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強人的老公找的小三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大學(xué)生。段沉幾乎不費什么心思就把她勾得三魂丟了七魄。對這樣膚淺的女人段沉其實挺不屑的，不是為了客戶，他也懶得和她逢場作戲。

    接到于江江的電話，段沉心里短暫地沉寂了片刻。也不知道是為什么，他居然立刻找了理由拋下了那個女大學(xué)生，直接開車走了。

    明明是下班最堵的時間，卻奇跡一樣一路都是綠燈，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東西順應(yīng)了他的心思一樣。也不知道為什么，此刻他居然覺得有幾分高興。

    于江江的臉孔此刻在他腦海里無比清晰，好像她從來都住在他心里一樣。

    許久沒有這樣的感覺。感覺自己正鮮活地活著，被這個世界溫柔善待。

    從小和母親一起生活，交際花一樣的母親一年四季都不在家，偶爾回來，總是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七歲以前，段沉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大家都喊他“野種”“私生子”，久了他便習(xí)慣了這個稱呼和稱呼所代表的非比尋常的意義。

    七歲那年，他第一次見到了自己血緣上的父親。那是一個非常淳樸的男人，老實巴交的鄉(xiāng)村老師，和漂亮?xí)r髦的母親站在一起非常不般配。

    母親是個對任何男人都不會說重話的女人，她是個天生尤物，嫵媚驕傲滑不溜手，男人近了她的身就無法全身而退。正是這樣一個女人，卻在他的親生父親面前豎起了所有的刺。他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樣對待一個男人。極盡抵觸，極盡諷刺也極盡不屑。

    驕傲的母親拉著還不算成熟的段沉說：“今天也就不瞞你了。你就是這個男人的兒子，選一個吧，跟他還是跟我？”

    那一刻，段沉沉默地抬頭看了一眼母親，她是那樣自信和驕傲的一個人，從來只有她選擇別人，可這一刻，她讓他來選。母親那樣年輕而美麗的臉上有無助和悲傷的表情。段沉甚至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絕望。

    正是這樣的眼神，讓段沉毫不猶豫地選了跟她。

    那一刻，七歲的他甚至害怕得大哭，滿腦子都在想，母親是不是真的要放棄他？

    后來她帶他去美國，她繼續(xù)經(jīng)營著她的交際王國，直到在美國和這個世界做得一席之地。世界上很多雜志采訪過她，她是美國華裔設(shè)計師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她交往著比她小12歲的男友。

    她對段沉說：“如果你相信愛情，你就會被愛情所騙?！?br/>
    然后他就被愛情所騙了。喬恩恩無情地背叛了他，不給絲毫轉(zhuǎn)圜就決定嫁給別人。甚至沒有給一句解釋。

    段沉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相信女人這種生物，也不會被這種生物影響，卻不想于江江這個變種品種就出現(xiàn)了。

    昨天碰到喬恩恩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出了于江江的退意，可他就是忍不住留住了她。

    咖啡廳里，喬恩恩悵然地撩著額發(fā)，有些失落地對段沉說：“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們必須要用這種方式，才能說說話?！?br/>
    看著喬恩恩那張一如既往美麗的臉孔。段沉第一次感覺到了索然無味。

    時光會舊，容顏會老，沒有心的支撐，一段感情不可能走遠(yuǎn)。

    段沉冷靜地說：“喬恩恩，你結(jié)婚了?！?br/>
    喬恩恩表情有些難受，喉頭哽咽：“我解除婚約了?！彼行o助地看著段沉，一字一頓地說：“我始終還是忘不了我們?nèi)甑母星?。段沉，我的驕傲在失去你面前，蕩然無存?！?br/>
    段沉覺得自己可能有些無情，就像于江江說的，他是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人。于他而言，對一個女人憐香惜玉才能叫憐香惜玉，對每個女人都憐香惜玉，那只能叫處處留情?？粗鴨潭鞫餮酆瑹釡I的樣子，他的內(nèi)心居然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平靜地看著她。良久，段沉輕嘆了一口氣，說：“我記憶中只有你驕傲的樣子。對不起?！?br/>
    看著喬恩恩隱忍的眼淚，段沉突然想起于江江為那個男人哭的樣子。都是哭，為什么段沉只覺得于江江的眼淚是真的呢？

    于江江一個人坐在西河路的站牌下，背景是西河直沖云霄的廣廈高樓。

    西河是個奇怪的地方。名字叫“河”，卻一點水都沒有，鋼筋鑄造，水泥森林。鱗次櫛比的樓群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幾乎沒什么人間煙火的感覺。

    于江江坐在那，專注地吸吮著棒棒糖，一臉放空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段沉停下車，緩緩踱步到她前面。

    于江江先看見他的鞋，然后略顯遲鈍地抬頭看他一眼。

    她微微扯著嘴角一笑，眼底有閃爍的光。

    “你來了？”她有些欣喜地說。

    “嗯?！倍纬咙c頭：“你不是讓我來擁抱你嗎？”

    于江江覺得此刻的世界好寧靜，沒有喧囂之音，沒有蜩沸之鳴。她眼前清明，只能看到段沉那張好看的臉。

    段沉穿著一件薄風(fēng)衣外套，米灰的顏色很挑人，他穿起來既不會顯得輕慢也不會顯得過于沉悶，他雙手插在兜里，瞇著眼睛微微笑著，用耐心哄小孩子的表情看著于江江。

    “于江江，你為什么總是覺得冷呢？”一語雙關(guān)，一下子戳中于江江的心事。

    于江江一直沒哭也沒有什么反應(yīng)，可此刻，因為他的一句話，居然委屈得無以名狀，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吸了吸鼻子說：“可能太愛漂亮，總是穿少衣服吧？”

    段沉嘆了一口氣，將坐在馬路牙子上的于江江撈了起來，給她拍了拍衣裙上的灰，用一種寵溺孩子的口吻說：“那你以后每次冷的時候，都給我打電話把?！?br/>
    于江江大笑：“你想得挺美??！”

    段沉閉著眼睛伸開雙臂，一臉就義的表情說：“放心，你想抱就抱，我不會反抗的?！?br/>
    段沉帶著于江江去吃飯。他對北都所有胡同巷弄那種接地氣的美食都很熟悉?？偰軒в诮缘胶芎贸缘娘堭^。這也是為什么于江江明明對他不那么感冒卻總喜歡和他一起出去的原因。這大概就是一個吃貨的本能吧。

    坐在一共就四張桌的小店里，看著老板熟練地抄著鍋忙活，于江江和段沉都掰開筷子摩拳擦掌等著美食上桌。

    他們光鮮的穿著和油膩膩的店很是畫風(fēng)不符，但兩人都不甚在意。想著馬上就有好吃的了，于江江心情大好，她瞇著眼睛一臉滿足地說：“每次我覺得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的時候，我都會想這城市有這么多好吃的東西，立刻就來了精神?！?br/>
    段沉喝了口店里供應(yīng)的花紅茶，價格低廉味道清香的絕好涼茶，真是一如記憶中的味道。

    “這個城市最好吃的就是我了，你要不要試試？”段沉不正經(jīng)地看了于江江一眼，暗含秋波，右手還不懷好意地解了一顆領(lǐng)扣，他吞咽了一口茶，于江江看著段沉凸起的喉結(jié)上下滑動，他鎖骨處的凹槽若隱若現(xiàn)，這畫面引得于江江臉色一紅。

    于江江有點不好意思地撇開臉，沒好氣地說：“回鍋飯我不喜歡吃，都不知道熱多少遍了?！?br/>
    段沉聽她這么說也不生氣，還順著她的話說：“越老越有味，Q彈味美不粘牙?！?br/>
    于江江白他一眼：“求您了，以后出門一定吃點藥好嗎！”

    段沉看于江江那表情，忍不住大笑。

    上齊了菜，兩人較勁一樣開始搶，于江江夾什么段沉也夾什么，于江江是個不服輸?shù)男宰?，越搶越要贏，最后兩人吃個飯像打了場仗一樣。后背一兜子的汗。

    付了錢，兩人踏著夜晚的微風(fēng)漫步在街上，下班的人群或步履匆匆，或閑庭漫步，看人走路就能看出人的人生觀和生活態(tài)度。

    馬路兩邊栽種著參天的法國梧桐，時近夏天，每一棵都長得綠意融融，茂密葳蕤，透過樹葉罅隙，斑斕的光點閃爍，點亮了這深沉的夜色。兩邊的街道商鋪云集，嘈雜卻又讓人覺得一切是井然有序的。

    于江江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形下遇到陸予。

    彼時她走路太快，險些摔倒。段沉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他那么緊地抓著于江江的手，于江江也沒有立刻甩開，站穩(wěn)身子，正準(zhǔn)備調(diào)侃他，就看見了三米之外站在原地安靜看著他們的陸予。

    被段沉抓著的手愣了一下，正準(zhǔn)備收回，卻被段沉緊緊抓住。他輕巧地一轉(zhuǎn)，溫暖的大手瞬間與她十指緊扣。

    “嗨?！庇诮πχ?，可她知道自己這一刻的笑容有多么僵。

    陸予愣了一下，他的視線始終落在于江江與段沉十指相扣的手上。剛才那畫面看在陸予眼里，分明就是一對正情濃的情侶在街上打情罵俏。

    讓他覺得最難過的是，兩人看上去是那么般配。

    “嗨?！标懹枧ψ屪约盒?，違心地笑，一直是他擅長的表情。

    “下班了？”于江江問。

    陸予點了點頭：“嗯，過來買點東西。”

    于江江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能說什么，良久只憋出一句：“那……你路上小心?！?br/>
    陸予扯著嘴角笑著，還是一如從前的表情：“只是買個東西，有什么好小心的?！?br/>
    “小心……小偷?！?br/>
    “嗯?！?br/>
    陸予大約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兩人會進(jìn)行這樣的對話?？蛇@不是他要的嗎？

    他要他心里的小公主永遠(yuǎn)過著公主一般的生活，會有一個王子來給她幸福。她會永遠(yuǎn)不知民間疾苦，永遠(yuǎn)高高在上，永遠(yuǎn)無憂無慮。他希望她過那樣的生活。不讓俗世困苦沾染她單純的世界。

    他自認(rèn)是自持的人，可在她面前，他總一次又一次丟盔棄甲。

    幾年前，她選擇出國，她遠(yuǎn)離他的世界。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結(jié)局，可看到她那樣哭著離開，他還是心痛如絞。

    隔著車窗，他忍不住說出心里話：“于江江，你要回來?！?br/>
    你回來，讓我好好愛你。

    他想這樣說，可他最終沒有這樣的勇氣。

    高中三年，于江江就像水一樣，在陸予的生活里無孔不入。不管他怎么拒絕她都依然在那里。他從來不曾回應(yīng)過她，也沒有責(zé)怪過她。從最初的莫名，到最后的習(xí)慣。喜歡她是個不知不覺過程。

    高二有一次學(xué)校派陸予去參加演講比賽。要求他穿白襯衫黑西褲和皮鞋。老師覺得這是最基本的配備他不可能沒有?？伤推珱]有。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這件事，可于江江卻偏偏就是知道了。她偷偷按照他的尺碼給他買了一整套，都是名牌的。那總價錢對于一個貧窮的高中生來說，儼然是天價。

    陸予覺得難堪，這難堪不是來自對于江江的討厭，恰恰相反的是，這難堪，是來自于對她的喜歡。

    陸予最終還是沒有穿那套白衫黑褲，他穿著已經(jīng)被他洗得很舊的校服去參加了那次演講比賽，以縝密的思維、精彩的演講和完美的臨場反應(yīng)贏得了全市第一名。拿獎拍照的那一刻，他腰板挺得很直。

    陸予從來沒有對于江江發(fā)過脾氣。唯一一次是她生日，她跟蹤到他家里來，他一下樓，正看見她善良地在幫他媽媽推三輪車。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丟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沒有秘密，非常羞恥。不安全感像洪水一樣把他吞滅了，自卑將他壓抑的那些焦躁和不滿全部點燃，他全然爆發(fā)了出來，即使是用克制的口吻，仍然狠狠地傷害了于江江。

    她不會懂，他只是害怕，害怕她會因為這一切卻步，害怕她會因此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人都是如此，越是珍視的人，越是在她面前膽怯。

    于江江出國，她的父母找到了他。

    那么和善有禮的一對父母。沒有給他任何難堪，像全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一顆心都撲在自己孩子身上。

    于江江的媽媽打量著陸予，半晌說：“你是個好孩子，我女兒眼光好，聽說你考上了北都大學(xué)？”

    陸予緊張得抓著自己膝蓋，不卑不亢地點頭：“是的，阿姨?！?br/>
    于江江的爸爸笑著，慈祥地拍著他的肩背，問他：“你喜歡我的女兒嗎？”

    陸予愣了一下，耳朵有點紅。他眼神倔強，即使什么都不說。于江江的爸爸還是了然于心。

    他抿著唇，鄭重其事地對陸予說：“娶我的女兒沒有標(biāo)準(zhǔn)。只要你認(rèn)為你有資格了，你就來吧?！?br/>
    這么多年，陸予一直急切地想要成功，可欲速則不達(dá)，拔苗不能助長。他始終只能在淺顯的層面獲得一些成就。要想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北都生活下去，他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何談?wù)疹櫽诮?br/>
    于江江的愛情很簡單，只想一時?？伤悄腥?，他要想的是一世。

    得知于江江到北都的時候，他荒唐地接受了同來北漂的女同事的追求。他想，有這個擋箭牌的話，于江江應(yīng)該就會知難而退了吧。

    不能給她好的生活，至少不耽誤她吧。

    可時至今日，陸予明白，一切都錯了，而他卻回不了頭了。

    無意得知一切來龍去脈的女同事沒有生氣也沒有憤怒，涵養(yǎng)那樣好的一個女人。她和他分手的時候冷靜而平和地對他說：“陸予，總有一天你會成功的，對于這一點，我深信不疑?？晌乙蚕嘈?，成功的代價，是永失所愛。陸予，不是每一種愛情都要靠物質(zhì)支撐。你太過小看女人?！?br/>
    失去于江江，親手將她推到另一個男人身邊，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結(jié)局。

    當(dāng)一切真的發(fā)生，他才發(fā)現(xiàn)這一點，是不是有點晚？

    公司最近投資了一個全新的科研項目。大中華區(qū)老總親自啟動的項目，總投資十億，目前只融資五億，全公司都在為資金的不足焦頭爛額。大中華區(qū)老總承諾誰把融資做成，獎勵現(xiàn)金一百萬，北都福利房一套。

    即使是這樣優(yōu)厚的獎金，也沒有一個人敢去揭榜。五億，這個數(shù)字太大，如果完不成，損失的巨大，是誰也承擔(dān)不起的。誰也不愿意以失業(yè)為前提去做項目。這代價太大。

    陸予是全公司唯一一個立下軍令狀的人。年紀(jì)輕輕的他用前途賭了這么一次機會。

    老總見到陸予的那一刻一點都不意外，仿佛他早就猜到陸予一定會來一樣。

    老總是個老美，用一口調(diào)侃式的美式英語問陸予：“如果做成了，你準(zhǔn)備拿獎金做什么？”

    陸予微笑著，無比認(rèn)真地說：“向喜歡了七年的女孩求婚?！?br/>
    如果，他還有這個機會的話。

    看著陸予一步一步地離開，于江江心里還是有微微的痛感。

    時光像一條長河，將陸予和她隔在河岸兩邊，遙遙相望，于江江一直在等待一艘渡船，能將她渡到陸予心里去，可她怎么等也等不到，七年了，她終于明白，這樣的渡船，也許從頭到尾都不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