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世芳這一覺睡了如斯漫長的日辰,恍然又再度過小半生,夢里人影綽綽,各式故人競相登場,只聞盛世夜唱通宵達旦,帳外黃沙漫天長路漫漫,她看見曾家三將大哥曾世高、二哥曾世功、三哥曾世績,騎著戰(zhàn)馬在遼闊曠野上馳騁,頭頂上繁星點點,旋即消失在看不見的遠方,又見父親曾道知,當今鎮(zhèn)國公正襟危坐在天子夜宴之上,旁邊是春風得意的定國侯李玄春,皇帝漢禮宗身邊三千美姬,風姿妖嬈,左擁貴妃宋清響,右攬賢妃李子衿,腳下還有大太監(jiān)朱成安,戰(zhàn)功赫赫的大將蘭戰(zhàn)舟,京城首富江憐南忙著恭維太傅周九懷,宮人陸鶴齡七步成詩,太師宋潤清垂手而立,太后羅顯貞藏在帳幕背后云髻高聳,誥命夫人秦懷玉玉面淡拂,款步而至。禮宗八個皇子冷眼旁觀,太子漢千歲高臥榻上,折金枝踩玉葉,蔑笑著揚手高叫奴才斟酒,全然當皇親國戚是腳下爛泥。
突然之間天動地搖,支撐天地的四柱不穩(wěn),蒼穹轟然倒塌,所有人都被活活埋在倒塌的蒼穹之下,升騰而起的灰塵陣陣如同狼煙濃霧,湮滅了這群工于心計的美人驕雄,腳下黃沙迅速被血跡浸濕,曾世芳一退再退,不知不覺已退至無名懸崖邊緣,耳邊風聲肅殺,背后戰(zhàn)馬嘶鳴,敵人的刀刃已經(jīng)來到眼前。
那人先是幻化作野心勃勃的三皇子,朝她陰測測地笑,眨眼又變成文質(zhì)彬彬的七皇子,滿口江山社稷仁義道德,最后才終于露出原形,原來是情深款款的李長安。
“世芳,跟我走吧,天高海闊,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我的故鄉(xiāng)。”他殷切地伸出手來,似是要救她一把。
世芳卻知道他并非善類,反而抓緊衣袖里的匕首,等他行近,便毫不猶豫拔刀相向。
只見雪白利刃劃破夜空,血色飛濺三尺,緩緩倒下的人卻不是李長安,而是秦百流。
沾血的匕首哐當一聲落地,他臉上的神色哀切,竟像是有話尚未說完,世芳霎時便在夢中痛哭失聲,伸手去扶已然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百流墜下懸崖,被洶涌狂潮吞沒。
忽地一道濃香破空襲來,如同滔滔狂潮中突然冒出一根救命的浮木,她猛嗅入鼻,頓時便醒了,人像溺死的水鬼轉(zhuǎn)世一樣,陡然從沉沉水面上露出半個頭顱,大口大口喘氣,才驚覺日光正好,自己尚在人間,未落入凄苦窮途。
好一個血淋淋的噩夢,世芳驚醒過來時,鼻端仿佛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兒,全身如從冰水里撈起一般發(fā)涼,心在胸腔內(nèi)如烈馬狂奔,久久不能緩和。
室內(nèi)一片靜謐,簾外春光正好,她抬起手來恍恍惚惚抹抹臉,臉頰竟都是濕的,顯然是在夢中失聲痛哭過好久,直哭得淚濕滿枕,再一摸,連嘴唇上也是咸澀的血腥味,定是怕哭聲驚動了夢中人,逼得自己咬破嘴唇也不敢哭出聲來。
她什么也沒心思去看,入眼的只有小桌上一壺茶,茶壺嘴處還冒著輕煙,定是煮好不久的。
從昨宿至今,她粒米未進,如今早已饑渴難忍,匆匆跳下床榻,提起茶壺聞聞氣味,便就著壺嘴往嘴里倒,滿口滿齒的茶香彌漫,哄得人的心神妥妥回籠,為之一振。
她前生嫁入秦府,早已識得茶味無數(shù),牛飲之際仍能一下子認出這茶,是來自武夷山的巖茶,又名晚甘侯。
世芳只用了半盞茶的時間,便重新振作起來,環(huán)顧起四周,這里不是秦百流的臥房,是一間漂亮雅致的小廂房,她當下認出這是藏在書齋后頭的小暖閣。
方寸之間的小小暖閣內(nèi),中橫一道小案幾,案頭清供松檜蘭草,又伴以香爐小雕,旁置長榻上雜放書帖小畫,各式筆墨紙硯齊全,悠悠生出一股書香墨香,輕輕掀開簾子,遠瞥庭院里頭青竹瀟瀟,芳草青苔繞階而生,近賞一棵老梅樹低枝入窗,意趣盎然。
有人在外敲門,世芳忙上前開門,赫然見桂英雙手端著漆金托盆,上面盛滿香氣騰騰的白飯和精致小菜,殷勤地說道,“小哥兒,你可算睡醒了,大少爺想你這會兒該是餓壞了,特地吩咐我來送飯給你。”
他入得房里,左顧右盼將飯菜放下,嘴上便開始滔滔不絕夸贊道,“小哥兒這暖閣頂好,不僅冬暖夏涼,日頭曬得恰好,離少爺書齋又近,布置得饒有意趣,府里的仆人按資排輩,也輪不上這樣的好事,小哥兒今后可就是大少爺身邊的紅人了,大少爺遣走了丫鬟,就剩你一人照顧著,有啥不如意的盡管與桂英說來,桂英定當竭盡全力。?!?br/>
奉承的話才說到一半,桂英回過頭時發(fā)現(xiàn)在這會兒工夫,世芳已經(jīng)默默狼吞虎咽,將桌上大半的飯菜吃掉了,渾然不覺臉蛋沾上幾顆白飯粒。
桂英被這書童的吃相驚得目瞪口呆,心里暗想,這小哥兒不僅人小鬼大,食量也大,眼看一桌子好飯好菜便被風卷殘云掃個清光,回頭他可得提醒下燒菜的廚娘,這以后膳食供應的分量可得看緊點,不然餓壞了小哥兒,伺候的力氣少了幾分,豈不是變相得罪了大少爺。
只見這位書童從飯碗里抬起頭來,疑惑地問,“大少爺遣走了丫鬟,是什么時候的事?”
“就在你睡下的時候,大少爺跟大當家說了,身邊伺候的下人太多,他如今要迎考,不想日日見到惹人心煩,耳根也落得不清凈,留小哥兒一人便夠了,用不著那些笨手笨腳的丫鬟,讓大當家安排到別的院子伺候其他小姐們,大當家覺得有理,便答應了?!?br/>
桂英只字不差地說給世芳聽,世芳心念一轉(zhuǎn),這倒是好事,抬頭又見桂英滿臉逢迎的笑意,心知他定是將自己當成大少爺身邊的紅人了。
世芳前生在秦府里頭活過一遭,怎會不知道府里的仆人都是跟紅頂白見風使舵的一等一貨色,這家仆桂英雖是同鄉(xiāng),但往上爬的心思還是有的,還不如就此收買個眼線,幫自己多加留心秦府里頭的時勢。
“我新來乍到,對這府里的規(guī)矩一知半解,還請桂英哥日后多加擔待,大少爺與我說過,你是個機靈人,讓我跟你多學著點?!彼酒鹕砼c他虛以為蛇,憑空捏造出兩句子虛烏有的話,逗得桂英眉飛色舞。
怎料門外人影一晃,香風陣陣,秦百流午休片刻,精神奕奕出現(xiàn)在暖閣外頭,著實嚇了世芳一跳,生怕又被這人識穿自己的巧言辭色。
桂英見大少爺來了,當即三兩下收拾干凈飯桌,一臉心領神會地退下,暖閣內(nèi)便剩下他們二人,秦百流顯然不知世芳狐假虎威,才邁進暖閣,便見她臉頰上沾著白飯粒,唇上不知怎的咬破一小道裂口,好生狼狽。
世芳被他一嚇,止不住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以袖掩嘴儼然已經(jīng)來不及,旋即見百流蹙起濃眉,刻意離她行遠幾步,他見這小書童一身衣衫皺巴巴不成樣子,頭發(fā)束得好生凌亂,忍不住沉聲直斥,“瞧你這副不修邊幅的模樣,哪有半點書童的樣子,還不趕緊去換身干凈衣服!”
他說罷一拂袖,順勢在小桌邊坐下,伸手拿壺倒茶,卻聽見里頭水聲晃里晃蕩,只剩小半壺冷茶。
百流尚未吭聲,便見那小書童一溜煙兒跑出去,扯開喉嚨便喊,“來人吶,把茶具拿來,大少爺要喝茶!”
書齋外頭哪里有人,所有貼身丫鬟都被遣走了,其他家仆被桂英自作聰明使開到外院,書齋如今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只有枝頭上兩三只黃鸝在叫。
世芳急了,匆匆脫掉礙事的錦緞外袍,疾步走進書齋尋到百流常用的茶具,二話不說搬進暖閣里頭,回頭立馬將盛滿清水的小銅壺擱茶爐上燒著,動作利索得很。
秦百流坐著一動不動,見她做事麻利盡心盡力,心里自然舒坦了些,開口說道,“罷了罷了,不過是想品一品茶,用不著講究這些繁文縟節(jié)?!?br/>
“來,你坐下吧?!彼呐纳磉叺陌讼傻首?,讓這小書童坐下喘口氣。
“你,如今回過神來了?”他悠悠問道,世芳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索性統(tǒng)統(tǒng)點頭稱是。
“方才在臥房里咱們說過的那些話。?!彼咳衾市?,炯炯地盯著她,話只說一半,且留一半看她如何收尾。
只見這小書童一臉懊惱,不慌不忙答得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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