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絕戀
夜色幽幽,靜謐的崖底分外祥和??稍谑挏浻暄壑?,此地宛如一個巨大的墳墓,一草一木都透著絕望。無聲,亦無光,唯有死寂般的沉靜,以及望不到邊的黑暗。
雙腳輕輕地踏上樹枝,腳尖一點,他的人已朝前掠去。
一百丈,九十丈,七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影——”
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
驀地,小腹傳來熟悉的墜痛,蕭湜雨臉色大變,不禁身形一頓,險險地在一處粗壯的樹枝上站穩(wěn),輕撫小腹,不住地喘息道:“寶寶乖……寶寶乖……”耽擱了一小會,欲再次前行,奈何小腹疼痛難忍,實不宜在高空飛掠,不得不徒步而行。
繞過擋道的數(shù)棵巨樹,穿過一簇簇荊棘,在尖銳的青刺上留下串串血珠,以及一身傷痕。
忽然,蕭湜雨似被定住了身形,雙眼發(fā)直地凝視著前方。慘白的月光下,只見一女子橫掛在樹干上一動不動,夜風徐徐,凌亂的長發(fā)輕輕飄揚,衣袂隨風徐徐擺動。
“影?”蕭湜雨低低相喚,她卻再無往日那般淡淡相應,猝然拔高聲音喊道,“妻主!”抬腳便往前奔去,但未曾注意腳下的藤蔓,狠狠地跌倒在地。他渾然不覺全身痛楚難耐,用手肘支在泥地上,掙扎著想起身,用了幾次力,都不得成功,只能仰頭望著她。
彼此明明只有一步之遙……
“影?”
近在咫尺,卻仿佛遠在天涯!
“影……”
只見夏梓桐雙眼緊閉,左頰沁出的血珠滑入倒垂的青絲,而無力垂下的雙手,十指上點點血水滴落。
“啊——”蕭湜雨抱頭慘叫,下一瞬已現(xiàn)身在她一側,將無知無覺的少女攬入懷中,當即輕放于地,探出手指,顫顫巍巍地放在她的鼻翼下,感覺一息尚存,不由既想哭又想笑,可淚水最先承受不住落下,喚道:“妻主……妻主……”胡亂地抹去淚珠,掏出懷中的小瓷瓶,倒了一枚藥丸含在嘴里,俯身掐住她的下顎,以舌尖頂開她的貝齒,將藥丸渡了過去,又用舌尖堵在她的咽喉,強令她吞下藥丸。
夏梓桐本能地動了動喉頭。
蕭湜雨稍松口氣,如此反復再三,令她吞下三枚丹藥,隨即從褻衣上撕下布來,拭去她嘴角的血跡,既而擦拭她左頰未及干涸的鮮血,卻怔在當場。
只見夏梓桐左頰上赫然有一道血痕,自左眼眼角蔓延至下巴,透過模糊的血肉,依稀可見雪白的骨骼,極可能是她自高空跌落之時,不慎被尖銳的樹枝劃傷。
蕭湜雨似意識到了什么,敞開她的衣襟,卻見她玲瓏的身軀上布滿大大小小的刮痕,血水染紅她的雪膚,而她的胸口下方更是紅腫一片,抬手撫上去,毫不意外地感覺她的肋骨折裂了幾根。怔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了衣襟,又脫下自己破損不堪的外袍,仔細地蓋在她的身上。
“我恨你……”
恨你不守承諾,恨你拋下我們父女,恨你孤身上路……
蕭湜雨口中喃喃著恨意,但已俯下身去,腦袋輕輕地埋于她的肩窩,哽聲道:“求你,別離開我和孩子……求你……”寒風襲來,冷不丁地打了個冷戰(zhàn),抬頭望了眼人事不知的夏梓桐,換上舒服的坐姿,一手撐在地上,一手輕撫兀自作痛的小腹。
半晌,待腹中胎兒不再鬧騰,蕭湜雨艱難地起身,就近拾了些干柴,燃起篝火。
森林內(nèi),火光明明暗暗,散發(fā)出灼人的溫度。
蕭湜雨尋來些粗短適宜的樹枝,用匕首削去樹皮,索性脫下褻衣撕成布條,將枝干綁在夏梓桐的上半身,用以固定她折裂的肋骨。他歇息一陣,看著昏迷不醒的夏梓桐,神情黯了黯,強自穩(wěn)住心神,再次檢查她的傷口,發(fā)現(xiàn)除了箭傷和肋骨折裂外,再無外傷,不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在她的箭傷上抹了金創(chuàng)藥,細細地包扎傷口,收拾妥當后,無聲地凝視著她。良久,他簡單地包扎了自己的傷口,才覺饑渴難忍,取出所剩不多的干糧,小小地咬上一口,卻難以下咽,不由低下頭去,握住夏梓桐混合著泥濘和血漬的手掌,強迫自己吃下去。直到再也咽不下丁點食物,才小心地收起干糧,吻上她干裂青紫的唇瓣,一字一句道:“有我在,絕不允許你出事。所以,求你,一定要堅持下去?!?br/>
又花了不少時辰,蕭湜雨才用匕首砍了幾棵手臂粗細的樹木,剔去多余的分枝,選了數(shù)根堅韌的藤蔓,權作繩索之用。
月上中天,崖底偶爾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淡淡的月光照在蕭湜雨忙碌的身影和沉著冷靜的面孔上,身側,夏梓桐皺著眉頭沉沉昏睡。
耗費了大量時辰,一張僅能容下一人的木筏終于有了雛形,蕭湜雨瞧著它,又轉頭去看夏梓桐寧靜的睡顏,神色一點點地柔和下來,擦去滿手的血污,將她抱上木筏后,卻如一陣風般消失。
片刻功夫,他一頭細汗地重新現(xiàn)身,顯然趕路匆忙,俯身搓著她冰冷的右頰,道:“影,你餓不餓?渴不渴?我找到水源了,馬上帶你過去?!膘o靜地望著毫無反應的那人,心臟頓時一番絞痛,幾乎令他的精神全線崩潰,不得不仰起頭,逼回眼中的濕潤,一面握緊她的手,一面撫摸自己的小腹,以此獲得即將逝去的勇氣和力量。
他應該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她和她們的孩子……
蕭湜雨平復了情緒,撲滅篝火后,默默地抓緊藤蔓,拖著木筏,一步步地朝前走去。他的前進速度極慢,時不時地繞開道路上的巨樹或者灌木,還需分神注意夏梓桐的狀況,更要挑開攔路的荊棘。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讓他順利抵達目的地。
這是一處廣闊的平地,周圍不見樹木,只有枯萎的小草以及簇簇灌木。中央有一個不算大的湖,月光灑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蕭湜雨停在湖畔不遠處,此處正有一堆方才準備的干柴和數(shù)個竹筒,點起篝火,將木筏往篝火旁挪了挪,又掖了掖蓋在夏梓桐身上的外袍。尚未歇口氣,他隨意抹把汗,用匕首從中間切掉竹筒的小半個腰身,在湖邊盛滿清水后,用一根結實的樹枝穿過竹筒的首尾,架在篝火上燒水,手里也不閑,造了幾個簡易竹鍋,另外挑選了幾個僅剩尾部的竹筒,充作竹碗。
不多時,水已開,蕭湜雨忙在竹碗里倒?jié)M熱水,再放了點干糧,一點點地以口喂予夏梓桐食物,然后就著溫水拭凈她的臉頰和手腳。
天漸放亮,蕭湜雨終于得空整理自己的儀容。
不料晌午時分,一直安然昏睡的夏梓桐突然高燒不退,蕭湜雨苦于不懂醫(yī)術,只得選擇最為愚笨之法,不停地用濕布覆在她的額頭上,更不忘往她的丹田處輸入內(nèi)息,借此延續(xù)她的生命。
旭日東升,夏梓桐終于退了燒,蕭湜雨苦熬一日二夜,登時心弦一松,握著她的手,沉沉睡去,卻不曾注意她微顫的手指,兀自夢囈道:“影,你什么時候才能醒?”
夏梓桐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遙遠的夢境里,處處充斥著淚水和笑容,痛苦與甜蜜遍布,最后編織成一張密集的網(wǎng),將她牢牢困住。
她掙不脫,逃不開……那是一種窒息的感覺。
一道道雜亂的聲音,一張張陌生又無比熟悉的面孔。她心亂如麻,腦袋里鬧哄哄的一片,下意識地便想避開,就此遺忘。她從來不希望自己陷入絕望的困境里,可耳邊總有一個聲音響起。
低低的,冷冷的,卻透著幾分悲涼和乞求。
莫名地,她想伸手握住那聲音主人的手,汲取彼此的溫度,溫暖彼此冰冷的心……
夢境逐漸清晰起來,紛繁的聲音消散,畫面定格——
他風姿高雅,眼神卻流露出幾分瘋狂,一字一句道:“女兒,你是命定之人……”
他用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笑容干凈,歡快道:“夏姐姐……”
他抬起頭來,那張絕美的容顏呈現(xiàn)在她面前,卻布滿淚痕,低低道:“梓桐……”
他俊朗的面容沾染紅暈,輕輕低喚:“梓桐……”
他妖美的臉孔上,美眸濕漉漉的一片,無助地喃喃:“桐兒……”
他俊美的面孔上寫滿倔強,決絕道:“我獨活在這個世間,有何意義?還不如和你做一對鬼妻夫!”
視野緩慢明亮,那些人的音容笑貌逐漸淡去,有一絲光線透了進來。
夏梓桐睜開美目,耀眼的陽光刺痛了她的雙眼,淚水悄然滑落。
原來,那些人早已成為她靈魂深處的羈絆,怨也好,愛也罷,臨死之際,她的心,獨獨烙上了他們的印記。
她放不下他們,更放不下生養(yǎng)她的爹爹。
那些曾經(jīng)的過往,點點滴滴,始終無法抹去。
他的身上曾經(jīng)籠罩著何等奪目的光環(huán),卻逃難于一家青樓,甘愿為奴,一切只為她這個女兒。
是真情,還是假意,何須分辨。她希望他不再遭受磨難,只要含飴弄孫,安享晚年便好。
心境霍然開朗,竟是從未體驗過的輕松。自己真正想要的,從來都是守著他們,平平安安地度過此生,又何必過于執(zhí)著。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料肺腑處傳來一陣悶痛感,險些令她背過氣去,才覺全身如散了架,嘗試著挪動手指,卻觸到一個冰冷的手掌,不禁微微一怔。她瞇起眼,粗粗地掃視周圍的環(huán)境,隨即努力地偏過腦袋,只見一人側躺在自己的身旁,黑發(fā)沾染了一層霜露。
她情不自禁地無聲輕笑,卻牽動了臉頰上的傷口,令她的笑容看起來頗顯僵硬。她張了張嘴,有許多話想對他說,卻只是艱難地吐出一個音:“……雨……”暗暗嘆氣,只能曲起五指,反握住他的手。
才這么點動靜,蕭湜雨猛地直起身,一動不動地望著滿臉堆笑的夏梓桐,連眼皮都不曾動一下。
夏梓桐難得見他犯迷糊,心頭一陣好笑,又見他面色憔悴,不免心痛道:“……雨……”
極輕的一個字,落在蕭湜雨的耳中,仿佛觸動了他深埋心底的最脆弱的弦脈。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又陷于深深的自責中,都一股腦兒地爆發(fā),當即攥住她的手指,低泣道:“你騙我……你騙我……說好永遠不分開。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可是你騙我……騙我……”到底不敢移動她的身子,只將腦袋深埋于她的頸項間,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嗚咽聲:“……我恨你……恨你……”
頸間一片滾燙濕潤,夏梓桐動容道:“……是……往后……不會……”
半晌,蕭湜雨背過身,啞聲道:“要不要喝水?還是先吃些東西?”
夏梓桐愣愣道:“水……”
蕭湜雨悶悶道:“你等著?!逼鹕砣麄€過程竟不曾再看她一眼。
不久后,夏梓桐倚靠在他的胸膛上,任由蕭湜雨拿著小木勺,一口口地喂水。少許熱水下肚,感覺精神恢復了不少,便搖了搖頭。
蕭湜雨仍不言不語。
夏梓桐仰起腦袋,緊盯著他的眼睛,試圖看透他千回萬轉的心思。
蕭湜雨也不閃躲,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淡淡道:“不要喝水了?是不是要吃東西?”
夏梓桐喘口氣,道:“你……怎么……了……”
她言語困難,蕭湜雨不由目露關切神色,見她氣色比昨日好上許多,故作冷淡道:“沒什么?!?br/>
夏梓桐啞然失笑,心想:“這是在使小性子呢?!碑敿创⒌溃骸皽浻?,你……你……”
蕭湜雨心頭一急,也顧不上惱恨她的任性胡為,道:“影,你怎么樣?”
夏梓桐在他的面頰上輕輕一吻,柔聲道:“還生氣呢?”
蕭湜雨竟然微紅了臉。
夏梓桐道:“從今往后,我什么都聽你的?!?br/>
蕭湜雨目光微閃,仍不出聲。
夏梓桐皺眉道:“還不解氣?我發(fā)誓,行不行?”
蕭湜雨刮了刮她完好無損的右頰,反問道:“既然如此,那往后我們家是不是我說了算?”
夏梓桐暗暗發(fā)笑,卻縱容他的得寸進尺,滿口答應。
蕭湜雨獎賞似地親了親她光潔的額頭,道:“我去打些野味來,讓你喝骨頭湯。另外,你跟我說說治傷藥材的特征和生長地,我去采集一些?!?br/>
夏梓桐低笑道:“是,都聽你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