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人一夢，夢一人亡魂，雖功罪難論，也不枉此生。
《春秋?含文嘉》：天子墳高三仞，樹以松；諸侯半之，樹以柏；大夫八尺，樹以欒；士四尺，樹以槐；庶人無墳，樹以楊柳。
《呂氏春秋?孟冬紀(jì)》：司徒飭喪紀(jì)，辨衣裳，審棺槨之厚薄，營丘壟之小大、高卑、薄厚之度，貴賤之等級。
發(fā)妻下葬時，呂不韋預(yù)留一個棺位，那時他是十萬戶侯，墓冢是諸侯規(guī)格。
臨死前，他將子女姬妾一一看過，最后一眼萬般舍不得卻還是不得不舍。
一門傲骨，父親以死回護(hù)兒女性命，兒女也冒死周全父親尊嚴(yán)。
削官奪爵的罪臣，依舊葬進(jìn)王侯墓地。
可憐亦可喜，文信侯不僅有幾十兒孫，還有三千門客。
一人一捧土，墓高堆到三仞；一人一株樹，墓上松柏夾雜。
朝中多人告假，政事貽誤，就連賞賜新將王翦宅第奴隸都一再耽擱。
秦王大發(fā)雷霆斥問御史：一個個都不干活干什么去了？！
一聲獅吼嚇得長史李斯將告假私疏換成為桓齮老將軍請賞的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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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曾是呂不韋舍人，入侍秦王是因一卷《諫逐客令》，入秦為官須深謝文信侯。
曾受呂不韋蒙蔭的朝官紛紛披麻戴孝東去，與自己的伯樂道別。
知曉底下人跑去送葬的時候，秦王已經(jīng)蓄起滿腔怒火。
聽聞吊喪的司徒回稟喪葬規(guī)格，整個人化作雷神噼里啪啦到處放閃電。
他大踏步跑去甘泉宮跟母親“問安”：呵呵，你舊情人死了！跟他大老婆埋一塊的！
母親恨不能把這個兒子塞回肚子：“他跟誰葬一起，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他以天子儀禮入葬！母親你告訴我為什么？！”
“他怎么葬我哪里知道？！”
“他是無冕之王，你是加冕之后！呵——好一對不知廉恥的竊國鴛鴦！”
“你……你……他野心勃勃！可我只有你！你以為娘就被嫪?dú)蹦毾氯缡召I了？！嫪氏是大族！娘真的想幫你！不想你一直被他攥在手里！人盡可夫，可你是我兒??！”
“母親顧念我，是因?yàn)榕c他沒有子嗣吧。”
母親怔住，她心驚于兒子的可怖，他總能從細(xì)微之處發(fā)現(xiàn)潛在危機(jī)。
以她對兩位幼子的疼愛，若是與呂不韋育有子嗣也定會分出一半心去。
呂不韋能扶持毫不起眼的異人繼位，若與太后聯(lián)手，廢君自立不是沒有可能。
田氏能篡齊，韓趙魏三家能分晉，黨羽遍布賢名遠(yuǎn)播的呂不韋為何不能篡秦？
“母親可以有很多兒子，而我只有您一個母親?！?br/>
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母親淚眼朦朧，不知該為自己傷心還是為死人悲哀。
有限的閱歷告訴秦王，女人以情誤國，亦會因情誤家。
因此，他頒下一道口諭：國中女子，有子而嫁者，視為不貞。
諭，沒有入律法，世人知道便可，畢竟禁止改嫁太過滅絕人欲。
若前夫之子被后父侵吞家產(chǎn)，惡首是男人，該重罰的是男人以及男人幫兇。
竊葬一案移交廷尉法辦，早前被李斯勸下的逐客還是不可避免地上演。
這一場驅(qū)逐規(guī)模小得多，臨喪的韓趙魏三國人轟出境，六百石以上的秦人貶官奪爵，五百石以下貶官不奪爵。
秦王唯一的良心就是承認(rèn)仲父是侯，封土被削回到一仞半，拔松留柏。
尚書司空馬替呂不韋鳴不平：兩朝功臣，死都死了，陛下您何必？
何必？有人睡你母親，霸你家產(chǎn)還對你頤指氣使的時候你何不何必？！
這些話秦王只能窩在心里，能出口的都是被理智裁剪過的客套。
“寡人不體恤功臣，你可曾體恤寡人？！他跟嫪?dú)币試\私就該滿門抄斬！寡人留了他兒女宗族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
“沒有文信侯幾十年經(jīng)營，就沒有今日大秦?。 ?br/>
“他拜相封侯十幾年，秦國哪一年欠他俸祿了？！”
國家以俸養(yǎng)官，多大本事領(lǐng)多少錢，福也沒少享叫什么屈？！
有功要我不吝封賞，有過卻讓我不多追究，什么狗屁道理？！
知趣就留，不服就滾，或留或滾，秦國的天終于只剩一個太陽。
這個太陽光芒萬丈照得秦國半年都沒下雨，山東諸國笑說秦王忘恩負(fù)義活該遭天譴。
所以嘛，太陽不好當(dāng)，光照萬物人當(dāng)是你本職，出半點(diǎn)錯都能咒成天煞。
獨(dú)掌權(quán)柄，秦王施政能力臻至卓絕，忍罵亦然。
奇才尉繚嫌他長太兇，他將人接進(jìn)宮同吃同住同衣同服：看，長得兇，人不兇。
縱橫家頓弱罵他不跟六國角力只敢跟母親發(fā)威，他就去給娘親捶了一回腿。
他哪來心思捶腿，沒捶幾下就在想怎么滅趙，越想越激動母親那纖纖細(xì)腿就遭了災(zāi)。
盡孝差點(diǎn)成了弒母，母子感情沒能增進(jìn)半分。
不過這對秦王來說已經(jīng)沒什么關(guān)系，別說母子情他就連父子情都顧不上。
自己下了多少崽兒從來記不清楚，朝中文武與諸郡守備名姓家世倒背如流。
自己后宮多少女人開始稀里糊涂，山東六國王后太后外戚豪門能如數(shù)家珍。
只有一點(diǎn)例外，他惦記鄰居家國土的時候也清晰記得秦國多大疆域。
祖輩的理想，父親的希冀，王者的野心，終于合成一場觸手可及的夢。
夢深處，一人獨(dú)立北風(fēng)，笑意濃又轉(zhuǎn)淡，淚珠聚了還散，烈酒和著月光飲，飲得寸寸腸斷。
仲父——
有些話只能在夢里說，有些人只能在夢里見。
終是誰在少年心中種下四海歸一的夢？呵——是那個“罪該萬死”的人?。?br/>
夢魘揮之不去，占夢的太祝夜觀天象：怨從南方來，似是南方有冤。
南方？
南方有蜀郡，呂氏一族正在遷蜀途中，嫪?dú)鄙崛艘呀?jīng)流放入蜀。
罷了，都赦了吧！
呂不韋死的這一年秋，嫪?dú)奔页急簧饷?，塵歸塵土歸土，恩與怨從此揭過。
然南方不僅有蜀，還有南郡，故楚郢都云夢澤，云夢澤外云夢山。
世人都知云夢山有鬼谷，可是云夢山遍布天下。
鬼谷遠(yuǎn)遠(yuǎn)不如儒家興盛，原因大約在此。
儒家海納百川，一師家中坐，門徒八方來，孔子一人就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賢士。
鬼谷呢？沒人把傳道當(dāng)主業(yè)，個個滿天下亂飄，落到哪兒哪兒就是云夢。
秦楚魏衛(wèi)齊都有鬼谷傳聞，五國的云夢山全部訪遍都不一定能找到師門。
儒家弟子一人出仕，帶一眾同門得道。
鬼谷呢？跟誰玩都覺無趣，只好以弄死自家兄弟為榮。
但凡善終的鬼谷弟子，八成死前都被自家人玩殘，比如孫臏。
魯仲連是異數(shù)，少年師從鹖冠子，幼學(xué)啟蒙卻是儒家徐劫，故而亦儒亦道亦縱橫。
天梯石道云生霧繞，古木橫枝蔽日遮天。
那年與今日，俱是一翁兩少年，只是當(dāng)時少年人，已作今日白頭翁。
來路艱險去路無邊，老人修行辟谷之術(shù)，少年饑腸轆轆恨不能化身草木。
唯獨(dú)崽兒趴在爺爺背上，搖罷春枝笑罷白狐，驚呼：“爺爺，良哥哥不見了！”
老人怒目而視讓少年從頭發(fā)絲茫然到腳趾頭：我臉上開著花嗎？
“良走失，怎不報(bào)與我知曉？”
“先生并未說過，此事在我份內(nèi)。”
“你可知‘生死攸關(guān)’？”
“父親只教過‘閑事莫管’。”
“閑事莫管？！”老人一把心火燒成七竅煙：“人命關(guān)天！”
少年名忌。
忌者，一己之心，心上只有自己，容不下別人。
“人生于世，沒有一人能獨(dú)生獨(dú)死。你若能一人獨(dú)活，也不用分心給別人，若不能，心里就得為別人想著點(diǎn)?！?br/>
此話不在少年認(rèn)知內(nèi)，作為楚公子與秦公主之子，從來都是別人替他著想。
君侯之子入山，原本就是誤會，為此老人暗自咒罵過秦王一千遍。
少年在嫪?dú)敝畞y時提劍隨父平叛，立志學(xué)“一怒而諸侯懼”。
昌平君不同意，覺得鬼谷手段卑鄙，兒子就搬出鬼谷門人蘇秦震古爍今的一生傳奇。
“父親是秦國丞相，蘇秦是六國相邦。秦國官學(xué)與鬼谷私學(xué)，孰高孰低？”
爹被兒子瞧不起，昌平君氣得胡子抖上天，后來兒子不求爹直接進(jìn)宮求表哥。
表哥陰險一笑，臨別之際送老人一個車夫，一個宮女和一個侍童。
宮女和車夫化成鴛鴦飛走了，侍童卻成了尾巴。
為了讓尾巴心里能給別人騰點(diǎn)地，老人把另一只尾巴送到他懷里。
“她若有半點(diǎn)閃失，天門你就別進(jìn)了?！?br/>
無功而返太不值得，少年點(diǎn)頭算是成交。
“懷沙……唉！你父親早早為你取下這兩字，希望你沾染屈子遺風(fēng)?？蓱焉呈乔映两暗慕^命辭。心懷天下憂，身處凄絕地，懷沙之境是人世最苦之境。你愿入此境么？”
“不愿?！?br/>
“改一字吧?！?br/>
“何字？”
“心?！?br/>
“懷心？”
“有心便有情，無心則無情啊！”
老人隱沒在暮云深處，流水猿啼襯得棧道死寂沉沉。
少年倚石盤膝，懷里一坨白肉烤來吃似乎味道不錯。
然而不能烤，只好咽掉唾沫閉上眼，可惜關(guān)不上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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