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途接過手卷,抬頭欲言,卻見殿內(nèi)兩人揚長而去,他本來想追出挽留,可想到那位師叔的古怪脾氣,自知挪不動一頭低頭飲水的牛,露出一個苦澀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攤開中年男人傳贈的開山式。
那座猶如利劍歸鞘的參天峰巒氣象一新,兩人匆匆上山又匆匆下山,好似秋風掠林后知后覺,前腳在衡山派攪了個天翻地覆,后腳又如潮涌無聲無息褪去.
衡山城響起如火如荼的鞭炮聲響,噼里啪啦,從城頭一路響到城尾,在群山之間回響不斷,歡天喜慶,陰郁不散的衡山城蒼穹終于露出了明媚的陽光。
竇長安心事重重,一路長掠下山,不曾去多看那盤踞半山之上的衡山城一眼,一口氣掠出了山勢起伏溝壑縱橫的地勢。
直至滔滔長江咆哮不息,竇長安才蕭然減緩腳下步子。
白云亦步亦趨跟上竇長安,萬分不解道:“前輩,為何要走得如此匆忙?就不去和那位姓宋的掌柜喝頓踐行酒嗎?”
竇長安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平淡地說道:“不去了,多不自在。”
解開頭頂那束古怪發(fā)髻,竇長安踱步到江邊,蹲下身子將衣袍上的星點血跡洗去。
“前輩,你當真是衡山派弟子?”白云好奇地問道。
竇長安洗干凈血跡斑斑的袖子,在江邊的碎石堆坐了下來,平靜如水地說道:“曾經(jīng)是。”
“像你這般大的時候,我的的確確是衡山派弟子,也是衡山老掌教兩個入室弟子的其中一個,只不過那時我已是太封境界的大能?!备]長安眼中有波瀾蕩漾,泛白的發(fā)鬢格外地滄桑。
白云莫名對竇長安多了一分崇拜,他見識過這個中年男人的實力是何等高深莫測,卻不曾想過他在與自己相仿的年紀就已踏入太封,這等天賦和造詣是何等的妖孽啊。
“本想著這輩子就在衡山上晃晃悠悠得了,可有一回老掌教忽地跟我說,要讓我下山歷練,我在山上舒坦習慣了自然是不想下山,更是覺得天下之大,只要肯花功夫在哪修習都是一樣,老掌教拿我沒轍,有一晚,我我如往常那般偷偷到衡山城喝酒打雞尖啃醬牛肉,殊不知老掌教卻借著這樁小事兒將我逐出了師門?!备]長安自嘲地笑了笑,又繼續(xù)說道:“不過衡山城中的雞尖還真是美味,我也不后悔那晚溜出去喝酒打雞尖,就是不知這次離開了衡山城后,何時才能有機會再嘗一遍?!?br/>
見識過這江湖險惡世態(tài)炎涼,白云頓覺那神色落寂的中年男子憔悴了許多。
“來日方長,會有機會的?!卑自粕驳匕参康?。
“希望如此罷!”竇長安卻難得爽朗一笑。
“前輩。”白云躊躇了許久才又開口說道:“我尚有一事不明。”
“你是想問我為什么要送你下江南?”竇長安天生一對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白云的心思,直言不諱地反問道。
“前輩本在云夢澤中逍遙自在,倘若要論交情,前輩與我怕是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何故要送我下江南?”白云沒有藏著掖著,一并把腹中疑惑吐露個干凈。
“天下間自然是沒有橫空飛來的餡餅,可一碼歸一碼,你帶著冰魂魄隨我去祭祀那位故人,我便送你下江南,道理就是如此簡單?!备]長安重新扎起一坨高翹的丸子發(fā)髻,語氣平緩了些許說道:“那位故人苦苦尋覓了一輩子,也不曾見上冰魂魄一面,這趟帶你過去是為了他的一番心愿,好讓他在九泉之下不用再苦苦牽掛,做鬼也做得瀟灑不是?再說了,反正我也好久沒有見過這座江湖了,在云夢澤里待得有些悶,就當作是出來喘口氣?!?br/>
“江湖險惡世態(tài)炎涼,像如前輩先前所言,這天下哪有橫空飛來的餡餅,只是去墳前祭祀一番,既不勞心也不勞力,又如何能夠打動前輩,讓前輩親自送我下江南呢?”白云開門見山道:“前輩不妨直說?!?br/>
竇長安本想著敷衍了事卻不料欲蓋擬彰,目光點了下心眼愈發(fā)成熟的少年,哈哈一笑道:“順便去見一個躲了我二十年的人。”
“躲了你二十年的人?”白云若有所思道。
扎起丸子發(fā)髻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不再回答。
兩人相伴男性,綿綿不斷的長江之水牽引思緒,白云莫明想念起飛來峰,竇長安適才那翻話他破有感觸。
的確,茶是故鄉(xiāng)濃,酒是故鄉(xiāng)醇。
江面上偶爾有來往的大小船只,竇長安則物色著能夠搭乘的船只。
“白云!”江面上遠遠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
白云回頭一看,一器宇軒昂的素袍公子正站于船頭招手,那長了一雙勾魂秋水長眸的紫衣站在他的身后。
“龍公子?”白云又驚又喜。
“趕緊上來!”素袍公子龍浩天呼喊道。
不過兩人所在的淺灘船只根本靠岸不了,驚喜之余白云與竇長安一同掠上了素袍公子所在的船只。
“白云,真想不到會在這里與你相逢啊?!饼埡铺焓嫘男Φ馈?br/>
“竇前輩你也在呀?”龍浩天向竇長安做了一楫。
竇長安點了點頭后,不想?yún)⑴c兩人的寒暄,徑直往船室走去,這位隱居于云夢澤的大能性子怪癖,龍浩天和白云都早已見慣不怪。
“龍公子,襄陽城郊一戰(zhàn)多謝你替我照顧雨若?!卑自乒笆值乐x。
“說來慚愧,襄陽城郊一戰(zhàn),我與秋離都未能及時趕到,幸好有一黃袍僧人出手相救才擰轉(zhuǎn)了局勢,只是你跟雨若姑娘都遭到了重創(chuàng),雨若姑娘更是中了冥魄毒,本來我想將你一同帶回襄陽療傷,可那黃袍僧人說你是他的朋友,又說你跌入了偽境,如果不盡快將你從偽境中拉出,那么你的武路就要到頭了,我拿不住主意擔心會影響你日后武路修行,便沒阻攔那黃袍僧人把你帶走,最后只單獨帶雨若姑娘回襄陽療養(yǎng)?!饼埡铺煲荒樌⒕?。
“那她沒大礙了吧?”白云著急地問道。
龍浩天默默低首道:“回到了襄陽后,我雖托人找到了冥魄毒的解藥,亦幫雨若姑娘解去了毒,本來想留她修養(yǎng)一段時間再與她一同去找你,怎奈雨若姑娘性子倔強,一字不留便離去了。”
“多謝龍公子了,若不是你,只怕雨若早已。。?!卑自器鋈皇瘢弥耆羰窃谟喽疚辞宓那闆r下離去,心中憂心如惔。
“白云,我倆就不必這般客氣了?!饼埡铺炫牧伺陌自频募绨?,見他滿臉的擔憂,又好言安慰道:“雖然余毒為請,但是雨若姑娘既然決定離去,那她肯定自有分寸,白云你也不必太過擔心?!?br/>
白云仍打不起精神,只是點頭作答。
“走罷!咱去喝個酒?!闭f罷,龍浩天摟過白云肩膀一同走進船室。
船室古色古香金碧奢華,正中擺放了一張寬大條案,竇長安不請自來,早早已入席等候。
素袍公子拉著白云來到條案前坐下,側(cè)過頭對形影不離的紫衣婢女說道:“讓后廚上菜吧,再來幾壇瓊漿玉露?!?br/>
紫衣婢女心神領(lǐng)會,往船室的下層走去。
“龍公子,這艘船不簡單吶,奢華到了極致,可不是尋常人家租得起的玩意?!备]長安敲了敲名貴木材所造的條案,刻意提高了音調(diào)說道。
素袍公子訕笑道:“不瞞前輩說,若要租這么一艘船,晚輩還真沒這個空閑銀子,只是在途經(jīng)襄陽時,恰好遇上了家父在襄陽的一位好友,怎料他是那襄陽城中的巨富,得知我要下江南游歷之后,立馬讓人找來了這艘船,還給我配了仆人,說我只帶著一個婢女下江南成何體統(tǒng),非得讓我乘船去?!?br/>
“起初我死活不肯,出來游歷嘛自然是要把江湖上的甜酸苦辣都嘗一遍,那才叫痛快不是?”素袍公子無奈地搖頭說道:“但是我那位叔伯熱情難卻,我細想了一番后,坐船下江南一來輕松,二來又能沿路欣賞長江風光,何樂而不為呢?”
“白云,適才有一事讓我好奇得很,但見著了你一時興起便又忘了?!饼埡铺炖^續(xù)說道:“竇前輩深居云夢澤,為何也會在這里出現(xiàn)呢?”
素袍公子深諳竇長安的脾性,若是直接問他只會自討沒趣碰得一鼻子灰。
竇長安果真就閉口不言,干脆靠著船壁閉目養(yǎng)神。
白云瞥了下竇長安答道:“說來話長,總而言之竇前輩也要下江南?!?br/>
“原來如此?!彼嘏酃硬辉僮穯?,眉頭疏朗道:“太好了,我還正愁著這一路上孤家寡人寂寥無趣呢。”
言語間,仆人將酒肉逐一端上桌,聞著了馥郁酒香之后,竇長安猛地睜開眼,鼻子用力地嗅了嗅道:“江南桂花?”
一襲素袍清雅獨到的龍浩天嗖地收起扇子,拍起手掌說道:“竇前輩好眼力!”
說罷,龍浩天便站起身子,為竇長安斟滿了一杯桂花酒。
竇長安舉杯就唇,一飲而盡。
龍浩天又為白云和自己各自斟上一杯,輕輕將盛滿江南桂花的酒壇放下,小酌了一口,眉頭微微收縮:“前輩,味道如何,可正宗?”
竇長安搖了搖頭語驚四座道:“假酒?!?br/>
素袍公子哈哈一笑,將剩下的桂花酒呷完,細細品嘗過后,點頭認同了竇長安的說法。
“這些桂花酒是家父那位好友的私釀,雖說酒料是從江南采摘回來的桂花瓣,但或許是釀酒工藝不同的緣故,味道與正宗的江南桂花的確有些許出入?!彼嘏酃虞p輕晃動酒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