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中聽到不遠(yuǎn)處的刀劍聲，隨著韓飛眼前漸漸清晰，那聲音越發(fā)刺耳！

    血月映在刀上，連叫喊聲都沒留下。殺戮的盡頭，無非生存與死亡，而在這混亂的時代里，弱小是最蒼白無力的解釋。

    “相遇即是緣分，仇已經(jīng)幫你報了，憎恨也好，后悔也罷，人死不能復(fù)生，你還能活下來，已屬萬幸?！惫徘迨刹潦孟碌渡系难?，看了看面前那個驚魂未定的小男孩，漠然的走開了。

    劍客在想，這種事太平常了，彌漫著血腥味的白梅香，被強盜像野狗一樣殘殺是地獄，被人販子買入紅塵一樣是地獄。對，這種事太平常了。過去如此，今后矣然。

    夕陽西下，劍客回歸隱居之地，途經(jīng)那里，卻停住了。

    “這些，都是你埋的嗎？親人，包括幾十個強盜也……”劍客望著那些赤艷艷的墳頭，凝重的看向小男孩。

    “嗯，強盜也是人，還有人販子，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余暉照在滿臉淚痕的男孩臉上，滿是憂傷。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心湖”

    “這名字太柔弱，以后改名叫劍竹吧，?！?br/>
    “現(xiàn)在你稚嫩的雙手已經(jīng)感受過性命的分量，”劍客鄭重看向男孩，“為了自己不被壓垮，為了保護他人，就必須擁有強大力量！”

    “所以，我遵循飛天御劍流替天行道的宗旨，愿將畢生絕學(xué)傳授與你！”

    ……

    已經(jīng)病入膏盲了，時代如此，人心也是如此。

    在這個每日愈加動蕩的時代，縱使擁有一身絕學(xué)，依然無法阻擋時代的洪流。

    春觀夜櫻，夏望繁星，秋賞滿月，冬會初雪，轉(zhuǎn)眼幾年過去了，少年劍術(shù)飛漲。天份固然重要，卻比不上一個人想要變強并且毫無雜念的決心。踏瀑，斬木，過招，血痕，慘淡中咬牙前進，能改變一個人的，從不是什么心靈雞湯，直面現(xiàn)實就夠了。

    那年初夏還沒有蟬鳴，少年卻無法平靜了。他，想要下山了。

    “不許你下山！”劍客一口回絕。

    “師傅！我們在山上修行時，山下不知多少人因卷入動亂而死，此時此刻，不正是該用御劍流保護百姓的時候嗎？”少年不解。

    “你個傻徒弟！如此亂世，你一個人出去又能有何作為？”白衣劍客壓低聲音，“要改變這個亂世，不可避免要加入其中一股勢力，也就是說，會被權(quán)勢所利用，我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將御劍流傳授給你的。你別管外面的事，只需專心修煉就好了?！?br/>
    “天下百姓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很多人正因戰(zhàn)亂悲痛不已。我無法置他們于不顧，見死不救！”天燭看向師傅，那股情感越發(fā)沖動。

    “飛天御劍流是天下無敵的最強流派，就像陸上的‘黒船’，”

    “所以，”少年打斷劍客的話，“現(xiàn)在就應(yīng)該使用這種力量！在亂世中保護人們免遭苦難，那不正是御劍流的……”

    “劍是兇器！劍術(shù)是殺人術(shù)！無論用多么華麗的詞藻來掩飾，那始終是事實！”白衣劍客正視著自己的徒弟，“為了保護別人，必須傷人；為了拯救他人，必須殺人！這才是劍術(shù)的真理，就如同當(dāng)年救你那樣，我已經(jīng)斬殺了數(shù)百個惡棍，但是，他們也是人，他們也只不過是希望在這個亂世中拼命活下來而已。若你踏出此山一部步，等待你的只有——以各種不同‘正義’為名，永無休止的自相殘殺，如果你投入其中，御劍流會讓你殺人無數(shù)吧！”

    “即使如此……我也……想以這種力量拯救受苦的人們！即使只是多救一人也好，我也想以這雙手保護多一些百姓，盡可能的……因此……”

    “師傅！”

    “像你這樣的傻瓜，我不管了，隨便你去哪，趕快消失吧！”

    ……

    恍惚的月光下，茶花滿地，近處的流水聲也蓋不住街巷中的血腥味。

    “劍竹，受傷了嗎！”從后面趕來的林?？聪蜓粗械膭χ窦捌浜鬂M地的尸體，驚呼道。

    “不要緊”

    “竟能讓劍竹受傷，這男人是高手？”林冢不解。

    “不，是執(zhí)念……林冢先生，善后的事就拜托了”劍竹有些恍惚，徑自離去了，只是那臉上的刀傷，一直滲著血。

    回憶與師傅的離別，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加入維新派，為廢除奴隸制而與保守派抗拒，從無名到被對方忌憚，不覺間沾染了洗不盡的鮮血，第一次殺人，感受不到慌張，再見對方，不過一具尸體罷了。

    眼前一幕幕的場景，就像走馬燈里的變換，任憑韓飛怎么努力，也改變不了里面的絲毫。即便與自己無關(guān)，看到強盜橫行，韓飛仍忍不住去阻止，只不過是撞碎了一汪起起伏伏的鏡花水月。

    在奇兵隊的試練場上，劍竹一劍斬斷碗口粗的木樁，直接被調(diào)入了‘暗殺組’。

    “鳩，京都需要他！”里清桂盯上了劍竹。

    “我就知道你會中意的，”血琵琶拄著拐杖，嘴咧得開花，“不過你得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br/>
    “什么條件？”

    “作為首領(lǐng)，不再拔劍，沒有人希望維新派的君主是個沾滿鮮血的人?！?br/>
    “這個我明白，假借他人之手，”桂看向劍竹，“只是那少年，你愿代我沾染這不可歌頌的殺戮嗎？”

    ……

    雨夜，劍竹撲空了，回來的路上遭到了埋伏。

    對手只有一個，兩人對視的瞬間，便是一把破風(fēng)的飛刀，劍竹揮劍挑飛間前傾，與那飛速襲近的刺客對招。幾個回合間刺客占不得上風(fēng)，反身一躍，跳到近處的房檐上，刀柄處的鐵索死死叩住了劍竹的持劍右手，兩人角力，竟沒有誰占得上風(fēng)！

    短短的一秒，仿佛如隔數(shù)年，然而刺客一轉(zhuǎn)，竟又趁著這股拉力直跳而下，想趁手劍未抽時直取劍竹。劍竹咬緊牙關(guān)，右手松，左手猛地接劍揮斬，只聽見‘噗’的一聲，血流如柱，刺客被劈成兩半！

    輕吁了口氣，絲毫不在乎臉上流血的刀痕，然而劍竹愣住了，十米遠(yuǎn)是一被濺滿鮮血的姑娘，顫栗里看向自己，要，殺了她嗎，劍竹猶豫了。

    “你……真的……能喚來……腥風(fēng)血雨呢”

    手猛顫了下，劍脫在地上，劍竹不自主的抱住了倒向自己的雪代巴。

    ……

    再見到巴是第二天早上，巴拎著飯盒給維新志士送餐，劍竹叫住了她。

    “喂，你沒事了嗎？”

    “對不起，昨晚我喝醉了。在我喝醉的時候……給您添麻煩了”巴微微螓首。

    “你叫什么名字？”劍竹遲緩了下，問。

    “我叫‘巴’，‘雪代巴’?！?br/>
    “那么巴，請你將昨晚看到的事全部忘掉，離開這里”

    “我在這里會給您添麻煩嗎？”

    “京都是個危險的地方，去找個安全的棲身之所吧。”

    ……

    巴最終還是留了下來，桂夫人給她安排住所，工作。

    平靜的海面暗流涌動，時間充當(dāng)了導(dǎo)火索。誕炁紀(jì)1846年，維新派內(nèi)部分裂，主張火燒京都的激進派遭遇帝制保守派的埋伏，全軍覆沒，余者以桂為首，暫撤京都，保存實力。就這樣，巴以劍鞘的任務(wù)和拔刀齋假扮夫妻，隱居鄉(xiāng)下，這一呆就是兩年。

    第一次放下劍，劍竹意外的適應(yīng)了，那些曝血的噩夢，那些倒下的尸體，跟著收劍一并遠(yuǎn)去了。和巴一起春耕種植，夏秋賣草藥，冬儲食糧，劈柴，插秧，融入鄉(xiāng)居。巴很溫柔，很會煮飯，寫得一手好字，只是劍竹從不問內(nèi)容，就像他從不問巴的來歷一樣。林冢與劍竹單線聯(lián)系，每隔些時間就送來供給和前線消息，說是京都動亂，還需蟄伏。

    空閑時劍竹會跟巴一起去逛廟會，巴不討厭熱鬧，緊跟在劍竹身后，時不時添幾個小玩意，或是很安靜的看著劍竹為自己擋風(fēng)。第二年賣藥回來遇上了大雪，劍竹緊拽了她一路，是呀，恨和愛可能比一張紙還要薄。

    然而第二天早上，巴不見了。林冢同時帶來了消息，找到奸細(xì)了，就是巴！你的任務(wù)就是殺了她！

    劍竹慌了，還沒來得及猶豫，劍又重新按在手上，起身沖了出去。林冢沒動，拔刀齋，閑居磨掉了你的意志，荒廢了你的劍術(shù)，女人亂了你心智，布了這么久的局，是時候除掉你了，所以你劊子手拔刀齋必須死，哼！

    臉上的劍痕又開始滲血，一滴滴落在雪上，就像當(dāng)年的茶花白梅。落雪了，密麻的鵝毛掩蓋了視野，唯有巴的腳印還淺淺的印在雪里。巴，等我，請務(wù)必給我個解釋！

    寒冷伴著爆炸一同襲來，亡命殺手躲在暗處，卻仍擋不住拔刀齋。生疏了，落寞的劍上也涂上了自己的鮮血，他倒在雪里，眼睛里是虛幻的引路紅燈，燈前是走向遠(yuǎn)方的雪代巴。巴，等著我，他又踉蹌著站起……

    韓飛站在雪林中，和拔刀齋一起感受著寒冷。這不僅僅是記憶了，因為眼前這模糊的記憶，正在一步步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