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際酒店的裝修金碧輝煌,整個大廳亮的走在哪兒都能映出人影來,水晶珠子晃蕩著,眼睛里盡是盈盈的碎光。
漆黑的眼珠上猛了一層水霧,嚴希再洗手間隔間里翻江倒海的吐,胃里的酸水都要倒出來了。
抬手搭在冰涼的墻壁上,嚴希按了一下馬桶,沖水的聲音迅速的灌滿狹窄的空間。
起來的時候嚴希暈頭轉(zhuǎn)向,先找了會北才推門出去。
空氣里彌一股古龍水味,濃烈刺鼻,不知道是哪個男的噴的,還是酒店自來的空氣清新劑。
這樣一來,自己身上的白酒味就沒那么大了。
那個姓馬的瘋了一樣,也不知道哪家精神病院大墻倒了讓他爬出來的,這叫一個死作。開了好幾瓶五糧液,玩命的給這幫人灌酒,最后還開了一瓶上年頭的茅臺,估計這頓飯要上萬。
嚴希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順便接了點水漱口。
手腕上的表盤時針指向十一點,嚴希微蹙了眉頭,擦干手,從褲兜里掏出一盒軟中華,想著清清嘴里的酒味。
暗藍的火苗燃著了香煙,嚴希的手機也響了。
是條垃圾短信,但提示有另一個未讀短信,大概七八點鐘發(fā)來的,一個客戶發(fā)來的短信,問自己收沒收道那十萬塊的律師費和兩萬辦案費。
嚴希叼著煙,有點茫。
但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這人是哪個。
這客戶是個土財主,標的金額大,案子也不太復(fù)雜,案子二審在中院判的,也就是李法官手里的案子,就沖嚴希把李法官伺候這舒坦樣,加上嚴希本身也是經(jīng)驗豐富,官司打了沒多久就勝訴了,所以這錢就跟白撿一樣。
嚴希先查了一下,后又給這人回了條短信說兩句客套話,心里想著改天從這筆錢里頭拿出五千塊給李法官辦個油卡,小恩小惠常年不斷,回頭下次再有中院的案子,李法官也不好意思狠宰自己。
律師跟法官就是這樣,跟供應(yīng)商和機關(guān)干部有點像,都是前者有錢,后者有權(quán)。
但甭管是律師還是供應(yīng)商,想在這地界混就要把這些佛伺候好了,像包間里頭那個老馬,為什么把自己喝成那個德行,還不是為了賺錢,老臉都豁出去了,圍著這些年紀比兒子還小的科長,跟他們套近乎,給他們裝孫子。
從飯局上的對話嚴希能聽的出來,好像是供應(yīng)處馬上就要招標了,老馬在林科負責的那個科室有上千萬的業(yè)務(wù),這不是想著再招標前把關(guān)系搞搞好,回頭能多分點份額給他做。
說是接風,林科出差回來都一個星期了,老馬這風接的沒完沒了,都要把自己喝中風了。
說起林科這個人,嚴希是通過李法官認識的。
最近嚴希因為中院的案子跟李法官走的就比較近,正巧趕上林科鬧離婚跟李法官前頭抱怨,剛好嚴希在,李法官就順水推舟,做個人情,給嚴希介紹一筆業(yè)務(wù),不過沒錢賺,本來離婚案的律師費才幾千塊,又是熟人價,就更沒多少了。
而且林科這個離婚的官司也不怎么好打。
這哥們心太黑,在外面找了個三兒,想跟老婆離婚,他老婆也不是傻子,自然不會同意,自己陪著他吃糠咽菜這么多年,好容易看人發(fā)達了,能撈錢了,結(jié)果要把她蹬了,合著自己跟他這十多年都是學雷鋒做好事呢,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女雷鋒啊,所以倆人吵架冷戰(zhàn)了一年多,林科三兒又催的緊,林科就打算起訴她老婆離婚了。
這哥們給嚴希開出的條件就是最多把倆人住著的那個六十平的舊房子給他老婆,外加全部家具,但錢就多一毛錢都不行。
說實在的,林科這是出軌,只要證據(jù)夠,他老婆真該狠宰他一筆。
不過他也算是找對了人,嚴希為什么這么貴,也是出了名的心夠狠,夠沒良心,只要錢到位,別說打個離婚這種小官司,就是給殺人犯撈命他都能想辦法搞定。
鏡子里的側(cè)臉陰沉,眸子染了一層酒意,卻沒半點燥熱,反而冷清的像是一汪深潭。
嚴希將抽完的煙摁在洗手臺旁邊的滅煙沙上,深吸口氣,轉(zhuǎn)身進了旁邊的包間。
老馬已經(jīng)爛醉如泥,臨了把錢包交給跟著自己來的一個小業(yè)務(wù)手上,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賬結(jié)了,自己怕是撐不住了什么的,跟留遺言一樣,說完就趴在桌面兒上怎么也不肯起來了。
李法官像是起了興,肥手一揮,
“走,桑拿去,哥們請客?!?br/>
因為他也喝了不少,腿腳有點不利索,說完話剛想走,結(jié)果絆身邊的椅腿,挺個將軍肚趔趄兩步險些摔倒。
把嚴希給嚇的,趕緊上去扶,生怕他再摔小產(chǎn)了。
李法官整個一個梨子精,腦袋小肚子大,掛在嚴希身上,側(cè)臉看他一眼,立馬瞪圓了眼睛,
“小嚴!你媽了個逼你又上哪去了,操,老子以為你跑了呢!”
旁邊的林科剛好經(jīng)過,臉色醬紅,
“李哥,人家又不是大姑娘,你干嘛看這么緊...”
嚴希自然知道李法官為什么緊張自己的存在,等會桑拿說是他請客,可他一個月六千塊錢工資夠干什么的,最后肯定是自己掏腰包,還得打著他請客的旗號。
所以自己要是就這么跑了,他還能桑拿?頂多去大浴池子里搓個澡。
嚴希笑的跟朵花一樣,
“李哥,我哪兒舍得先走啊,這不尿急么...”
李法官抬手頂在嚴希胸口上,“兔崽子你尿這么頻是不是有點毛病啊,年紀輕輕腎虛可不行啊?!?br/>
幾個人笑著出了包間,臨走的時候,嚴希回頭看老馬交代的那個業(yè)務(wù)白個小臉去柜臺結(jié)賬,走的這些人沒一個跟他打招呼的。
洲際桑拿的小姐質(zhì)量很過硬,說是還有日本人,也不知道從哪里整來個假日本妞滿足中國中年男人的抗戰(zhàn)情節(jié)的,趕上前一陣子中日關(guān)系緊張,搞的日本小姐上鐘率都連創(chuàng)新高。
甭管怎么玩,幾個人都叫了小姐,林科一開始還放不開,倒不是因為他忠貞他的三兒,而是他跟嚴希算不上熟,自己雖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也是干部,不好在生人面前這么胡來。
最后還是李法官信誓旦旦的拍胸口,林科這才半推半就的選了一個去兼職的大學生。
嚴希雖然對女人性趣缺缺,但出來玩也不能搞另類,只隨便叫了一個進房給自己擦皮鞋。
最后也不知道那小姐什么時候走的,嚴希醉的厲害,躺在房間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等醒來的時候天都沒亮。
窗戶外頭就是海,水墨畫似的,海天一色。
碼頭停著幾艘白色快艇,隨著海水的嗚咽起伏,緩慢的搖動。
嚴希站在窗口抽了一根煙,簡單的洗漱一下,然后出去把幾個房間的賬都結(jié)了,
回家洗了澡,換好衣服,也差不多到了上班的點。
律師所是合資的,不僅僅是嚴希一個律師,其余幾個人都是分工明確,有的專門辦民事訴訟,有膽肥的就弄刑案,嚴希跟他們不一樣,只要錢多,什么案子都接。
助理小王敲了嚴希辦公室的門,“嚴哥,剛才有個姓蔣的打電話找你?!?br/>
說完這話,小王還在嚴希手邊放了一杯咖啡。
嚴希沒說話,查了一下座機來電,接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機。
果然都是蔣云清的未接來電。
嚴希不知道蔣云清怎么知道自己辦公室電話的,但又一想,他想查自己的電話也不難。
蔣云清倒也沒什么特別的事,就是早餐吃到了很好吃的包子,腦子一熱多買了不少,想著給嚴希送點過去,結(jié)果怎么打電話都是無人接聽,最后包子都要涼了,就打電話叫石久過去取走了。
石久樂的嘴丫子都咧到耳后根了,屁顛屁顛的過去,包子都來不及吃,麻利的就把蔣云清往單位送,結(jié)果油門剛踩了兩腳,想著跟蔣云清好好嘮嘮,結(jié)果人就接了個電話。
蔣云清接了電話,本來還想抱怨,結(jié)果一來二去的就跟嚴希約了中午去吃牛排。
石久一路佯裝專注開車,實則豎著耳朵偷聽,聽幾句在心里估摸個大概,一聽倆人吃牛排的地方正是自己之前想帶蔣云清去的哪家,就有點不太開心。
臨了狠踩了一腳剎車,蔣云清也沒綁安全帶,手機差點甩到風擋上去。
政府年初在海邊填了一個小島,上面建的美輪美奐。
蔣云清頭一次來,新鮮的不行,嚴希卻是來過好幾次,因為昨晚上喝的太多胃難受,牛排都沒吃,就喝了點濃湯。
從周圍走過的服務(wù)員都忍不住往這邊看。
蔣云清今天穿的很休閑,穿了個米色的短褲,人字拖小白T,不像對面的人,這么熱的天也是襯衫西褲。
不過剪裁非常好,顯得嚴希腰窄腿長的。
蔣云清倒是很能理解,畢竟自己一天在崗位上無所事事,不像他四處打點領(lǐng)導(dǎo),肯定不能太隨便。
西餐廳旁邊有個很古典的回廊,大理石地板中間放著一架乳白色的鋼琴,上頭懸著巨大的水晶燈,陽光從天窗落下來,到處都是色彩斑斕的。
吃完午飯,從西餐廳出來的時候,蔣云清站在回廊口就挪不動步子,
“這里裝修真不錯...”
嚴希本來想直接出門的,結(jié)果聽他這么一句,就側(cè)身往那邊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那架鋼琴上,
“我記得你說你學過鋼琴。”
蔣云清一愣,笑容燦爛,
“小的時候?qū)W過一點,高中以后就沒再彈過了,我媽把琴都賣了..”
嚴希臉上沒什么表情,
“彈給我聽聽?!?br/>
蔣云清看了看周圍,有點不好意思,
“我真的很久不彈了..彈不好再讓人笑話..”
嚴??此谎郏址旁谒箢i上,把人往前帶,
“這周圍又沒人,就我自己,你就是彈出棉花來我也不會笑你?!?br/>
蔣云清給他帶到鋼琴的方凳前,很想拒絕,又怕他生氣,就只得硬著頭皮坐下。
撓了撓頭,笑容尷尬,
“唉...彈個什么好呢...我都不太記得了..”
聽身后的人沒說話,就沒在多嘴,只把手指放在琴鍵上,深吸口氣。
曲子是很通俗浪漫的曲子,難度不超過三級,非常簡單,但蔣云清確實彈的不怎么好,不過在不會彈鋼琴的人聽來還是挺唬人的。
大廳里已經(jīng)有人駐足旁聽了,兩三個服務(wù)員拿著餐盤站在旁邊,交頭接耳,低聲的贊嘆著。
嚴希看一眼旁邊的聽眾。
想著美人撫琴,就算彈的不好,光看人也挺享受的。
蔣云清彈了一段就結(jié)束了,趕忙站起身,尷尬的抱怨,
“彈的真夠爛的...浪費這首曲子..”
“你喜歡這曲子?”
“恩,是不是有點俗...”
“不俗,”
嚴希坐在方凳上,伸出一根手指,笨拙的逐個在鋼琴上按,“是這樣么?”
蔣云清笑的很開心,
“你這水平的只能彈一閃一閃亮晶晶..”
嚴希沒搭理他,依舊我行我素的單指按鋼琴鍵,
“這樣?”
蔣云清笑了一會覺得不對勁,
“哎?你居然能記住我彈曲子?”
記不記住的,這種曲子在嚴希小學的時候就練的滾瓜爛熟。
在腦子里過了一邊,嚴希展開十指,落指委婉剛毅,汩汩韻味。
肩膀被人輕砸了一拳,后頭是蔣云清的驚喜的聲音,
“靠,你夠賤的...真能裝...”
嚴希臉上浮出點笑摸樣,心里想著別的事,嘴上隨口應(yīng)付他一句,
“喜歡么?”
蔣云清臉有點熱,聲音低輕,
“...喜歡...”
再往后蔣云清說了什么,嚴希都沒有用心聽。
心里卻是在想自己當年那架鋼琴。
一架純黑的斯坦威,音色雍容華貴,完全不是這個國產(chǎn)貨能比的。
可惜那么好的鋼琴給砸碎了。
還記得當天蟬鳴鼓噪,嚴希滿耳朵都是鋼琴鍵被鐵錘砸的支離破碎的聲響。
音樂從未如此猙獰,猶如現(xiàn)實。
嚴希之后就再也沒彈過琴,哪怕是已經(jīng)獲選了一個著名鋼琴賽事的名額。
隔年的夏天,嚴希報考了政法大學,取得學位,通過司考,摸爬滾打,最后成了一個律師。
跟年少的夢想還真是差的有點大呢。
收了最后一個音,嚴希卻依舊坐在方凳上。
忍不住回想是什么讓自己放棄鋼琴而去學法律,
是什么讓自己甘愿墮入這社會最黑暗的角落,
執(zhí)意成為蛀蟲,
然后在這搖搖欲墜的腐朽上,蛀下最狠的一個大洞。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是個劇情文,力求文藝路線【真
明天上午十點有更新。
另:叉腿求花啊!誰給我撒花我就給誰跪舔!【于是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