他的字跡。老頭倒是舍得，這本現(xiàn)代醫(yī)學的年紀比許無還大，他愛護的很好，天天翻的書上面的折痕還沒許無臉上褶子多?！?br/>
    蘇娉眼睛彎成月牙兒，一邊聽他嘀咕一邊往學校走。

    很快就到了七月中旬。

    今天是簡老先生來市醫(yī)院復診的日子，當初來的那些中醫(yī)又跟了過來，眼巴巴在中西醫(yī)結合科門口看著。

    “你們發(fā)現(xiàn)沒有，老先生走路時腿腳沒有那么僵硬了?！?br/>
    都是中醫(yī)，觀察力自然敏銳，很快發(fā)現(xiàn)了變化。

    以前簡老先生走路左小腿有些使不上力，他們估測大概是因為風濕性關節(jié)炎導致小腿腫脹行動不便。

    “中西醫(yī)結合嗎……”有人動了心思，暗自嘀咕。

    張輕舟給老師把完脈復查完，又給他開了藥，這回是交給蘇娉來針灸的。

    很快，中西醫(yī)結合治療風濕病十分有效的事情就傳了出去，人家老中醫(yī)簡老先生都過來看診且親口說有效，自然要去試試。

    被風濕病折磨的人可不少，有些醫(yī)生本身就患有風濕性關節(jié)炎或者風濕類疾病。

    中西醫(yī)結合科室外面人滿為患，而衛(wèi)生部的批文也同時下來，允許在市醫(yī)院設立新的科室。

    蘇娉已經(jīng)得到學校蓋章，可以自主選擇醫(yī)院實習，她現(xiàn)在很少回學校，大部分都在醫(yī)院里。

    這些天忙得焦頭爛額，難得有絲空閑在醫(yī)院食堂吃冷飯，穿著白大褂的張輕舟“哐當”把飯盒扔桌上，走到她對面坐下。

    屁股剛挨著板凳，腦袋往后面的墻上砸，頭一歪睡著了。

    蘇娉看他許久，而后忍不住失笑。

    冷飯有些噎嗓子，好在現(xiàn)在是盛夏，冷飯冷菜反而更好吃。

    隨便吃了兩口，她有些沒胃口，放下筷子蓋上飯盒，單手撐頭，手肘抵在桌上，揉揉眉心。

    最近是真的是累，學到的東西也是真的多，老師在中西醫(yī)領域皆是造詣頗深，她也會跟著進手術室。

    張輕舟每場手術都帶著她，讓她在一次次實踐中快速成長。

    有之前那位骨折的年輕人大力宣傳以及簡老先生這塊活招牌，骨折手術和關節(jié)炎手術在科室內(nèi)最多。

    洛嶼也是極為出色的醫(yī)生，學校批準他在校外實習，只是目前不能獨立行醫(yī)。

    他最近也是馬不停蹄，跟著科室里其他人進出手術室，見到蘇娉也只是勉強抬抬手，就當打過招呼了。

    “張副主任?！庇腥俗叩阶雷优赃?，彎腰在桌面輕扣兩下:“咱們之前只是臨時試點，沒有分太細?！?br/>
    “現(xiàn)在是不是該分立中西醫(yī)結合外科和內(nèi)科了？”

    張輕舟被他忽然出聲嚇了一跳，整個人彈了一下，泛著紅血絲的眼睛看到他時，沒好氣道:“孔城，人嚇人嚇死人你知道嗎？”

    “我剛才的話你聽到?jīng)]？”孔城沒有搭理他的抱怨:“咱們要申請多分配一些愿意走中西醫(yī)結合的醫(yī)生過來，而且要分科室了?！?br/>
    “分科室，你說的簡單?！睆堓p舟搓了把臉，醒醒神:“咱們現(xiàn)在的儀器都是蹭隔壁西醫(yī)科的，要不你打報告上去申請經(jīng)費，從國外引進醫(yī)療器械？”

    孔城頓時無言。

    過了半晌，他說:“總這樣也不是事，你關系廣認識的人多，要不想想辦法湊湊錢？”

    張輕舟認識不少人，但是大部分都是罵他的。

    他嘆氣:“這個我再想想辦

    法吧，你們也要給醫(yī)院和衛(wèi)生部那邊寫申請看能不能撥點款?！?br/>
    末了，看了眼打瞌睡的學生，還補了一句:“我們在市醫(yī)院待不了多久，就是臨時過來看診的，中西醫(yī)結合科以后還得你們支撐?！?br/>
    “……也只能這樣了?！?br/>
    孔城心里也清楚，張輕舟之所以爭取在市醫(yī)院設點，是因為這里病人多，能有大量的病例給蘇娉實踐，等她畢了業(yè)以后，恐怕倆人都不一定會留在東城了。

    張輕舟不可能一輩子屈居在東城大學當個副主任，他要么去更大的醫(yī)院，比如首都那邊，要么去醫(yī)學研究所或者衛(wèi)生部。

    市醫(yī)院對他來說，只是給學生設立的起點。

    等他走了，看了眼坐在對面單手撐頭打盹的蘇娉，張輕舟按按額角，從兜里拿出一個小瓷瓶子，倒了幾顆蜜丸在掌心，一股腦往嘴里塞。

    入口甘甜的蜜丸在嘴里慢慢融化，張輕舟精神好了一些，他打開飯盒，把里面硬得像米一樣的飯都吃了。

    七月底，蘇娉開始獨立做手術。

    一開始是骨折之類的，后來逐漸接觸大手術。

    衛(wèi)生部的撥款下來了，是焦部長親筆簽的字，有不少病患在中西醫(yī)結合科室就診后，反饋良好，東城大大小小的醫(yī)院都在爭相效仿這種模式。

    中西醫(yī)領域兼優(yōu)的人才不多，他們折中想了個辦法，在難以確定治療方案的時候，就把中醫(yī)和西醫(yī)召集到一起，來個聯(lián)合會診。

    科室里的幾位醫(yī)生開始培養(yǎng)新人，這些都是有基礎在的，每天在老師們身邊跟診，有手術也進去學習。

    壓力緩解，蘇娉也不得不回學校了。

    因為年中，學校要統(tǒng)一考核，成績不合格的會在檔案上記下，畢業(yè)后會根據(jù)檔案分配到原籍大大小小的醫(yī)院衛(wèi)生院就職。

    “阿娉！”考完試的夏瑩全身虛脫，到了宿舍直接往床上一躺，兩眼無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作為中醫(yī)系的學生，每個月大大小小的考試不計其數(shù)，就連去藥材基地都要面對隨時而來的提問。

    蘇娉最近忙得跟陀螺一樣不見人，她也好過不到哪去。

    “瑩瑩，喝水嗎？”蘇娉見她渾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氣，嘆了口氣，走到桌邊提起暖壺準備倒水。

    她最近也很累，有些手術一開始就是三五個小時，這還算短的。

    張輕舟一開始還會在旁邊看著給她把關，到了后來確認她完全可以獨立手術的時候，直接放手，溜回家躺著了。

    “喝。”夏瑩眨眨眼，艱難道:“我在藥材基地挖了大半個月的中藥了，手抬不起來，你能喂我嗎？”

    “……”蘇娉端起搪瓷杯，自己慢吞吞一口接一口，等她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才用另外一個杯子裝了半杯水端過去。

    夏瑩扶著床邊起來，腦袋抵著床板，斜坐著:“我已經(jīng)能預料中醫(yī)系這次的成績了，你第一，林以南第二，我第三?！?br/>
    蘇娉把搪瓷杯遞給她，“你真的非常棒。”

    “我也覺得。”夏瑩喝了口水潤潤喉嚨，毫不客氣道:“我是誰啊，我可是勤奮的夏瑩?！?br/>
    蘇娉搖頭失笑:“何同學呢？最近你這么忙，忽視他了吧?！?br/>
    “他也忙?！毕默撈沉搜蹖γ婵帐幨幍拇蹭?，輕聲說:“杜黎和趙弦歌要結婚了。”

    “……？”蘇娉滿臉不敢置信:“不會吧?！?br/>
    他倆這才談了多久，而且趙弦歌她們藥理系兩年半才畢業(yè)。

    “真的。這個學期不是還有一個星期就要結束了嗎，有一個半月的假，我聽何忠說杜黎已經(jīng)向部隊提交了結婚申請，政審過了已經(jīng)批了。”

    “放了假他們就會回去領證?！?br/>
    蘇娉還有些恍然，沒想到趙弦歌動

    作竟然會這么快。

    “徐香君要搬宿舍了?！毕默摴距焦距桨烟麓杀锏乃韧?“樓下有個宿舍，那個同學被開除退回原籍了，昨天她就跟老師申請換宿舍?！?br/>
    “應該待會兒就會來把東西全部搬走。”

    “因為趙弦歌？”蘇娉本來想問是不是因為她們，不過之前鬧出那樣的事徐香君都沒搬，偏偏傳出趙弦歌要結婚了才搬，原因不言而喻。

    “多半是，趙弦歌現(xiàn)在跟她關系比較疏遠了，兩個人床鋪挨著都不說話?！毕默搰@氣:“她倆以前形影不離，誰能想到會這樣?！?br/>
    蘇娉覺得這是必然的，因為徐香君造謠受了處分，同學們都不怎么跟她說話，只有趙弦歌一直陪著她。

    現(xiàn)在趙弦歌有了對象精力被分走，按照徐香君那敏感的性子肯定有得鬧。

    不管怎么鬧，到最后結果都是趙弦歌跟她情份淡了。

    “不說這些了。”蘇娉問她:“你放假要回老家嗎？”

    “是呀，我家里還等著我回去一起搞雙搶呢，掙點工分，下學期的口糧就有了?！毕默撎崞疬@個來了勁，“何忠說跟我一起回去，先把親事訂了?！?br/>
    “真好?！碧K娉由衷為她高興。

    忽然又想到宿舍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對象，突然有些悵然。

    不過沒事，她有看不完的醫(yī)學資料，學無止境，沒時間想這些東西。

    容嵐掐著日子算著女兒要放假了，正好她湊了下假期，帶著兩個兒子去東城等著閨女一起回來。

    她沒有直接去學校，而是提著罐頭糕點先去拜訪張老爺子和張老夫人。

    “張伯父，張伯母。”容嵐打完招呼后，讓兩個兒子喊人。

    “張爺爺，張奶奶。”兄弟倆異口同聲。

    “好，好孩子?！睆埨蠣斪訉糜训膶O子越看越滿意，想起自家兒子越來越鬧心。

    如果臭小子早點成親，現(xiàn)在他孫子也得有這么大了。

    一陣寒暄后，容嵐提出想去看看女兒。

    “阿軟如今在市醫(yī)院實習，我陪你一起去?！睆埨戏蛉酥恢捞K娉在實習，不知道她早就已經(jīng)開始做手術，張輕舟每天從醫(yī)院回來就往屋子里鉆，怎么都喊不醒。

    “好，麻煩您了伯母。”

    “你這孩子，說的哪里話?！睆埨戏蛉丝粗X得有些惋惜。

    如果當初張家和容家定下婚事就好了。

    嵐嵐是個好孩子，家里也是搞醫(yī)學的，兩家門當戶對。

    長輩們關系好，也不用擔心別的問題。

    張老夫人帶著容嵐以及蘇家兩兄弟往市醫(yī)院那邊走，同時還跟他們介紹這邊的情況。

    “這是國營菜場，那邊糧店裁縫鋪，還有百貨大樓?！闭f到這，張老夫人忍不住笑了:“我之前說帶阿軟去百貨大樓挑挑裙子，女孩子就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嘛?！?br/>
    “你猜后來怎么著？阿軟在裁縫店扯了塊布，跟我回了張家，用縫紉機給我裁了條棉布裙子出來?！?br/>
    “那樣式，大街上也沒見過?！?br/>
    “她打小就喜歡弄這些，我媽把自己的拿手絕活都教給她了?！碧岬脚畠?，容嵐也愉悅地彎起唇角:“囡囡學東西很快，腦子靈活，像我?！?br/>
    旁邊的蘇策和弟弟對視一眼，不敢吱聲。

    “是，像你?！睆埨戏蛉撕芙o面子。

    走著走著也就到了市醫(yī)院，容嵐知道女兒在中西醫(yī)結合科實習，她以為女兒這個年紀的實習生無人問津，就去掛號，想給女兒一點鼓勵和驚喜。

    “你好同志，請問你確定是要中西醫(yī)結合科的蘇醫(yī)生接診嗎？”護士有些為難。

    “是，有什么問題嗎？”容嵐有些不解:“她現(xiàn)在不在醫(yī)院？”

    “在是在的?！弊o士拿過掛號預約表，說給她聽:“蘇醫(yī)生上午兩臺手術，下午一臺，她的面診預約已經(jīng)排到后天下午五點。”

    “請問您確定要蘇醫(yī)生幫您看診嗎？”

    “……”容嵐有些不敢置信，她默了片刻，“同志，請問這位蘇醫(yī)生全名叫什么？”還想確認一遍，怕認錯。

    “蘇娉?！弊o士把蘇娉的資料給她看，笑著說:“蘇醫(yī)生是我們醫(yī)院新科室炙手可熱的醫(yī)生，她和張醫(yī)生每個星期只來四天，周日要回學?？荚嚕€有兩天是去別的醫(yī)院交流經(jīng)驗。”

    “我的妹妹。”蘇策忽然感慨:“真他媽厲害啊?！?br/>
    容嵐恍恍惚惚，最后跟著張老夫人找了個地方坐下，忍不住問:“伯母，輕舟都教了她什么？”

    怎么這孩子進步這么神速。

    “我也不知道?！睆埨戏蛉撕诡伒?“我只是來醫(yī)院給阿軟送過幾回湯，對于這方面的事我不太關注。”

    如果蘇娉在這里，肯定會告訴媽媽，自從當了張老師的學生，她在學校時，不僅要上中醫(yī)系的課，還要去西醫(yī)系蹭課。

    其余閑暇時間不是跟老師在辦公室研究收集來的漢方醫(yī)藥就是各種病例病案。

    每個月不多的假期老師會帶她去參加各種研討會，然后師徒倆帶著紙筆坐在角落里一邊吃東西一邊把聽到的記下來。

    剛到東城大學是還要去藥材基地打理中草藥，現(xiàn)在有了學校的實習章，她可以不去學校聽課，每個月按時回去考試就行了。

    實習只是因為她沒畢業(yè)，只能蓋這樣的章，學校早就考核過她的實力，發(fā)放了資格證書，允許單獨看診。

    所以她雖然現(xiàn)在在市醫(yī)院掛的是實習生的名字，但已經(jīng)在主刀各種手術。

    此時是上午，她正好在手術室。

    問了護士中西醫(yī)結合科在哪，容嵐一臉復雜往手術室那邊走過去。

    看到旁邊焦急等待的家屬，她忽然有些恍惚。

    女兒好像一眨眼就長大了，不再需要誰的庇護。

    張老夫人陪著她在外面的長椅上坐下，輕緩道:“阿軟這孩子的性子像你，做什么事都有決心。”

    容嵐點點頭，她嘆氣:“就是最近這半年我抽不開身，沒能來看她?？倱乃谶@邊照顧不好自己，幸虧有您在?！?br/>
    “我把阿軟當成自己的親孫女疼，輕舟雖然嘴上不說，但也是把她當親侄女，嵐嵐啊，你就放心吧。只要阿軟在東城，我們肯定不會讓她受委屈?！?br/>
    張老夫人把這半年來跟蘇娉相處時的趣事說給她聽，“這孩子看起來軟軟的，經(jīng)常把她叔叔氣到跳腳，我難得看到輕舟有吃癟的時候?！?br/>
    “這是他故意縱著，想養(yǎng)養(yǎng)囡囡活潑大膽的性子?！比輱剐睦镉行├⒕?“在她去北城大學讀書前，每天都是在家，寸步不離，性子也比較內(nèi)斂。”

    “上次年底她回去，我就發(fā)現(xiàn)這孩子性格開朗很多，想來都是輕舟的功勞?！?br/>
    蘇策沒有聽她們說話，一心盯著手術室。

    他早就想過來了，可是和蘇馭假期對不上，好不容易對上了，他媽說也想過來，結果兩個人等了她很久。

    蘇策早就想干脆你來你的我來我的，他爸不放心讓他媽一個人出來，哥倆只能妥協(xié)。

    所以才拖到現(xiàn)在才來。

    “醫(yī)生，怎么樣？！”見手術室門上的燈滅了，家屬第一時間沖上去。

    蘇娉眉眼間流露疲憊，她摘下臉上的棉紗口罩:“已經(jīng)通過手術把斷骨復位了，最近半年只能靜養(yǎng)?！?br/>
    “待會兒給你開幾劑中藥回去煎服，飯后服用。你記得去藥方取藥。”

    “好，謝謝醫(yī)生?！?br/>
    病人從手術室推了出來去病房，家屬立馬跟了

    過去。

    “囡囡。”

    聽到熟悉的聲音，揉著眉心的蘇娉驀然抬手，看著不遠處椅子上的熟悉面孔，她忍不住跑了過去――

    “媽媽?！?br/>
    本來想抱她，可是因為身上穿著手術服，蘇娉停住腳步，眼底亮晶晶的:“您怎么來了呀？”

    “聽說你馬上要放假了，來接你回家。”容嵐看到女兒瘦了這么多，心疼的要命。

    蘇娉點頭，看到旁邊圍過來的兩個哥哥，她彎眸，“大哥，二哥?！?br/>
    “軟軟?！碧K策也發(fā)現(xiàn)了妹妹瘦了一圈:“你平時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跟上次過年時看到的樣子差了太多。

    好不容易養(yǎng)一點肉，現(xiàn)在都掉沒了。

    “醫(yī)院有些忙?！碧K娉剛要說什么，就聽有人喊:“蘇醫(yī)生！上面下了緊急通知，讓你們科室出兩個人，跟其他科室整合一起去軍區(qū)集合，前往邊防支援！”

    蘇娉匆匆應了聲:“好?！?br/>
    她來不及和張奶奶打招呼，只留下一句“媽媽，我到時候來張家找您”然后快步回了科室。

    雖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醫(yī)院的緊急命令必須服從。

    她加快步伐，先去換了衣服，而后去科室找到洛嶼，和其它科室碰面，一起前往東城軍區(qū)。

    容嵐站在原地，目送女兒快步離去的身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學姐，怎么回事？”洛嶼還是一頭霧水。

    “應該是前線傷員較多，軍醫(yī)人手不夠捉襟見肘?！碧K娉身上背著藥箱，帶著常見的消炎止血藥，“科室其他人不是在手術臺上就是在會診，只有我們有時間，你要是不愿意就提前說……”

    “我愿意?！甭鍘Z斬釘截鐵:“我學醫(yī)就是為了治病救人，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會去。”

    蘇娉腳步一頓，看著眼前的娃娃臉少年，她眉眼溫和:“好，我們一起去?！?br/>
    半個小時后，他們在軍區(qū)坐上解放牌卡車，前往邊防地帶。

    這邊泥濘崎嶇，道路坑坑洼洼，卡車車廂一直搖搖晃晃。

    蘇娉抬手抓住旁邊罩著篷布的鐵桿，抿著唇一言不發(fā)。

    她很久沒見到哥哥了，上次也聽陸副團長說過一次，到了年中各種戰(zhàn)事頻發(fā)。

    現(xiàn)在就是擔心哥哥會不會出什么事，在她眼里哥哥雖然槍法好，可到底只是個指揮官，上了戰(zhàn)場要面臨各種突然狀況，她怕哥哥會受傷。

    而此時臨時設立的邊防指揮所內(nèi)，沈元白只穿一件軍襯，纏著繃帶的右肩慢慢沁血。

    “再有二十五分鐘援軍就會到，我們還剩多少人？”他眉眼漸沉看著地形圖，不復往日溫和笑容。

    “整個團都拉過來了，半數(shù)重傷員退了下來，前線還有不足三分之一的戰(zhàn)士在沖鋒，帶隊的是陸副團長?！?br/>
    “現(xiàn)在我軍傷亡慘重，急需各種醫(yī)療物資?！?br/>
    不只是他們這個團缺軍醫(yī)，這次戰(zhàn)線拉得很長，軍區(qū)出了駐守的幾乎都傾巢而出，壓在邊防線。

    帳篷被掀開，高大的身影從外而進，渾身浴血。

    陸長風眉眼鋒利，身上帶著狠戾，沒有平時那股吊兒郎當?shù)膭拧?br/>
    眼風隨意一掃，帶著致命的壓迫感，讓人下意識低頭，不敢觸其鋒芒。

    拉了條椅子坐下，他嗓音喑啞，對在地圖上標點的男人說:“打退了，還有半個小時敵軍就會反撲?！?br/>
    “夠了?！鄙蛟卓戳搜蹠r間:“還有二十分鐘，援軍就到?！?br/>
    短時間內(nèi)能趕來就證明在附近，稍微一想就知道了，“第八兵團？”

    沈元白頷首，在地形圖上畫了個圈。

    “半小時后，我們主動進攻，打掉敵人指揮部?！?br/>
    -

    車上的醫(yī)生只覺得五臟翻涌，胃里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蘇娉趴在車尾板，臉色慘白如紙。

    “學姐。”洛嶼稍微好一點，他把隨身攜帶的水壺遞了過去，“漱漱口?！?br/>
    蘇娉沒有拒絕，接過來把口腔里的味道漱干凈，靠著身后軍綠色的車棚大口喘氣。

    一直行駛了將近三個小時才能隱約看到大大小小的帳篷，以及最中間的臨時指揮所。

    “帳篷里都是傷兵不能耽誤，同志們麻煩你們跟我來?！遍_車的小戰(zhàn)士停好車跳下來，帶著他們往前走。

    陸陸續(xù)續(xù)有軍用卡車過來，來自東城各大醫(yī)院的醫(yī)生都匯集在一起，車上裝著醫(yī)藥物資。

    蘇娉雖然難受，但沒有猶豫，緊跟在小戰(zhàn)士身后。

    剛進帳篷，血腥味很濃，有人痛苦嗚咽。

    蘇娉站在帳篷門口看了一下，對洛嶼說:“學弟，你當我的副手可以嗎？”

    “學姐，你放心指揮，我都聽你的。”洛嶼正色道。

    從各大醫(yī)院來的醫(yī)生都井然有序分散開來，軍人的職責是保家衛(wèi)國，他們現(xiàn)在的責任就是治病救人。

    手術刀消毒，剜出爛肉取彈，在這期間雖然隱有不適，但蘇娉都忍住了，聚精會神處理傷口。

    她和洛嶼的配合十分默契，洛嶼最近跟她在手術室學習，只要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她需要什么。

    繃帶不夠用，蘇娉咬牙:“我去車上取，你在這按著傷口。”

    “好?！甭鍘Z趕緊照做。

    出了帳篷，蘇娉覺得頭有些暈，縈繞在鼻尖的血氣怎么散也散不掉，她繞到卡車，拉下尾板，抓著車框爬了上去。

    陸長風是來清點傷兵人數(shù)的，剛從帳篷里出來就瞥見卡車后廂里有道熟悉身影，他眉眼微斂，大步走了過去。

    抱著醫(yī)藥箱的蘇娉抓著車上欄桿，頭有些眩暈，心口悶痛。在她搖搖欲墜差點栽下來的時候時候，男人長臂一伸，有力的胳膊穩(wěn)穩(wěn)托著她下來。

    雙腳踩到實地蘇娉才回神，“謝謝”兩個字剛到嘴邊，看到眼前的人時，又咽了回去。

    溫軟的水眸里帶著顯而易見的怔愣，陸長風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血跡，往后退了兩步，蹙眉:“又嚇到你了？”

    蘇娉呆愣地看著他，許久才回神，像是在辨認。

    隨后，她搖頭:“……沒有。”

    “嗯。”陸長風沒問她怎么在這，應該是接到醫(yī)院命令過來的，看到她臉上流露出來的擔心，他說:“你哥在指揮部，沒什么大事。”

    “……好?！碧K娉抬頭看著他，“你身上這些傷，要處理一下嗎？”

    “不用，”陸長風說:“我還要去巡查，你如果覺得不舒服就找個地方休息，不要強撐。”

    “……好?！?br/>
    看到他高大堅毅的身影逐漸遠去，蘇娉收回目光，抱著藥箱回了帳篷。

    直到天黑，才將將喘上一口氣。

    第七兵團和第八兵團匯合，聯(lián)手擊潰敵軍，沈青雪得知妹妹也來了邊防，心揪成一團，剛下戰(zhàn)場就一個營帳一個營帳找了過來。

    蘇娉蹲在一個傷兵旁邊給他包扎胳膊，洛嶼的動作幾乎已經(jīng)成了下意識，這么長時間撐下來全靠意志力。

    “阿軟?！鄙蚯嘌┱驹跔I帳旁邊，看到那道纖瘦的身影，眼底帶著心疼。

    在蘇娉還沒來得及回頭看的時候，他大步走過去，抹了把臉上的血痕，單膝蹲下:“阿軟，我是二哥?！?br/>
    “哥哥?！碧K娉認出他，看到他這狼狽的模樣，眼淚奪眶而出，隱隱帶著顫抖:“……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焙蟊郴鹄崩钡耐?，沈青雪眼也不眨，還咧著嘴笑:“沒想到我們兄妹仨人還會有并肩作戰(zhàn)的時

    候啊。”

    蘇娉緊緊盯著他，唇角咬得發(fā)白:“你真的沒有受傷嗎？”

    之前在卡車上拿紗布她忽然眩暈，后來心口抽痛，她總覺得是哥哥出了什么事。

    “沒有?！鄙蚯嘌┡滤龘?“你累不累？我?guī)闳ブ笓]部那邊喝口水。”

    “你讓我檢查一下你身上……”

    “我真的沒事，相信哥哥?！彼€沒說完，就被沈青雪打斷:“大哥受傷了?！?br/>
    見蘇娉背著醫(yī)藥箱跌跌撞撞往指揮部那邊跑，沈青雪渾身的勁卸下來，身體往一旁倒，還是洛嶼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兄弟。”沈青雪緊咬牙根，豆大的汗從鬢間滑落，砸在褲腿上:“麻煩你，幫我包扎一下?！?br/>
    “我看看！”洛嶼看到他這模樣就知道傷得不輕，趕緊把他扶到一邊，解開他分不清顏色的軍裝。

    里面的軍襯已經(jīng)和皮肉粘在一起了，看到他后背一道長長的刀傷時，洛嶼心驚肉跳。

    “同志，你剛才怎么不告訴學姐？”

    “我怕嚇到她?！?br/>
    “要先把衣服脫下來?！甭鍘Z看著眼前血肉模糊的后背，有些不忍:“會很痛，你能忍得了嗎同志？”

    他手指有些顫，打開醫(yī)藥箱。

    沈青雪抓過自己的軍裝外套咬在嘴里，額角青筋暴跳:“沒事，你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