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鳴鴻悄無聲息地回到房內(nèi),連一絲風也沒有帶起。以楚岫的功力,自然不可能睡死到完全察覺不了旁人接近,然而他太熟悉端木的氣息了,頭腦中連一點警報也沒有拉響,迷迷糊糊間連醒來的意思都沒有,只懶懶地向里頭讓了讓,胡亂用手拍了拍身側(cè)的位置,算是示意對方趕緊休息。
下意識的動作讓端木的眼神瞬間柔和,運起一絲內(nèi)力將外頭帶進來的寒意徹底驅(qū)散,這才小心地進了被窩,撈過楚岫親了一口。楚岫感到一個大號火爐出現(xiàn),多年體寒養(yǎng)成的習慣讓他自然而然地向那邊窩了窩,修長的身軀微微蜷起,顯得安靜無比。
端木借著一點微弱的月色看他的睡顏,心中安寧一片。
楚岫一天里情緒起伏多次多次,晚上又“情難自禁”地與端木鬧騰了許久,又或者多年的心事終于有了一個傾訴對象,總之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第二天睜眼的時候,竟已天明許久了。這對于向來淺眠、習慣了天蒙蒙亮就睜眼的右護法來說,實在太過難得,以至于他抱著被子,難得地有了賴個床的沖動。
端木不知已醒了多久,卻沒有起身,只披了件上衣坐在床上,手邊放著一疊紙條。他看完幾張,隨意地往上頭寫幾個字,就往離床不遠的窗縫外一塞,外頭“嗖”地一聲,有人瞬間便抽走字條離開了。雖然對輕功絕頂?shù)挠易o法來說,速度一般,難得的是十分輕靈,跟個靈貓似的,稍不注意便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你萬刃閣要找出這么個手下,也著實不容易?!背缎Φ馈_@人為了讓自己睡個好覺,也算用心良苦了。
“醒了?”端木唰地轉(zhuǎn)過頭,有點緊張兮兮,“可有哪里不適?”
他不提還好,一提起這茬楚岫面上一燙,忙不迭地搖搖頭,正準備動兩動以示自己生龍活虎,哪知稍一扭動,一陣酸痛席卷全身。渾身的骨頭似乎被拆了重組一般,都不像自己的了,簡直比打了一晚上架還累。
右護法一個懶腰伸到一半,僵住了,差點沒抽筋。自己裝的十三,抽著也得裝完,楚岫不動聲色地僵了一下,頑強地準備把懶腰伸完。
奈何教主大人沒能領會他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精髓,毫不猶豫地拆了臺,先伸手有節(jié)奏地敲了幾下窗子,然后“體貼”地一把阻止了楚岫的動作:“難受就多躺一會兒。”
“……”楚岫還想掙扎一下,奈何對方隨即落下了一個滾燙的吻,腦子里空了一下,眼神飄飄忽忽的瞥了男人一眼,竟是最終沒有反駁。
然而下一瞬,心頭升起的一點微熱就蕩然無存了——
只聽“叩叩叩”的敲窗聲響起,然后咔嗒一聲被推開了,一個托盤和一小盅湯從外頭晃晃悠悠地伸了進來,鬼面歷來沒有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帶了一絲八卦:“教主,鴿子湯來了。”
鴿……子……湯……一道天雷滾滾劈下,把楚岫雷了個外焦里嫩,滿腦子都是鴿子湯鴿子湯鴿子湯——雖然鴿子湯是個好東西,益氣補血、補肝補腎,然而這里大部分人的概念里,這東西就是給剛生完孩子的女子的補品……
楚岫鼻端傳來一股甜絲絲的味兒,混雜著黨參黃芪一類,他面無表情地看看滿臉關切的教主大人,再看看拼命繃著一張臉眼珠子卻動來動去的鬼面,劈手奪過鴿子湯往端木手里一塞:“你昨晚累壞了吧?趕緊趁熱喝了,補補。”
一頭霧水的端木:“……”
石化了的鬼面:“……”
楚岫以兇狠的眼神警示表情無辜的端木:你敢塞回來試試!
雞飛狗跳了一陣,一早上便“愉快又和諧”地過去了,楚岫吃了些東西,身上終于得勁了一點兒,沉吟著開了口:“我要下山一趟。”
端木毫不意外地點點頭,伸手抓過自己的長刀:“走吧?!?br/>
楚岫愣了一下:“山上魔教精英齊聚,你……”
“一群煩人的蒼蠅罷了,不用管他們,下山?!倍四疽粩[手。
楚岫盯著他看了看:“你這樣……也不怕把魔教玩散了呀?”
端木大手一伸,把楚岫一頭長發(fā)揉得稀亂:“就你操不完的心,散了就散了,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多稀罕么?!你手底下一票人,我手底下一票人,加上青衣和白藥師,跑到哪兒不能立足?哪路兇神敢輕易來招惹?”
他認真地看進楚岫眼中:“我不是無天,幾個魔教我都不在意,我和我在意的人活得自在才最重要。還需要我多重復幾次嗎?”
楚岫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斂回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來:“不用了,我知道了?!?br/>
他明白端木的意思,自己一直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總是害怕接受別人的付出??煽傆幸恍┤?,會不計后果地對你好。比如白藥師當初以為端木要殺他,往他懷里塞了金水靈芝便讓他跑。比如端木的眼中,只有與他相關的一切。
由于端木前夜已布置好了一切,兩人很快便啟程了,輕裝上陣,只點了個白霜遠遠綴著。為了避免壇主和星宿們直接炸鍋,三人是從密道悄悄離開的,走之前楚岫還把護山大陣的一部分告訴給了鬼面,這大陣是無天以前沉迷術數(shù)之時折騰出來的,后來見楚岫傷了底子功夫一直沒長進,怕左右護法失衡才交給了楚岫管理,閑雜人等絕對破不了,若是有人起了二心,困一陣絕對不成問題,至不濟還可以自保。
端木一聲不吭地看著楚岫在千峰閣的院子里左拍一下,右旋一下,假山后頭便出現(xiàn)了可容一人通過的洞口,知道昨晚千峰閣的人便是這么離開的,心里默默念叨日后千萬不能惹自家愛人生氣。沒辦法,這位門路太多,時時留著各種后路。
楚岫大大方方把密道露出來,算是交了底,正要讓人先走,里頭卻忽然傳來了動靜。一愣之下,那動靜便越來越近,隱約夾雜著吟風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快點快點,急死我了!”
然后便是昆山:“噓——小聲點,萬一萬刃閣的人在外頭聽到了怎么辦?你還想不想救公子了?”
吟風:“你說,教主真的會跟公子翻臉嗎?”
昆山:“夠嗆,雖然教主待公子挺好,可畢竟這么大件事……換了你你能忍手下自己另立了個山頭?”
吟風似乎搖了搖頭,斬釘截鐵:“當了教主的都不是好東西,肯定靠不住!公子一定要撐住啊……??!”
拐了個彎,見到了外頭透進去的光,吟風尖叫一聲:“他們發(fā)現(xiàn)密道了!”
三人都是耳力出眾的,密道口又大大方方地敞著,吟風一路的嘰嘰咕咕被聽了個一清二楚。
端木:“……”誰不是好東西?誰靠不住來著?
白霜:“……”以后,他們就要跟千峰閣的這幫逗比相親相愛了……嗎?莫名有點手癢怎么辦?
楚岫:“……”誰來把這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叉出去!
為了避免二貨手下再鬧出些什么,楚岫及時喝住了在轉(zhuǎn)身跑路避風頭和拔刀沖上來拼命間猶豫不決的吟風:“過來!”
吟風愣住了,猶猶豫豫向前走了兩步探頭探腦,終于瞧清楚了自家公子的臉,哇地一下就哭了:“公子——你嚇死個人了!”
昆山尾隨而來,也是松了口氣:“公子,你沒事就好!”
楚岫無奈地看著吟風抽抽噎噎要往自己身邊湊,湊到一半被端木鳴鴻黑著臉拎住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臟死了,湊一邊自己哭去?!?br/>
吟風瞪大了眼睛,不知道這人一副“我替你們公子做主了”的模樣是要鬧哪樣,掙扎了一番未果,可憐兮兮地轉(zhuǎn)向楚岫討公道:“公子……”
楚岫頭大:“你們怎么又回來了?”
事兒媽昆山默默地掏出了楚岫留給他的紙條,控訴地看著楚岫。
端木好奇:“你說了什么了?”
楚岫忽然心虛:“……算了算了,這不沒事呢么?走吧走吧,你們別都看著我了,我錯了,以后不拋下你們了成了吧?”
昨晚這一出,往大了說便是分裂魔教,他也實在預估不準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幾乎是抱著留遺言的心態(tài)部署了一切,包括他不在期間昆山等人怎么接觸青木堡等等。他原本尋思著,若自己真的看錯了人,端木真的翻了臉,那么哪怕自己被囚,也要以護山大陣來換得出山一趟,親眼看一看青木堡臭名昭著才罷休……
而現(xiàn)在,看著吟風昆山還有其他幾名跑回來的屬下,聽著吟風斷斷續(xù)續(xù)說“弟兄們都想回來,還是昆山死活讓大家別誤了公子的事,這才勉強均出了幾個能來的”,看著沉默卻一直護在自己身側(cè)的端木鳴鴻,楚岫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這一來,三人低調(diào)出行變成了一大幫子人出行,吟風完全沒有白霜那么高的“降低存在感”的覺悟,嘰嘰喳喳地圍繞楚岫獻殷勤:“公子小心,這兒有些不平!”“公子公子,這兒路窄,您側(cè)這些身子!”“公子……”
說起來,這密道楚岫自己的確多年未用,但好歹當年還是他一手弄出來的,每隔一段都巧妙地讓外頭透些天光進來,絕不需要吟風隨時看著。但有這么個人鬧騰著,莫名就多了許多生氣。
楚岫寵溺地笑了笑,暗自捏了捏黑著臉的端木的手心。端木忍了又忍,額角青筋直跳,終于在吟風要伸手來拉楚岫的時候,一把拎起對方的領子把這皮猴子扔了出去:“你家公子看得見,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吟風哎喲一聲被迫從長長的臺階上騰騰騰幾個跳躍到了底,憤憤地抬頭向上看:這家伙又如此霸道!果然教主都不是好東西,前一個變態(tài),后一個老霸著自家公子,簡直不能忍!
白霜默默地翻了個白眼,覺得這小家伙在這么鬧下去,會被自家主子劈了的。
密道少繞了不少路,下午的時候,一行人已出了潛清山。
條件允許時,楚岫還是很喜歡出山的。魔教的氛圍總是沉悶且壓抑的,雖然現(xiàn)在一點點在改變,但無天留下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總讓人有種陰沉沉的感覺。到了外頭卻完全不同,道上人來人往,一個個神色都是極其鮮活的,喜怒哀樂全都掛在眼角眉梢,高興了哈哈大笑,憤怒了跳腳怒罵,結(jié)束了該干嘛干嘛,挑擔的挑擔,推車的推車……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像楚岫和端木這樣血水中浸泡大的人,最羨慕的便是這種活氣。
外頭的人連煩惱都煩惱得如此單純,比如這個通往九溪的小鎮(zhèn)上,一個英氣勃勃的女子坐在酒樓臨街的窗前,拍著桌子對另一個年輕的男子怒吼:“我,不,嫁!我就是死也不愿嫁那許明飛,你們看上了他的背景你自己嫁去——”
那男子生氣又無奈:“怎么跟你大哥說話呢?”
那女孩兒唰地紅了眼眶:“你還知道你是我大哥啊?你是我大哥你非逼我嫁個我不喜歡的人!”
男子不忍地抬手揉揉她腦袋:“我就你這么一個妹子,自然不愿你受委屈,只是爹爹決定了的事,你不滿可以分辯,一言不合便離家出走算什么?”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有用么?爹他,他……他老糊涂!”女孩兒氣憤憤地說,伸手拉住她哥的胳膊,“哥,你最疼我了……”
話音未落,纖長的手指在對方胳膊上點了幾點,那年輕男子半邊身體一僵,女孩已輕笑一聲躍出了窗戶,一下子跑得老遠:“哥,我這就去把那許明飛截下來打一頓,看他還敢不敢娶我!你回去告訴爹,我有心上人了,我——不——嫁——”
清脆的聲音長長地拖著,鎮(zhèn)上不少人都嘩然,心想現(xiàn)在的女孩兒真是大膽,偏偏古靈精怪的還挺可愛。
楚岫等人則是對視了一眼,注意到了一個關鍵人物:許明飛。
青木堡的少堡主,許青云和傅紅梅的獨生子,楚岫……同父異母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