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游的一蹄灣處，懷有一泓絕色芙蓉。本書最新免費(fèi)章節(jié)請?jiān)L問。傳說虞舜在江筑石臺，每當(dāng)芙蓉盛開，攜二妃娥皇女英登臺賞花。舜南巡，崩于蒼梧之野。二妃投湘江殉節(jié)，羽化后仍與湘君賞花相會，故此地得名會夫池。

    光陰荏苒，滄海桑田。湘水長流，芙蓉傳芳。這年，在一個和風(fēng)駘宕，芙蓉爭艷的日子，二妃帶三位仙女，陪虞舜與眾仙，臨會夫池賞花。芙蓉仙子令滿池紅艷起舞。湘君提出：“芙蓉翩躚，雖是好看，但年年如此，未脫窠臼。”

    娥皇對芙蓉仙子說：“你能不能編一些新的節(jié)目？”

    芙蓉仙子道：“我正有此意，想導(dǎo)演一場《湘女》的戲?！?br/>
    女英問：“好呵，是甚內(nèi)容？”

    娥皇道：“讓她先說了，以后看就沒意思了?！?br/>
    女英感興趣地問：“你演男角還是女角？”

    芙蓉仙子道：“我不扮男也不裝女，我演芙蓉車子?！?br/>
    女英覺得奇了：“你說瘋話。這芙蓉車子的角色怎么個演法？”

    娥皇道：“藝術(shù)在于創(chuàng)新。不知芙蓉仙子怎么想到要演這個戲的？”

    芙蓉仙子道：“我生活的這池邊，有個湘岳機(jī)械廠，五十年代初，蘇聯(lián)援助生產(chǎn)軍用三輪摩托。她剛四歲被老大哥拋棄，接著鋼元帥占用她的車間建高爐，設(shè)備當(dāng)作廢鋼鐵回爐。她八歲那年，湘岳一個車間研制出芙蓉簡易摩托，剛有小批量生產(chǎn)，又遇紅色風(fēng)暴。她的生產(chǎn)車間入另冊，成為湘岳附屬廠。一晃到了十歲，幾個熱血青年設(shè)計出了芙蓉輕型摩托，并開始了試制，可她被視為資本主義死灰復(fù)燃?，F(xiàn)在芙蓉到了二十歲，正是風(fēng)華正茂。我這個戲是從她此后成長為線索來演的?！?br/>
    娥皇說：“你取這個題材很有意思?！?br/>
    芙蓉仙子道：“常言，一個巴掌拍不響，一個人演不成一臺戲，我要你身邊三位仙子作主演，不知兩位仙姑意下如何？”

    娥皇道：“我是準(zhǔn)了，要看她們本人的態(tài)度了?！?br/>
    這三位仙子是：虞舜駕崩時，湘妃灑淚染竹成斑的斑竹仙子；舜帝南巡時，湘妃折柳告別的折柳仙子；在湘水護(hù)送二妃遺體，葬于江畔翠微之間的金鯉仙子。聽娥皇發(fā)話，斑竹仙子道：“我們姐妹早有心體驗(yàn)一下凡間人情，只是我們不愿作那芙蓉車的輪子，每天受與地面摩擦之苦。也不愿作那車把手，整天被男人或女人捏在手里。更不高興作那排煙筒子，時時放出臭屁，污染空氣?！?br/>
    大家聽這話笑了。

    折柳仙子道：“我們要投胎成人?！?br/>
    金鯉仙子更明確地說：“我們要做女人?！?br/>
    芙蓉仙子道：“你們?nèi)幌肴缙呙煤投酪粯?，演一場悲歡離合的愛情戲？我導(dǎo)演的戲里有愛情，不過我得丑話說在先，我安排的情節(jié)不光是讓你們與男人去摟摟抱抱，飽享人間**的刺激，而是要受比車輪、比把手、比排煙筒更多的磨難?！?br/>
    斑竹仙子道：“只要讓虞舜和二妃看了有趣，我們絕對聽從導(dǎo)演指揮?！?br/>
    虞舜說：“那很好。你們抓緊時間排練，我等著看你們的精彩表演?！?br/>
    二妃安居的帝子峰，白云叆叇。其峰南麓，甜、夢二溪，合抱一竹樓。一年冬日，斑竹叢破凍土生出一個新筍，一夜間抽技拔節(jié)，嫩葉上點(diǎn)綴著珍珠般閃亮的冰珠，真像是“斑竹一枝千滴淚”了。是夜樓主梁軒環(huán)之女梁雪紋生一女，脫胎嘴含一朵芙蓉，腿上有竹斑圖案。其父趙壁城教授見此不悅，取名莓，順個“霉”字的諧音。

    次年臘月同日，二妃告別虞舜折柳堤旁，一古柳突然生出新枝，有“動似顛狂靜似愁”之態(tài)。住在附近的湯繆紋生一女，手里抓著一朵芙蓉，腿上印出柳葉花紋。父親劉河松是湘岳機(jī)械廠干部，見怪不怪，給女兒取名帆。因是江輩，便稱江帆。

    第三年的同一時日，在護(hù)送二妃遺體出發(fā)的河灘前，一金鯉破冰躍出，像是“未上龍門路，聊戲芙蓉池”。此時湘岳女工符鮮清生一女，頭發(fā)上插一枝芙蓉，腿顯魚鱗印痕。其母喜得一女，取名寶華。

    癱瘓離職的劉鎮(zhèn)將軍居住在會夫池畔，喜愛孫女江帆美麗聰穎，常帶她觀賞芙蓉。到江帆懂事時，發(fā)現(xiàn)她聽覺有特異功能。同時打聽到與孫女年齡相差上下一歲的趙莓和劉寶華，分別具有視覺和觸覺的特異功能。奇聞一時轟動瀟湘，并引起了科學(xué)界的關(guān)注。劉將軍急于弄明白人類特異功能的本質(zhì)，請來科院人類官能專家來湘岳測試三位奇女。證實(shí)趙莓能看透人的心思，江帆能聽出別人未出口的心里話，劉寶華手觸他人任何部位，能同時具有視覺和聽覺的特異功能。

    省報記者對三位奇女的測試結(jié)果作了詳細(xì)報道，接著外地一些報紙紛紛轉(zhuǎn)載，全國很快有了反應(yīng)。要求見三位奇女者沓至而來，家長應(yīng)接不暇。劉將軍出面要求新聞界停止宣傳，同時為了躲開獵奇者的糾纏，他留三位姑娘住在他家。這樣她們從小一塊在會夫池畔生活了一段時間，深受將軍教誨，對芙蓉有了特殊感情。她們結(jié)為芙蓉姐妹，為實(shí)現(xiàn)將軍的宏愿矢志不渝。

    趙莓惦記著要去接馬濤騎，夜里睡得不沉，天剛亮就起了床。她跟干部處派的車去，要上班八點(diǎn)鐘才走，哪用這樣神經(jīng)緊張。

    她拉開窗簾，見東方天空一片火紅，可喜今天是個大晴天。乳白的曙光，照在床頭柜上瓶里插的三朵芙蓉花。它艷麗耀目，像是剛出水，迎著朝陽怒放。這是昨晚二妹劉寶華拿來，要她帶去獻(xiàn)給馬濤騎。當(dāng)時大妹劉江帆也在，說：“接人哪有送假花的？”

    劉寶華說：“這個季節(jié)哪去尋芙蓉鮮花？不過送這絲綢花，有不尋常的意義。”

    江帆聽這話有氣，說：“我要你到綠化組去采一束梅花，那園子里紅的黃的都有，很好看。我打電話與園林處陸處長都講好了，你偏要到商店買三朵絲綢芙蓉花。我不說你罷了，你反要扳著下巴講歪理?！?br/>
    趙莓理解寶華的用心，說：“寶華妹，你講講送絲綢花的道理在哪里？”

    寶華說：“這三朵芙蓉表示我們芙蓉三姐妹的心愿。讓馬濤騎看到假花想到真花，產(chǎn)生一種芙蓉感，就是說為芙蓉拼搏的責(zé)任感?！?br/>
    趙莓隱約聽到汽車?yán)冉校^探出窗外，朝樓下望了一眼，回過頭看桌上座鐘才點(diǎn)一刻。她拿了梳子揣進(jìn)口袋，關(guān)門出來。一陣急步，從三樓而下，叩響的樓梯，發(fā)出一串如指頭迅速劃過鋼琴鍵盤的聲音。她上河堤，順蹄灣朝向西跑不遠(yuǎn)，有一伸進(jìn)江水的小半島，覆蓋斑竹，四季青翠。相傳湘妃從此地投江，人稱跳江臺。

    趙莓天性好斑竹，有斑竹仙子的美稱。這時，她上跳江臺，蹲在青石板上。她習(xí)慣每天早晨，在斑竹襯映下，對著清清的江水梳妝。她用雪白的毛巾蘸著清涼的江水洗臉。她本來生得肌骨瑩潤，柔媚姣俏，此時把被霞光染紅的江水涂抹在臉上，更有粉光脂艷的效果。隨后她掏出梳子，在頭上三五下，梳成清華園時的那種自然的披肩發(fā)型。她沒有對水仔細(xì)端詳自己的容貌。她很自信，她這般模樣，馬濤騎見了會喜歡。她鉆進(jìn)竹叢，伸開手臂抱攏幾株斑竹，貼臉親著，說：“他要回到我身邊來了，我的夢影?！?br/>
    她眼前飄過那夢影，更確切地說，那是岳麓山下閃耀的一瞥。在她高要畢業(yè)那年夏季的一個星期日的夜晚，她在湖南師范附上輔導(dǎo)課回家，路過岳麓山下一片楓樹林時，被躥出的三個流氓劫持，她呼喊救命。忽然她眼前劃過一道閃電，一位穿白色運(yùn)動服的青年從山坡躍下，揮動匕首與歹徒搏斗。青年英武，流氓落慌而逃。他沒留名，急著要去趕車。姑娘特異的目光，發(fā)現(xiàn)他有一顆水晶般透亮的心，感動得淚水盈眶。青年被姑娘真情的淚水打動，約她星期下午五點(diǎn)在江灣太陽廣場見面。少女扯下紅裙的一條背帶給他，作救她一難的見證，青年拔出腰間匕首鞘給她留念。她如期赴約，等了整整一夜沒見那道白色閃電出現(xiàn)。第二周星期，她和媽媽如時又到太陽廣場，又是整整一個夜的等候。姑娘的精神崩潰了，淚流不止，茶飯不思，更沒心思學(xué)習(xí)了。在這高考到來之際，父母萬般焦慮，只好帶她到帝子峰下的外婆家去散心。

    這日上帝子峰，拜了湘妃菩薩下山，一位青年在姑娘面前閃現(xiàn)，她眼睛一亮，憑她具有特異功能的慧眼，發(fā)現(xiàn)他心靈如水晶般純潔透亮，像是她盼著要見到的那個夢人，盼著要見到的那道岳麓山下閃耀的一瞥。這里要說明一句，她們芙蓉姐妹的感覺器官各具不同特異功能，十年前在劉鎮(zhèn)將軍的倡議下，她們在會夫池畔協(xié)定，除挑選丈夫，決不啟用特異功能器官，讓自己與普通人一樣生活，用大腦去認(rèn)識社會，識別身邊的人。

    姑娘忘情地跑過去：“你是？”

    那青年一愣，打量著姑娘：“好像我見過你?！?br/>
    姑娘一下又變得靦腆，低下頭說：“在劉將軍爺爺家?！?br/>
    “呵，對了，你是趙莓?！?br/>
    姑娘又抬起頭，見他胸前掛的校徽：“你是濤騎哥。你不在清華讀書嗎？”

    “我都要上四年級了。我爺爺犧牲五十周年，父親叫我回來拜祭?！?br/>
    “半個世紀(jì)過去了，還留下五分鐘差距?！?br/>
    兩人臉上收斂了笑容，一時沉默了下來，心里都想到了將軍爺爺對他們說過的話。最后還是姑娘開腔了：“我今年高畢業(yè)，你說我考哪個學(xué)校好？”

    “你打算學(xué)什么專業(yè)？”

    “將軍爺爺叫我學(xué)國防科技?！?br/>
    “你就報清華三系的志愿吧。我學(xué)發(fā)動機(jī)，讓摩托輪子跑得快，你學(xué)火箭導(dǎo)彈，看誰還敢欺負(fù)我們?！?br/>
    從此帝子峰下出現(xiàn)的馬濤騎，代替了岳麓山下一閃而逝的英武青年，他們一見鐘情了。

    馬濤騎接國家教委回國留學(xué)生工作分配辦公室通知書，去湘岳機(jī)械廠報到。他在日本寒窗四載，取得博士學(xué)位，遵照劉鎮(zhèn)將軍囑咐，毅然返回故鄉(xiāng)，開發(fā)生產(chǎn)芙蓉摩托。這是他的理想，也是他遠(yuǎn)涉東瀛求學(xué)目的。

    他回國在家剛休息幾天，接到通知就急著要走。父母知道他的脾氣，不好強(qiáng)留。這日吃過早飯，他沒等工廠開車來接，叫堂弟馬濤麟用手扶拖拉機(jī)送他進(jìn)城。

    濤麟把車子開到屋前，朝濤騎說：“洋博士坐我的屎殼郎，可是失格了?！?br/>
    濤騎說：“記得我那年上北京讀書，到火車站坐的是牛車，現(xiàn)在有機(jī)動車坐，算一大進(jìn)步呀?！?br/>
    濤麟吃勁地搬起一只沉重木箱：“這是什么，一箱石頭？”

    父親說：“是黃金，書自有黃金庫呵?！?br/>
    濤騎心里說：“這里裝著我的一個夢?！?br/>
    裝好行李，濤騎跳進(jìn)車箱。父親抱來一捆稻草，給兒子墊座。母親千叮嚀萬囑咐侄兒：“車開穩(wěn)當(dāng)點(diǎn)，莫栽到河里?！?br/>
    父親瞪了老婆一眼：“好話都讓你講盡了?！?br/>
    上了沿河大堤，在砂石鋪的路面上，手扶拉拖機(jī)平穩(wěn)多了。堤下湛藍(lán)的湘江，在溫和的陽光照耀下，如孕婦一般安詳?shù)靥稍诖阂獍蝗坏脑袄?，穩(wěn)健地向遠(yuǎn)方流去。水面上縹緲的霧靄，如蓋在她面上的乳白色薄紗，給她增添了特有的魅力。她滋育的廣袤良田上，經(jīng)過寒冬的麥苗、油菜、紫云英等葉舒莖展。順著坦蕩如砥的田野向遠(yuǎn)望去，峰巒疊翠。從那兒闖出的千溝萬壑，經(jīng)阡陌縱橫的沃土，匯聚在湘江懷里。而她又將這大地的無私奉獻(xiàn)，辛勤地哺乳著沿岸千萬的人民。兩岸對峙的鐵塔，在她上空牽起五線譜，停在上面的一串串燕子，時而“呢呢”飛起，拋出一圈圈音符：“春到了，春到了！”橫亙江面的鐵橋上，風(fēng)馳電掣般通過的列車，發(fā)出震撼大地般的轟鳴。這種所向披靡的氣勢，給你一個感覺：“是她在跑，在迅速地向前奔跑。”

    面對波濤起伏的江水，馬濤騎聯(lián)想到，從今日起，開始了新的生活道路。他激情滿懷，操起隨身帶的吉地，唱起湘江上流傳的一首古老民歌：

    十山綠喲

    十江藍(lán)

    十峰峭來

    十水纏

    十灘阻喲

    十流灣

    十峽險來

    十深潭

    他們沿江走不遠(yuǎn)，被迎面開來的一輛黑色“豐田”截住。車?yán)锵聛硪粋€戴皺巴巴灰色鴨舌帽的人，從茶褐色框架眼鏡里，透出斜視的目光打量著馬濤騎，說：“你一定是馬博士？”

    馬濤麟調(diào)他胃口：“你看錯了人，我們是去城里買化肥的?！?br/>
    鴨舌帽機(jī)靈地扯著箱上系的行李牌笑道：“絕對沒錯。箱上還系著JaL日本航空公司的行李簽?！苯又晕医榻B道：“我叫許佑安。許是言午許，佑是老天保佑的佑，安是平安的安。專從湘岳來接馬博士的。”

    馬濤騎跳下車與他握手。行李裝上車后，因濤麟心掛石灰窯和采石場的事，就沒再送哥哥。“豐田”往前開了一截路，到岔口處調(diào)過頭。許佑安陪馬濤騎坐在后排位上，拿起一束芙蓉花說：“這是趙莓送你的。她本要跟車來，突然科研所有件急事把她拖住了。”

    馬濤騎接過花，先一愣，心思：“這季節(jié)哪來的芙蓉？”隨后細(xì)看，發(fā)現(xiàn)是綢做的，如真花一樣美，他像是聞到了散發(fā)出的芬香，心都有了醉意。

    許佑安說：“你真是急性人，你本可在家休息兩個月?！?br/>
    “在家沒事做，一刻也過不得。”

    “是想小趙了吧？”

    馬濤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一點(diǎn)?！庇謫枺骸澳阍诟刹刻幑ぷ鳎俊?br/>
    “不。我在政策辦，事不多，常被干部處抓差?！?br/>
    許佑安很健談，且臉上總帶溫和的微笑。他談起了湘岳機(jī)械廠情況，說：“這個廠是五十年代初蘇聯(lián)援建的，是國家骨干大型企業(yè)?！?br/>
    馬濤騎問：“現(xiàn)在工廠經(jīng)濟(jì)效益怎么樣？”

    “目前國有大型企業(yè)有些不景氣。不過我們廠，怎么說呢，反正江灣市的青年還擠著往里鉆。大廠噸位高，不怕風(fēng)浪。即使將來怎么的，俗語說，死了的駱駝比馬肥?！?br/>
    從河堤岔入公路時，有人向汽車招手：“村長，停一下?！痹S佑安叫司機(jī)踩一腳。那招手的瘦高個子，提著一只大行李包，弓腰鉆進(jìn)車內(nèi)。

    許佑安向馬濤騎介紹：“他叫龍轅，還是你的校友哩。”

    馬濤騎從后座位伸過手去：“幸會。”

    “你貴姓？”

    “免貴姓馬。叫馬濤騎。”

    龍轅深“呵”了一聲，不再說話。他點(diǎn)了一根煙，大口地抽。那種劣質(zhì)燥煙，嗆得馬濤騎咳嗽，而他似乎麻木，一根抽完又接一根。

    馬濤騎從側(cè)面看到那張與提袋一樣灰黃色的臉，那雙剛握過他的似松樹皮一般粗糙的手，想象著這位校友的不尋常境遇。

    汽車走到這里，江水像要稍作小憩，又像是回首南顧，留戀著踏過的這片土地、留戀著這里的人、這里的物、這里無時不刻所發(fā)生的變遷，于是兜出大半個圈子來。三十余萬人口的江灣市便坐落在這馬蹄形灣子里。

    江灣市是座古城。地方志上介紹，秦代這里叫蹄州。到盛唐稱金橘鎮(zhèn)，是江南極繁華之地。清朝時這地方一位有名的才子，寫的一首詩有句“水不彎來江自彎”。一位高官與才子交情甚厚，到江南巡視路過金橘鎮(zhèn)，題匾“江灣”，自此改名江灣。城市沿江而建，逶迤十余里。汽車上公路橋過河，進(jìn)入江灣市區(qū)。正對著大橋的蹄正街東西走向，來回車道，直通湘岳工廠正門，是馬蹄的軸線。經(jīng)太陽廣場，一條南北走向的大街，將馬蹄分為兩部分。蹄西部分，被擁有四萬多職工的大型企業(yè)湘岳機(jī)械廠盤踞。

    車過太陽廣場，進(jìn)入湘岳廠的范圍。路北是足球場、體育館和游藝場，路南有俱樂部和露天影院。龍轅在家屬南區(qū)一村下車?！柏S田”開到單身宿舍大院。正是午，單身職工紛紛去食堂吃飯。許佑安攔住幾個小伙子，叫他們幫忙把行李搬到202房。

    這時趙莓一陣風(fēng)跑來，照了馬濤騎一眼，卻對許佑安說：“我到廠東門口看過幾次，怎么沒見你們經(jīng)過？”

    許佑安說：“我們是從天上飛過來的。平日你眼睛朝天，今天卻只顧看地上了?！?br/>
    趙莓說：“你鬼話。你一定肚子餓了，一塊去吃一點(diǎn)？”

    許佑安說：“下次吧，我等著喝你們的喜酒?！?br/>
    趙莓領(lǐng)濤騎去她宿舍吃飯。

    濤騎說：“媽媽叫我?guī)硭崴婎^、曬紫蘇刀豆。我去拿些給你吃？”

    “下餐吃吧。不好意思總讓老人費(fèi)心?！?br/>
    女單身宿舍樓與濤騎住的樓房相隔一棟。樓道很黑，因發(fā)生過偷盜和流氓事件，兩頭的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趙莓拉住濤騎的手：“當(dāng)心，別碰到單車?！壁w莓住的307房朝南。她進(jìn)房先開了玻璃窗，拉開了花布簾子。頓時室內(nèi)充滿了陽光。房里擺設(shè)簡單，打掃干凈，收拾整齊。

    馬濤騎系好吹得擺動的窗簾，然后轉(zhuǎn)身背靠窗臺站著打量趙莓。她天生麗質(zhì)，裊娜纖巧，舉止嫻雅，專注晶亮的眸子轉(zhuǎn)盼流光。她穿的那條紅綢裙，讓濤騎想起帝子峰下見她的一身打扮：“還是那條紅裙？”

    趙莓莞爾一笑：“你不喜歡？”

    “很好。你穿它，比穿別的都好看：第一次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滅的。”

    趙莓端出飯菜，擺在小方桌上，然后將桌移到兩床間：“吃吧，快一點(diǎn)鐘了?！?br/>
    同室的朱麗回家探親，把鋪蓋都卷起來了。馬濤騎要在床板上坐下，被趙莓喊?。骸昂门K，等一下?！彼移鹨紊弦粋€坐墊，塞到他屁股下。

    濤騎口渴，舀一勺金針瘦肉湯要喝。趙莓搶先喝了一口，說：“涼了，我熱一下?！?br/>
    “不必了。”

    趙莓奪過他手里的勺：“現(xiàn)在還不是吃冷飲的時候。我媽說，就是夏天，湯也要喝熱的好。我用電爐熱，很快。”

    不一會，搪瓷盆里的湯翻滾。趙莓端起，嘴直吹氣：“哎呀，燙死我了?！?br/>
    “我看看，是不是起泡了？”馬濤騎抓過她的手。

    趙莓扭過臉，心“撲撲”地跳。

    “燙紅了。有雞蛋沒有？”

    “有。要它做什么？”

    馬濤騎拿了一個蛋?？钠埔粋€小口，倒出一點(diǎn)雞蛋白，用指頭蘸著，涂在燙處：“這法子很靈。我小時一次遭開水燙，媽媽給我抹了雞蛋白，傷就沒作惡?！?br/>
    這一陣忙過，待坐下吃飯，趙莓又說菜涼了。濤騎笑道：“又要去熱，又要挨燙。這一頓飯，我們干脆不要吃了。”

    “末必老挨燙？”

    趙莓給濤騎夾了兩個肉丸：“食堂設(shè)了炒菜部，肉丸是那里買的。筍子肉片是我炒的，味道怎么樣？”

    “好吃，好吃。”

    “晚上秀竹姑姑叫我們過去吃飯。“

    “正好把媽媽給她的東西送去。”

    吃過飯，趙莓叫馬濤騎在自己床上躺著休息，她去打掃202。她沒想到他會這么急著來廠，所以沒事先給他打掃房子。馬濤騎說不累，要與她一塊去。他們帶了一個提桶兩塊抹布。打開202，見墻壁用乳白涂料粉刷過，窗戶門框擦拭得一塵不染。房里擺設(shè)不一般：一張像是賓館樓搬來的雙人床，招待所用的那種三門間鑲落地鏡的掛衣柜，兩頭柜式的寫字臺，還配有書架、一套沙發(fā)、衣帽架等。另外紗窗是新裝上的，用的是細(xì)密銅絲網(wǎng)。窗口掛白紗和紫色絨布雙層窗簾。兩邊墻角，一盆碧青的春羽和一盆紅艷艷的玫瑰。

    馬濤騎在沙發(fā)上坐下：“房子還干凈，我們省事了?！?br/>
    趙莓靠柜站著，打量室內(nèi)這一切，納悶地說：“誰這么照顧你？”

    “這還不是應(yīng)該的？日本一些大公司，給新職工不僅安排舒適的住房，連汽車都有配好的?！?br/>
    “博士先生，這是國，你要知道，大學(xué)生分到這里，一般四人共一間這么大的房子，工人住得更擠?！?br/>
    “好，算我運(yùn)氣。你要嫉妒，我讓出半邊床你睡。”

    趙莓嬌嗔道：“在國外搞幾年都學(xué)得痞了。”

    他們整理好床，聽有人敲門，馬濤騎去開，見是學(xué)老同學(xué)留義功，與他握手：“請進(jìn)。”趙莓介紹后面跟的一位妊婦：“這位是留書記的夫人易白芬。”

    濤騎招呼客人坐。趙莓提起熱水瓶，要到樓下灌開水給客人泡茶，沒想到瓶是滿的，撥開塞，水還很燙，暗思：“誰會這么關(guān)心他？”

    濤騎問：“什么時候高升，當(dāng)上書記了？”

    “什么書記？工廠的共青團(tuán)是瞎子戴眼鏡——配相的?！?br/>
    留義功掏出根煙給馬濤騎。他搖手道：“謝謝”。

    留義功點(diǎn)著煙：“我現(xiàn)在又抽煙又喝酒?！?br/>
    易白芬道：“五毒俱全了?！?br/>
    “我在大學(xué)也不抽煙?，F(xiàn)在沒辦法，窮于應(yīng)酬，煙酒都離不開了?！绷袅x功臉色蠟黃，兩鬢出現(xiàn)了白發(fā)。他參加工作早幾年，像發(fā)現(xiàn)了他們這般人的人生軌跡：“在學(xué)校單純，到社會上，誰都要變化。你也會變，也許變得比我還快。”

    馬濤騎說：“我新參加工作，請老同學(xué)多關(guān)照?！?br/>
    易白芬說：“只怕他這團(tuán)委副書記腦殼還小了點(diǎn)?！?br/>
    留義功說：“劉將軍很關(guān)心你。昨天去見他，說你今天到廠。你生活上需要什么，我可以幫你跑腿。我沒什么權(quán)，可廠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搞熟了，辦點(diǎn)事較方便?！彼謱w莓說：“你是從來不找我的。”

    趙莓在沉思留義功說馬濤騎會變的話。她不希望他變，她喜歡他那顆水晶般透明的心，愿他如荷藕出污泥而不染；但她又覺得他應(yīng)該有所變。至于怎么一個變法，變到一個什么程度，她以為自己有責(zé)任幫助他。聽留義功說到她，接應(yīng)道：“你是堂堂書記，我是白丁一個，碰上面都不敢抬頭，怕出得一口粗氣。有時遇難也想去巴結(jié)，可聽說那辦公室的門檻塞得很高，本人自知彈跳力不強(qiáng)，便望而生畏了?！?br/>
    留義功哈哈地笑道：“濤騎，你聽，趙莓的舌頭是把刀，你和她親嘴小心被戳著。”

    送走留義功夫婦，已是三點(diǎn)多鐘。馬濤騎恨不得明天上班，著手芙蓉摩托技術(shù)。他馬上要到干部處報到。趙莓本請了一下午的假，幫他整理內(nèi)務(wù)，現(xiàn)在他倒堅(jiān)持要進(jìn)廠去，自己又不好再去上班。正在猶豫，馬濤騎說：“你有空陪我到干部處去？”

    “好笑，我陪你去做什么？”

    “那你休息，我去與他們打個照面，回來一塊上姑姑家。”

    “行。你身上的衣臟了，脫下我來洗。提包里還有什么邋遢的，都掏出來?！?br/>
    馬濤騎脫了上衣，打開箱問：“我穿西裝還是夾克衫好？”

    “還是穿夾克衫唄。這幾套西裝在箱子里揉成鹽菜了，我熨好后再穿吧?！?br/>
    趙莓在箱里拿出一件棗紅夾克衫，又下意識地丟開，抽出箱底一件黑色皺紗的遞給他：“就穿這一件耐臟?！?br/>
    馬濤騎超過一米八的個頭，英俊的臉上，兩撇大刀眉，雙目如潭水一般深沉，凝聚著智慧和力量。寬肩細(xì)腰和頎長的雙腿如鶴勢螂形。趙莓有意地減少他身上招眼的色彩。熱戀的姑娘是自私的，何況她與馬濤騎的感情基礎(chǔ)還有待鞏固。在他留日學(xué)習(xí)期間雖書信沒斷，可畢竟他們在清華大學(xué)實(shí)際相處不到半年。

    馬濤騎收拾好出門，趙莓要他騎自行車去。濤騎多年沒騎自行車怕出事，問：“我要姑姑幫我買輛芙蓉摩托，不知買了沒有？”

    趙莓說：“買了，寶華妹替你挑了一輛乳白色的?！?br/>
    “她怎么知道我喜歡乳白色？”

    “還不是看你照片里開的那輛豐田車是乳白色。”

    “目前附屬工廠摩托生產(chǎn)怎么樣？”

    “他們很艱難，也很努力。”

    “這次回國，劉河松怕我回不了湘岳，到教委去跑了好多次。他說長城公司要從日本引進(jìn)摩托生產(chǎn)設(shè)備和技術(shù)，有幾個廠在搶，要我為工廠爭取這個項(xiàng)目多出力?！眲⒑铀墒莿㈡?zhèn)將軍的二兒子。

    馬濤騎在廠門口，被門衛(wèi)攔住，看過干部處發(fā)的報到通知單，要他到傳達(dá)室辦臨時出入證。依路標(biāo)指示，馬濤騎沿圍墻走不遠(yuǎn)，在拐角處見一幢裝修漂亮的兩層樓房子，門口掛有傳達(dá)室的牌子。他進(jìn)門，見接待室寬敞，設(shè)有沙發(fā)茶幾。輪到他時，到柜臺前，從小窗口遞過報到通知單，一個戴眼鏡的老師傅接了?，F(xiàn)在正是當(dāng)天報刊信件公發(fā)放時間，各單位書結(jié)伴而來。從二樓下來的兩個女人議論：

    “聽說那博士的房子布置得像新婚房一樣?！?br/>
    “你知道他是什么來頭？”

    馬濤騎待要往下聽，老師傅喊了一聲“同志”，遞給他三指寬的紙條，說：“好了。”馬濤騎道了謝。老師傅告訴他：“臨時出入證，有效期三天?！?br/>
    馬濤騎通過門崗，迎面一棟呈橫工字形的七層大樓氣勢巍峨。新做過的墻面上，紅磚和白色灰縫格外醒目。樓前寬闊的場地央，一個四十余米直徑略凸起的花壇上，花卉灌木精修成形。兩旁對稱的橢圓形花園里，群花盛開，爭妍斗艷。辦公樓南側(cè)兩棟北側(cè)四棟是技術(shù)和科研辦公大樓。

    馬濤騎在大樓門廳看過各部門樓層示意圖，到四樓干部處，一位青年干事引他見陳金輝處長。她穿著樸素，語音尖脆：“你是到我廠來工作的第一位博士。劉書記電話指示我們安排好你的生活和工作。你今天剛到，先安頓下來，然后辦入廠手續(xù)?！?br/>
    馬濤騎急于進(jìn)入工作狀態(tài)，說：“宿舍里什么都給我準(zhǔn)備好了，我只要鋪開被子就可睡了。請問，給我分配到哪個單位工作？”

    “你莫性急。你的工作問題，廠領(lǐng)導(dǎo)會很好安排的?！?br/>
    這時，青年干事送來一張履歷表要他填。

    電話鈴響了，陳處長拿起話筒：“喂，誰？江帆。他在這里……我跟他說。拜拜?！?br/>
    馬濤騎填好表交陳處長。她看過笑道：“你沒填未婚妻的名字？”

    馬濤騎懵了，問：“呵？”原來趙莓為避君子好逑之煩，干脆在履歷表上注明過：本人未婚夫馬濤騎。

    陳處長哈哈笑道：“你去問小趙就知道了?！?br/>
    馬濤騎離開辦公室時，陳金輝說：“劉江帆來電話，說五點(diǎn)鐘她和伯母去宿舍看你?！?br/>
    馬濤騎回到宿舍，趙莓正在熨一件鐵銹色西裝上衣，他想起陳處長剛才的話，問：“在干部處填表時，陳金輝笑我沒填未婚妻的名字，我不明白，她要我問你。是不是你向干部處打過申請結(jié)婚的報告了？”

    趙莓出發(fā)“哎呀”一聲。

    “怎么了？”

    “就怪你糊說，害得我熨斗碰到了手上。”

    “燙到哪兒了？”馬濤騎拿起她的手看：“要起泡了?！?br/>
    “又是蛋白？”趙莓噗哧一笑。

    “我這里哪有雞蛋。”馬濤騎伸出小指頭：“你有鼻涕吧？我來掏一點(diǎn)?！?br/>
    “干什么？”趙莓見他伸到鼻尖前的小手指，把頭靠在他懷里。她突然感覺鼻孔里癢兮兮的，不禁一個噴嚏。

    “你真惡作劇?！彼蹨I鼻涕都流出來了，正要掏出手巾擦，馬濤騎搶先用指頭蘸了一點(diǎn)鼻涕，說：“這個比雞蛋清還靈，只是不太衛(wèi)生。事必過三，你小心還遭一次燙呵?！?br/>
    這話剛落音，趙莓驚叫一聲：“什么糊味？”她發(fā)現(xiàn)熨斗下冒黑煙：“糟了！”她忙移開熨斗，見西裝衣袖口起了紅火，連連幾巴掌拍滅。

    “你不要手了！”馬濤騎抓住她手：“皮都要燒焦了?！?br/>
    過道里有人喊：“什么糊焦氣味？”

    (我愛我家書院)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