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棺材內(nèi)，裝了一名中年男子的尸體。

    湯元為我介紹：“死者名叫李建國，三天前的凌晨，在慈航路人間天堂會所的包房內(nèi)突發(fā)腦溢血，搶救未果死亡。”

    慈航路我知道，城南著名的娛樂一條街，美食、酒吧、按摩泡腳什么的一應(yīng)俱全，還聚集了全城南最高檔的娛樂會所，其中，“人間天堂”算是其中比較有名的一間娛樂會所。

    我彎下腰，透過水晶棺材的玻璃罩子，仔細(xì)查看尸體，見我的臉都快貼上玻璃罩子了，湯元似乎是想對我說點什么，但被程城一個“噤聲”的手勢所阻止。

    沒怎么在意這點小細(xì)節(jié)的我，依然專注于水晶棺材內(nèi)的尸體。

    死者身上蓋著一張白布，只露出肩部和頭部，那一臉的橫肉和圓乎乎的肩膀，說明了死者是個胖子，但就我視線所見，沒有看到明顯外傷。

    “死者身份呢？”我問。

    “算是個富豪，資產(chǎn)有幾千萬。李建國早年依靠著拆遷分了幾十萬，然后便開始買房，現(xiàn)在他名下總計有20余處房產(chǎn)和商用物業(yè)，只靠收租數(shù)錢便可以過得滋潤。”

    “健康狀況？”

    “我們拿到了李建國半年前的體檢報告，除了患有脂肪肝和高血脂之外，其他身體指標(biāo)還算正常?！?br/>
    我“嗯”了一聲，直起身來，手指著水晶棺材的玻璃罩：“能打開讓我看看嗎？”

    我在這么說的時候，其實心里有點不爽，我跟這個湯元沒怎么打過交道，不太清楚他的秉性，但他這種問一句答一句的擠牙膏式案件介紹方式，我比較討厭，因為真的很浪費時間。

    湯元在我和程城一進(jìn)尸檢室時，還說什么不講閑話先開始，結(jié)果他居然是這么一副溫吞的樣子，這怎么能不讓我這個性子不太耐得住的人不光火呢？

    “湯元，你去準(zhǔn)備一下，由我來介紹吧。”程城大概看出了我的不滿，接過了湯元手里的文件夾板，打發(fā)他去了一邊，后者聳聳肩，倒是有松了口氣的感覺。

    這個湯元，看來是搞技術(shù)搞得有點社交不適了。

    “阿吉，我明白你想要查看什么——這么說吧，尸檢我們雖然還沒有做，但應(yīng)該會和醫(yī)院的死亡報告一致，李建國的死亡原因就是急性腦溢血，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別的幺蛾子了。”程城道。

    這倒是令我有點意外。

    程城跟我說的案子，絕對跟眼前的這具尸體有關(guān)，但現(xiàn)在，程城又告訴我，死者的死亡原因并不出奇。

    程城繼續(xù)道：“這個李建國，今年四十八歲，經(jīng)歷倒也精彩。早年當(dāng)過養(yǎng)殖戶，后來從商賣服裝，卻搞到幾乎破產(chǎn)，但就在這時候，他老家的房子被拆遷了。成為拆遷戶之后，靠著20多萬的拆遷款，李建國開始跟風(fēng)炒房，有正好趕上了前些年本市房地產(chǎn)暴漲的風(fēng)潮，現(xiàn)在他的身家已經(jīng)有5000萬以上?！?br/>
    “李建國一直沒有結(jié)婚生子。從好幾年前開始，就過上了包租公的生活，他每天收完租，就找個茶館喝茶打麻將，晚上流連于各種娛樂場所，也算是享受人生。他死的那一天晚上，點了七個公主陪唱，大概是‘唱’的太嗨，腦溢血了。”

    聽程城說得有趣，我也不禁嘴角上揚：這個所謂的“陪唱”，當(dāng)然沒有那么純潔了，至于具體什么花樣，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只能感慨這個李建國太沉迷于驕奢淫逸，又不懂節(jié)制，一夜七次郎那是誰都能當(dāng)?shù)膯幔?br/>
    這下倒好，錢沒花完，人先去了，真是悲劇。

    “靈異的事件不在于死因上——湯元！”

    程城話音剛過，尸檢室里面的日光燈便滅了。

    “啪嗒。”

    眼前亮起了一抹藍(lán)色，原來是湯元關(guān)閉了房間的頂燈，然后開啟了放在房間角落的一盞藍(lán)光射燈。

    一片三角形的亮藍(lán)色燈柱，出現(xiàn)在這個房間內(nèi)。

    而當(dāng)我再次將視線投向那個水晶棺材時，不由得太陽穴猛然一跳！

    只見在藍(lán)光之中，原本躺在水晶棺材里的李建國，竟然坐了起來！

    從我的視線中，正好可以看見李建國的背部，他居然直接穿過了玻璃罩！

    情況古怪至極。

    我當(dāng)然不可能像那些一輩子沒遇到過靈異事件的普通人那樣大驚小怪，見狀只是稍稍吃驚，很快便鎮(zhèn)定了下來。

    定睛一看，我這才看明白——那不是李建國的尸體坐了起來，而是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形幻影，外形就是李建國的上半身。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程城道：“你說的靈異事件，就是這個吧？”

    “李建國追悼會當(dāng)天，殯儀館的保安通過監(jiān)控探頭，看到了現(xiàn)在這幅景象。湯元做了簡單的測試，基本可以認(rèn)定，這東西是非實質(zhì)的，而且不會有什么危害性——至少到現(xiàn)在為止是這樣。”

    程城的臉在藍(lán)色的燈光的照射下，皮膚上泛著一片幽藍(lán)的反光，莫名顯得有點鬼氣森森，倒是很襯氣氛。

    我暗下判斷：這個外形是李建國上半身的幻影，可能是某種“靈體”的存在，因為它沒法直接用肉眼看見，而攝像機或者相機，它們看到這個世界的方式，其實和我們的肉眼是很不一樣的，在某些特定環(huán)境之下，便可以拍攝到被一般人稱為“鬼魂”的“靈體”的存在。

    這也是世界上存在那么多“靈異照片”的原因——早期膠卷相機的光學(xué)原理和現(xiàn)代數(shù)碼相機不同，但只是適應(yīng)的環(huán)境條件會不同，其道理還是一致的。

    只聽得程城繼續(xù)道：“從我們發(fā)現(xiàn)這個極像李建國上半身的幻影開始，它便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不動，像是直接從李建國的腹部生長出來的一株無形的植物一樣，不過，它的嘴巴偶爾會動……你不是會唇語嗎？正好省了我們再請別人的麻煩，還有……”

    說到這里，程城放低了聲音：“這個案子一開始不是我們刑偵科接手的，治安科那些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直接就上報到警務(wù)總局那邊去了……導(dǎo)致這個案子的保密級別立刻就提高了，要不然，我早5個小時就可以讓你介入了?！?br/>
    我點點頭，沒搭話。

    和老刀不同，對于警務(wù)局內(nèi)部的事務(wù)，我一概是保持著不打聽、不關(guān)心、不參與的處理方式，不管是人事傾軋也好，還是內(nèi)部消息也罷，我都不會主動打聽，也不會發(fā)表意見。

    首先，我的職業(yè)是稍微敏感一點，需要和警務(wù)局保持一定的默契。

    往大了說，我解決靈異事件，也是維護(hù)了社會的穩(wěn)定；往小了說，我的飯碗是需要警務(wù)局的默認(rèn)和保護(hù)的，要不然，我要是在解決一些很棘手很恐怖的事件中，鬧出了什么亂子，恐怕我第一個得被抓進(jìn)局子里喝茶。

    由此可見，我雖然并不像幻想中的主角一樣，身負(fù)絕世神功，但靈探這個工作，確實不是哪個人憑著興趣隨口一宣布就能當(dāng)?shù)摹〉靡恍┕俜侥S的許可和授權(quán)，是非常重要的。

    其次呢，這不是還有老刀這個警務(wù)系統(tǒng)的老兵油子嗎？從他那邊得到消息，可比我自己傻乎乎的調(diào)查要有效率的多。

    而現(xiàn)在身份是私家偵探的老刀，很多時候也需要我的“專業(yè)”意見和幫助，這是我和老刀的合作基礎(chǔ)，互惠互利嘛。

    正想著，忽然身邊的程城便叫了一聲：“什么——”

    只見那個李建國半身的幻影，竟然朝著我們所在的方向，轉(zhuǎn)過了身來！

    正用那一雙胖眼定定地盯著我們！

    “怎、怎么動了？之前一直都沒有任何動作的……”程城聲音有些發(fā)顫，眼睛更是有些發(fā)直。

    程城到底還是見識得太少了，雖然有了黑水鎮(zhèn)的經(jīng)歷，但還是不能一下子將定勢思維改過來。

    之前已經(jīng)說過，有關(guān)人類恐懼的來源，是已知事物的突然異變——也就是從已知變?yōu)闉橹沟倪^程。

    習(xí)慣面對自己的恐懼，是身為靈探的我，在這些年的從業(yè)生涯中，一直“被訓(xùn)練”的項目。

    當(dāng)程城受到驚嚇的同時，我也是瞬間身上一寒，但在深吸了一口氣后，我便不那么慌亂了。

    從心理學(xué)來說，如果長期鍛煉自己應(yīng)對某種情況的能力，并附加心理暗示，便可以形成條件反射——最簡單的例子是，某些歌手在開腔或者飚高音之前，會有一個習(xí)慣的動作，這也算是一種心理暗示，在之后便可以條件反射一般進(jìn)行經(jīng)過了大量練習(xí)的精彩演唱。

    而我的心理暗示，便是深呼吸。

    這很有效，只有抑制了自己的慌亂之后，才能更好的動腦思考……

    我很快便看出來，李建國的幻影，那投射至我們身上的目光并沒有很強的惡意，甚至還有一點驚喜的意味。

    我抬起一根手指，示意程城不要動，然后，我慢慢往著遠(yuǎn)離程城的方面踱步，同時，我的眼睛也觀察著李建國的幻影。

    僅僅走出五步，我便看出來，李建國幻影的目光，在跟著我移動！

    他只是盯著我一個人！

    而且，它開始張口“說話”了！

    一個幻影當(dāng)然無法震動空氣發(fā)出聲音，但我能讀取唇語。

    “你……你能看見我？”李建國的幻影對著我說道。

    “程隊，它在跟我對話！”我驚喜萬分，對著程城說明一下情況，然后轉(zhuǎn)頭對李建國的幻影道，“是的，我能看見你。請問，你是誰？”

    但李建國的幻影卻朝著我剛才和程城說話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問我：“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我訝異道：“你難道看不見嗎？這里除了我，還有另外兩個人在。”

    它看著我：“你能不能說話大聲一點？我完全聽不到你在說什么啊?！?br/>
    我明白了！

    難道這就是它一直保持不動的原因？

    除了我之外，它看不見任何活人？也無法聽見這個世界上的聲音？

    粗暴的比喻就是——眼前這個李建國的幻影，它根本和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位面上，而是通過了某種方式（或媒介），我們才能相互看見對方。

    “但是，你能看到，我的動作。”

    我放慢了說話的速度，而且將說話時的面部肌肉動作也加以夸張，而且還搭配了動作。

    第一次，它還是沒明白我在說什么。

    第二次也是。

    到了第三次，它總算“聽”明白了：“是的，我能看見你的……整個身體，但是，我還是聽不見你說話。”

    “那——”

    我一開口，便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因為我猛然察覺，自己實在太蠢了，何必跟他打啞語呢？

    假如它能看懂文字的話，不就行了嗎？

    我趕緊跑到程城身邊：“程隊，快，給我你手里的紙筆！”

    也不容他反對，直接將他手里的文件夾板和圓珠筆搶了過來，然后翻過來，在文件背面的空白地方寫了一句話，走到那幻影面前，直接將寫著文字那一頁，舉到了那幻影的眼前。

    它看了看我舉著文件夾板的手，雖然沒有任何表情，但我還是看出來——它很茫然。

    果然，它張口道：“你在干什么？你手里有什么？”

    我讀懂這句唇語時，無異于一盆冷水披頭蓋面的澆到了我頭上！

    這樣行不通。

    它不是看不懂文字，而是根本看不見我手里舉著的東西！

    我忽然想明白了，它為什么跟我說“我能看見你的整個身體”。

    為了驗證，我做了一個比較猥瑣的動作。

    我用手指向了我的胯下……

    用雙手、用各種強調(diào)、指示的動作，指示它看這里。

    程城和湯元看著我，臉上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尤其是湯元這個混蛋，他看了一會兒，一張肥臉上寫滿了“我靠你竟然還有這個愛好”的表情。

    這個死胖子思想怎么這么污？

    我去娘的，老子不是在調(diào)戲男鬼好不好！

    對了，我為什么要想出這個測試方法？

    其實，確實，還可以有別的辦法的啊……

    在我快崩潰的當(dāng)口，那李建國本身像模樣的幻影，總算是看懂了。

    它很不高興：“你他媽的讓我看你的**干嘛？你的很大嗎？還是欺負(fù)我沒有？！”

    “……”

    我第一次有種想找個洞轉(zhuǎn)進(jìn)去的念頭。

    以前也不是沒尷尬過，但在“鬼魂”之類的東西面前，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