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冀畢竟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說砍了就能砍了的;他是蕭白的堂兄,是同族,是個活生生的人。事先周密計劃,手起刀落面不改色,毫無心理負擔,從未離開過郃陽,也從未見識過修煉者之間腥風血雨的少族長自認還沒有那個能耐。
不過對于事后的處理工作,蕭白倒并不是很擔心。金手指和主角光環(huán)兩件法寶在手,他闖他的禍,讓江四去收尾吧!
轉眼間又過了幾日,蕭冀還是毫無動靜,蕭白也依舊沒有做好他的心理建設,在殺與不殺之間來回掙扎徘徊。猶豫到暴躁的少族長忍不住向上天請求:趕緊賜給他一個充分的理由吧,讓他能毫無壓力地代表正義出手,大義滅親!
令蕭白沒想到的是,這個機會還真的來了。
除夕將至,蕭家上下自然是忙得不可開交;清理灑掃,置辦年貨,還要和大小家族禮尚往來,當真是一團亂麻。
蕭、崔兩家世交多年,崔家送來禮物,蕭詢自然不能像應付其他治下家族一般,直接讓來人將回禮帶走。田家和蕭家早已勢同水火,成天盯著彼此的錯處,若是蕭家露出一絲敷衍的情緒,恐怕明天“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的大帽子就會扣下來。因此每年崔氏派人前來,老爺子總是遣一名族人帶著回禮,一同回去拜訪崔奉。
從前只要蕭冀在郃陽,這任務一向是交給他的;今年也不例外。本來此事就算定下了,誰料在族會上向來從不出聲的少族長,這次卻來了個毛遂自薦,主動要求與堂兄同行,美其名曰“歷練歷練”。
在座的各位長老連連點頭,齊夸蕭白總算有了些少族長應有的模樣;蕭冀臉上掛著假笑,眼睛卻是惡狠狠地瞪著蕭白。蕭白面上坦然自若,心中又把江四罵了一百零八遍。
當晚,靜室。
“法寶?”泊煙客揚眉。
“能夠護身的那種?!笔挵仔Φ靡荒樄吠认啵睦锬贄壸约?。
“此去惠縣路程不遠,清晨出發(fā)傍晚便可到達,在那停留不過一夜便回來。你又不必獨自行動,要法寶有何用處?”
就是因為不必獨自行動才擔心的??!蕭白沒好氣地暗自嘟囔一句,臉上笑容又誠懇了幾分:“唐家那兩名武師興許還在郃陽城附近,若是他們來尋仇,堂兄自保尚且困難,又如何能顧得上我?還是有備無患些好?!?br/>
“這倒是件問題。”蕭律沉吟不語,片刻道。蕭白一看有門,大喜過望;正想問問究竟能給他什么厲害物事,卻見男人撮起兩指,吹了聲唿哨。
外面院中很快響起了回應的啼叫,只聽得“撲棱棱”一陣聲響,一只大鳥從上面角落里通風的小窗中擠了進來。它扇了扇翅膀,穩(wěn)穩(wěn)落在蕭律肩頭,還親昵地啄了啄男人耳邊垂下的一綹發(fā)絲。
“讓長痕陪你走一趟。”蕭律伸手逗弄著鷂鷹,徹底無視了對面少族長臉上快要壞掉的表情,“泉陽趙家以馴鷹一絕而聞名西荒,每年送往衛(wèi)家的更是上上之品?!彼吐晫δ谴篪B吩咐,“這幾日你便跟著他,不要離開?!?br/>
這又是那位衛(wèi)少族長的東西?他還真是無處不在??!我說上次在跟誰鴻雁傳書呢,果然是他!蕭白在心里默默咆哮,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關注點已經(jīng)和最初的大相徑庭。
于是,次日清晨眾人出發(fā)時,滿臉黑氣的少族長肩頭上多了一只鷂鷹。(更新最快
一行人于傍晚抵達惠縣,崔家人自然是灑掃相迎,好不熱情。蕭冀顯然對于這些交際客套之事十分熟練,簡直是左右逢源,如魚得水。與他相比蕭白顯然要沉默寡言了許多,草草說了兩句吉利話,便默不作聲地跟在隊伍后面,簡直是毫不起眼——如果能夠忽視那只在他肩膀上亂踩的大鳥的話。
接風宴當然是今晚的各項活動的重中之重。賓主次第入席,在蕭白“一不小心”透露出長痕是泊煙客的所有物之后,崔家人對于一只畜生和他們同桌吃飯再無異議。其實蕭白也想把長痕轟邊上去,無奈這只大鳥頑固得很,只是從他左肩跳到右肩,卻從來不肯離開他半步。
席上觥籌交錯,好不熱鬧。蕭白將身子后靠縮在椅子里,眼睛暗暗打量著在座眾人。
江四不可能平白無故把他發(fā)配到這里來,肯定是有什么特定的目的。既然蕭冀也跟著來了,那么突破口估計還是要放在他身上的。
可蕭冀的目的是什么呢?蕭白皺眉思索,舉起杯子呷了一口酒——
“賢侄孫年少有為,不知可曾婚配?。俊?br/>
蕭白一口酒嗆在喉嚨口里,好懸沒噴出來。抬眼一看,崔奉正帶著一臉“長者特有的慈愛表情”看著蕭冀。
這是要打蛇隨棍上,把蕭冀搶過來做孫女婿?這老頭還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人選。想起和崔鸞稱不上半點愉快的兩回見面,蕭白頭一次對蕭冀產(chǎn)生了深切的同情。
不過,只要脫離了江四的控制,崔家妹子也不過就是個一般的姑娘吧。
蕭冀當然不可能接受如此草率荒唐的拉郎配,打了個哈哈便想蒙混過關;崔奉也跟著他裝傻,緊追不舍地再次發(fā)問。蕭白沒興趣再聽下去,又坐了一會兒,便借口不勝酒力先行離席,去到外面的院子里透透氣。
長痕對于蕭白強行中斷了自己的進食很不高興,用翅膀狠狠扇了他后腦勺幾下。蕭白在心里反復默念了足足三十多遍“看在你主人面上,爺不跟只畜生一般見識”,終于勉強克制住將這只死鳥拔了毛扔進沸水鍋中的。
崔家地方雖小,這宅子內(nèi)部修得卻是不錯,曲徑通幽,別有一番滋味。蕭白漫步前行,思緒也跟著信馬由韁,四處飄蕩起來。
“喂,你怎么在這里?”
一聲毫不客氣的質(zhì)問將蕭白喚回現(xiàn)實,他循聲望去,頓時覺得自己的胃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席上那出亂點鴛鴦的另一個主角,崔鸞崔妹子,正雙手叉腰站在他面前不遠處。
見蕭白不說話,崔家妹子柳眉倒豎,聲音又拔高了幾分:“這里是女眷住的地方,臭男人趕緊給本小姐離開!”
如果知道你住在這兒,我絕對不會靠近這地方半步。蕭白在心里默默回嘴,默默轉身,默默向來路走去。
“喂!你站??!”才沒走兩步,崔鸞又發(fā)話了。蕭白停步轉身,臉上的笑容都快扭曲了起來:“崔大小姐還有何事?”
“你這只鳥兒倒是不錯,借我玩玩?!贝摞[好奇地看著長痕,后者將腦袋埋在翅膀底下,根本不給崔妹子一個正臉。
“這……不行?!逼鋵嵤挵渍娴暮芟氚验L痕送到對方手里好好蹂躪一番,但是想到這只死鳥回來少不得還要報復他,只能拒絕,“這鷂鷹是我家一位長輩的,我不能擅自做主,將它隨意交給他人。”
“我不管!”崔家妹子杏目圓瞪,眼神跟飛刀似的刷刷扎在蕭白身上;小嘴一嘟,撒嬌道,“反正你的那位長輩也不會知道嘛,小氣鬼!”
這是很典型的一場刁蠻大小姐向男主提出無理要求的戲碼,崔家妹子身材不錯,長相甜美,雖然這舉動和年齡稍稍有些不符,倒也算是有幾分可愛;只可惜蕭白完全沒有種馬文男主應有的“虎軀一震,心中一蕩”,反倒是胳膊上褪下了兩層雞皮疙瘩。再次領教到了江四筆下的妹子究竟擁有多么強大的殺傷力,蕭白連一聲敷衍都欠奉,頭也不回地飛快離去。
“喂!喂!”崔大小姐的聲音漸漸消散在夜風之中,蕭白腳下依舊不敢停歇,見彎就拐見橋就過,力求能把對方甩多遠,就把對方甩多遠。長痕探出腦袋,發(fā)出一聲如同嘲笑的啼叫,蕭白恨得咬牙切齒,心中發(fā)誓如果江四讓他來這兒只不過是為了見崔鸞,回去之后他就馬上到文下發(fā)一百條差評去!
這種胡沖亂闖的后果就是,當蕭白停下腳步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完全迷失了方向。
崔奉給他們安排的院子在哪兒,東北角?簡單辨認了一下自己的方位,蕭白剛邁出兩步,雙腳自動拐了個彎,朝著西北方向而去。很顯然,劇情再度上身了。
“……你我兩家……蕭世兄……”
“……田家……里應外合……”
“……田蔚……泊煙客……”
“……武師……自有把握……”
穿過一條長廊,蕭白在一間屋前停下腳步。屋內(nèi)點著燭火,窗上映出兩個人影,正是蕭冀與崔奉。他二人說話刻意壓低了聲音,蕭白伸長耳朵去聽,也只能辨認出幾個零碎的字句。
蕭冀要做什么?蕭白心里升起一陣疑惑,難不成是要鼓動崔奉跟著他一起對蕭家下手?
“誰??!”他正屏息凝神,打算再聽個仔細,屋內(nèi)突然傳來一聲暴喝。心中警兆陡升,蕭白腳下用力,猛地向后跳開;只見一物穿破窗紙狠狠戳入他剛才所站的那塊地方,卻是一根尋常的毛筆。
屋內(nèi)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蕭白不敢耽擱,三兩下翻過院墻,朝相反方向奔去;長痕在他肩膀上蹬了一下,卻是自己飛了,氣得蕭白大罵這死鳥太沒義氣。
這下子算是劇情結束了?一口氣跑出老遠,見無人追來,蕭白終于停下腳步。江四害他跑這一趟,就是為了聽這只言片語?
不過按照劇情的正常安排,他原本應該是不知道蕭冀有蹊蹺的,經(jīng)過這一次才能真正產(chǎn)生懷疑。之后估計還會有這么幾次,等到江四覺得他已經(jīng)有足夠證據(jù)確認蕭冀就是那個內(nèi)鬼,才會將一切揭露到表面上來。
真是麻煩,蕭白在心中嘟囔了一句。左右看看,他好像誤打誤撞又回到了先前舉行宴會的正廳,不遠處還有幾個下仆在收拾打掃。向一人問清了回客房的路,蕭白準備去好好睡一覺,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暫時拋到腦后;至于長痕,估計就算他不去找,大鳥明天早上也能自己回來。
崔奉給蕭家一行人安排的是間兩進兩出的院子,其他人住在外面,只有蕭白與蕭律兩人住在里邊。
剛一推開房門,蕭白便覺得屋內(nèi)氣氛不太對勁;遲疑了一下,他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摸黑走到桌邊。他彎下腰,似是要將燈盞點亮;右手卻突然反握住放在桌上的九淵,抽刀出鞘,向身后猛地劃去!
刀刃相撞,放出一聲巨響,九淵險些脫手而出。蕭白閃電般回過身去,便看到蕭冀站在幾步開外,雙眼在黑暗之中竟然閃爍著兇狠的冷光?!皠偛攀悄阍谕饷?,對不對?”他語氣陰森,“既然你已經(jīng)聽到了,我就不能放你再活下去!”
又是一刀,這次卻是灌注了真氣,聲勢比起先前那一下不知強橫了多少。就算僅僅是初期,蕭冀也畢竟是個武師;蕭白自知不能硬碰,腳下一點堪堪避過,身后的桌子成了犧牲品,被劈得四分五裂。
這是劇情?還是他的擅自行動?蕭白目不轉睛地盯著蕭冀,頭腦轉的飛快。如果是劇情,那么經(jīng)過這一次后他就算是可以確認蕭冀就是內(nèi)鬼了,江四后面要怎么做,難道直接上這一事件的收尾?
“性命關頭,還有工夫想東想西?”蕭冀見他眼神游移,心中更是惱火,手中長刀騰地亮起璀璨的金色光芒,將室內(nèi)照得透亮,顯然是動了真章。
這屋里擺設頗多,躲閃起來都不自如,蕭白目光一掃將整個房間收入眼底,不由得暗暗叫苦。難道這次又要依靠琥珀才能脫困?
不是琥珀就是蕭律,次次他都需要靠旁人才能平安脫身,這種感覺令他——太不甘心!
一聲清越悠長的鳴叫聲突然從外面響起,長痕自敞開的屋門飛入,狠狠抓向蕭冀后背!
就是現(xiàn)在!蕭白瞳孔驟縮,趁著蕭冀回身想要擺脫鷂鷹的糾纏,揮刀向其胸腹猛然劈去!
真氣流過雙手瘋狂注入魔刀之內(nèi),九淵發(fā)出興奮的嗡鳴聲,刃尖竄出三寸多長的血色刀芒。蕭冀連忙格擋,雙刃相交,那刀芒竟似是有生命一般,自相碰處舔卷上蕭冀的刀,將附在刀上的那片金色光芒一點點侵蝕消化。
“怎……怎么可能!”蕭冀見狀,大驚失色。蕭白雙唇緊抿,眼中卻透著一抹冷厲堅決,左手自腰間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向前踏出兩步,將其狠狠送入了堂兄的心口之內(nèi)!
肩頭被對方刀上的金色光芒燒灼到,暈染出大片暗紅。兩人幾乎是貼面而立,蕭白絲毫不顧自己肩上的傷口,面無表情地轉動匕首,任由自對方胸腔噴涌而出的鮮血迸濺在自己臉上。
蕭冀喉頭發(fā)出“咯咯”的聲音,兩只眼睛都暴突出來。他張了張嘴,似是要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噴出一大口鮮血,帶著怨毒而不甘心的神情,身體向后軟倒了下去。
一長一短兩把兵刃同時自手中滑落,蕭白也隨之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雙眼發(fā)直地盯著蕭冀的尸體。四下一片死寂,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劇烈得幾乎要崩潰。
長痕落在不遠處,左翼上的羽毛掉了大半,歪著腦袋看他。蕭白回望,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露出的表情與其說是在笑,倒不如說是在哭。
“多虧你,他死了?!鼻嗄甑穆曇粲袣鉄o力,“是我殺……”
他的話在戛然而止,瞳孔瞬間縮到針尖大小。
下一刻,蕭白目睹了他這輩子所見過的、最恐怖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_→長痕和大頭一樣都是萌物有木有!
←_←妹紙的殺傷力最大了有木有!
猜猜蕭白看到了什么?XD
明天周五木有更新,從周六開始是六天連更喲~
星星眼求作收,求包養(y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