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總該是讓我們敬畏的。
如果一個生命的失去就像一顆流星的隕落,那么,我們留不住的生命就像我們挽留不了的流星,因為它們走得那么匆忙,那么決絕。
沒過兩天,連青他們送衣服更勤了,而且每個人都用絲巾捂著唇鼻。
整個皇宮都籠罩在死亡的陰云之下,瘟疫就像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攝住每一個人的喉嚨。
皇上已經(jīng)很久沒來過錦繡宮了,一切就好像一種預告,我本該知道預告的內(nèi)容,卻在一片朦朧之中,理不出頭緒。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生命逝去最后的預告,那一直不見晴的天空是生命最后的哀鳴。
如果一個生命的失去就像一顆流星的隕落,那么,我們留不住的生命就像我們挽留不了的流星,因為它們走得那么匆忙,那么決絕。
四阿哥殤了。
整個皇宮一下子滿城縞素,這個皇上最寵愛的兒子,終于沒能躲過這一劫。
只是,怎么可能呢?
我知道會有這一劫,可是在那里那一劫是因為我才發(fā)生的。而今,我這個罪魁禍首在這里,什么也沒做,為什么卻還是發(fā)生了?
我看著他們在錦繡宮大門上掛上白綢,漫天滿眼,驚心動魄。我在漫天的白色里面,很久很久后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連青,備轎,去承乾宮。”
腦子很亂,很痛,腦子里閃過的畫面那么多,我曾見過的,我在這里經(jīng)歷的,交錯縱橫,分不出真假。
最后,我還是沒能去儲秀宮。在去的路上,遇見了太后姑媽的鳳攆,被攔住了。
“靜妃娘娘,老奴蘇喇嘛姑給娘娘請安。”
“蘇喇嘛姑,免禮,快起來。這是?”我指著被攔住的轎子,不知這又是意欲何為。
“娘娘,老奴代太后娘娘給娘娘傳幾句話。”
“娘娘,您如今有孕在身,斷不可出入白事之地,不吉利。娘娘您心意到了就是,董皇貴妃是通達之人,想必不會介意?!?br/>
蘇喇嘛姑對我再行一禮:“娘娘,您還是請回吧,老奴好回去跟太后娘娘復命?!?br/>
知道再多說也無濟于事,我便不再堅持,對蘇喇嘛姑點點頭,轉(zhuǎn)身進了轎子。
突然,有一個模糊的想法掠過,快的我差點抓不住。
撥開了轎簾,叫住一邊腳步飛快的小泉,我聽見我的聲音是發(fā)抖的。
“小泉,三阿哥還在皇宮里嗎?”
被我問話,小泉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回稟娘娘,三阿哥十天前已經(jīng)因為天花被送出宮了,現(xiàn)下,不在宮中。”
“為什么沒有人告訴本宮?”
“因為您尚在病中,太后娘娘下的旨,宮中人一律不得多嘴,為的就是不讓您知道?!?br/>
“慢著。”我叫住他。
“娘娘?”
“去景仁宮?!?br/>
景仁宮里靜悄悄的,一片死寂,像一座無人的宮殿,來往的宮女都小心仔細的匆匆來往不發(fā)出任何聲音。
小泉扶著我,在景仁宮里找了一會,找不到佟妃的人,最后是在玄燁的寢殿找到了人。
佟妃在昏暗沒有點蠟燭的房間里,幾乎要融進黑暗里,要仔細的辨認,才找到她一點模糊的影子。
房間里,有低低哭泣的聲音,被壓抑在嗓子里,給人一種泣血的錯覺,悲傷到透不過氣。
揮退了小泉他們,我慢慢地走過去,輕聲的叫她:“佟妃,佟妃是我,我來看你了?!?br/>
過了好久,佟妃才抬起頭來看我,凌亂的頭發(fā),紅腫的眼睛,青白的面容,像黑夜里的鬼魅。
她懷抱著一件小小的衣服,那樣認真的問我,小心翼翼的:“靜妃,你說我的玄燁呢?我的玄燁在哪里?”
神態(tài)癡狂,聲音嘶啞,是哭壞了嗓子。
“靜妃你跟玄燁親,你幫我找找,玄燁在哪里,我已經(jīng)找了很久了,都找不到,你幫我找找吧?”
下一秒又捧著衣服在臉邊蹭著,哭著嘶喊起來:“把我的玄燁還給我!把我的玄燁還給我!啊啊。他們把我的玄燁綁走了,我求他們啊,我求他們,他們也不把我的玄燁還給我,皇上也不還給我,太后也不還給我!”
“佟妃!佟妃!”那樣的話,這些動作都讓我悲傷的想哭。曾經(jīng)那么風華絕代的人啊,已經(jīng)消瘦得不成樣子了。
“他們說我的玄燁得了天花,要死人的??墒俏业男钸€那么小,沒有額娘在身邊,就是去了該多可憐啊,嗚嗚,我的玄燁……”
“佟妃!你清醒一點!”
發(fā)狂的哭著的人卻突然抱住我,哭的凄慘至極:“靜妃,你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我想見玄燁,我想見我的玄燁……”
眼淚模糊中我聽到哭泣聲中出現(xiàn)一個陰沉發(fā)狠的聲音在我耳邊:“死了吧?”
我的脊背完全僵住了。
沒猜錯。
因,在這里。
是啊,總要有因,才會有果。原來歷史從來無法改變,因果在這里,只是,我忘了。
然后那個聲音更清晰了:“那個人的孩子死了吧?皇上的心頭肉死了,對吧?靜妃,你肯定去看過了,沒錯吧?!?br/>
“搶走我的玄燁,不讓我的玄燁活,我也不會放過他們的,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佟妃。”原來真的是你,避不開的歷史,推動者卻從我變成了你,我聽到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你知道了,對不對?”
她抬起頭止住了哭泣,肯定的輕輕問我,在一片濃黑的安靜里,安靜的令人發(fā)狂。
她那么肯定,那么云淡風輕,看破生死地,看著我。
我閉上眼,抵抗突如其來的黑暗。
“如果,我的玄燁還活著,請你善待他,我也算替你肅清了障礙,請你好好的照顧我的玄燁,我不奢求他稱王稱帝,我只希望他好好活著。”
母性,到底有多偉大,會讓她有多么無所畏懼,甘心付出一切;又會讓人多么瘋狂殘忍?才忍心去做這樣殘忍的事情。
是誰把人心變得這樣狠毒,是誰的錯?
我曾經(jīng)常常想,都是如花的年紀,都是溫柔似水的紅顏,都有過天真爛漫的時候,怎么就在這里,短短數(shù)年,突然就變得翻手為云覆手雨,談笑之間生死忽定。
而窗外的雨,忽然就下了。
我在一片雨聲中,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喑啞。
“不會有人知道的?!?br/>
“今天以后,不會有人再知道這件事情的。”
而我,就算知道,也同樣,無法說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