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冷很冷的夜。
冷得讓人無法入睡,至少在這里,有一個人坐在窗邊,一夜無眠。
晶亮的露珠從花瓣上滾落,遠處的霧,朦朦朧朧的升起,只是,那個人影,卻再也未曾出現(xiàn)過了,一如多年前的那個夢境,他執(zhí)劍從雨霧中而來,然后冰涼的聲音沁透人的心扉:
“一點紅,來比劍罷!”
仰頭,夜已經(jīng)很淡了,淡得快要天亮了。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一點紅覺得自己早就平靜下去的心忽然又亂了。——
他有些慌,也有些害怕,但這世上究竟有什么才能讓一個以殺人為職業(yè)的人害怕呢?
是怕這天亮,還是怕楚留香即將帶來揭曉那件事情的結(jié)果?
‘神水舊宮,瀲滟湖水,故人辭去,友人歸來!’
一點紅忽然撫上了自己有些微微顫抖的手,他突然有些呆征,他還記得多年前的那個夢中,他常常聽到那個人呼喚著自己的名字,但每當(dāng)他一回頭,那聲音就會如鏡花水月,不可捉摸。
……其實……他清楚……那只不過僅僅是因為……那人被大水卷走前,是他將自己從漩渦中推開,從他口中溢出的……不過僅僅只是‘一點紅’三字……
微微一嘆,明日……是他的第二十三個祭日了吧?但胡鐵花傳來的那個消息……站起身,楚留香已經(jīng)去確認,他卻無法同是動身……相隔已有二十三載,僅憑四句話,一個背影,又能說明什么呢?
握緊手中的劍,他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他始終執(zhí)著于此,但他不悔……也許,僅僅只是因為……在那個大漠小鎮(zhèn)的月夜下,那人是唯一一個的對他伸出手,然后萬分誠懇,微笑的臉上帶著……幾分清淺,幾分落寂,幾分無奈,還有著幾分清愁的人:
“待到此間事了,你與我一同歸隱江湖可好?”
輕輕的將劍別回腰間,天已經(jīng)徹底亮了。一點紅不再打算等下去,他提起桌上早就準備好的一壺酒,像往常一樣,正準備去那個無名的墓碑旁,卻不想,楚留香忽然回來了。
他不僅回來了,手上還抱著一個人,一個白衣如雪的人。
而看見這個人,一點紅忽然愣住了,
他的眸光一亮,忽然就已說不出話來,也無需說話!
楚留香看著他,眼睛依舊溫暖,只是他的表情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古怪。然后他微笑著說:
“一點紅,我把他偷回來了。”
一點紅驚愕,只是配合的有些驚奇:“偷?!”
楚留香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風(fēng)拂過,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深遠寂寞:
“這個人……我也不能確定他是不是他,所以……干脆把他從客棧中打暈,帶了出來,你等他醒來后,瞧瞧罷!”
一點紅忽然就沉默,他只是半晌,才緩慢的道:
“能讓楚留香都不能確定的事實,想必一定很麻煩……你……不妨帶著他與我一起去看看‘它’,無論何人看到自己的墓碑,總會露出什么?!薄?br/>
站在墳前的時候,周圍滿山的鮮花早已盡數(shù)凋謝,唯余不遠處的那棵大樹仍然挺直茂盛,比起二十多年前,它卻是身干足足粗了一大圈。陽光輕輕的灑下,一點紅將酒倒在墓碑上,楚留香只是似有似無的呢喃了一句:
“一點紅,這么多年了,為何還不放下?”
沒有回答,一點紅只是站在他身旁,閉著眼,似是陶醉在這若有似無的苦澀木香中。半晌忽然道:
“這個江湖……已經(jīng)早就不曾剩下他的痕跡了,倘若連身為朋友的我們都要將他逐漸遺忘,那還有什么可以證明過幽冥的存在?”
楚留香一時沒有說話,只是忽然聽到一個溫順如玉中,帶著一絲矛盾,卻又詭異的頗為和諧的聲音道:
“這里春天想來鮮花遍地,花香飄蕩,秋日也別有一番韻味,真是最美不過的地方?!?br/>
驟然微笑,果然是那個白衣勝雪的男子已經(jīng)醒來了,倘若除去衣著與他的有些過于年輕的容貌,不得不說……這個人的相貌……簡直就是‘幽冥’的翻版,然而仔細看去,他給人的感覺卻又很奇怪,乍一看不過二十四、五,再一看,卻又顯得滄桑,然而此刻,他望著那座墓碑許久,忽然嘆了一口氣:
“也許你們不該立這墓碑的,不管是幽冥還是悠銘,他都不會喜歡?!?br/>
一點紅忽然道:“你如何知道?”
白衣男子回答道:“我自然知道?!?br/>
楚留香笑了笑:“莫非你是怕有人來挖墳么尋仇?”
卻不想白衣男子居然點點頭,四十五度角望天,很是憂桑的開口:
“幽冥的仇家其實很多,多到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br/>
頓了頓,他看向楚留香:
“多得就像你的朋友一樣多。當(dāng)真是……仇家對頭滿天走,怨氣沖天多如狗哇~”
有些失笑,楚留香悠然道:
“你這么清楚他的事實,想必……也只有自己才能對自己的狀況最為了解?!?br/>
搖頭,白衣男子沒有回答,只是看向一點紅,半晌才道:
“你們來這里是為了做什么?”
一點紅眸中的光很奇怪,他只是半晌,才緩緩的開口:
“自然是祭拜。”
楚留香的笑容不變,一如多年前的柔雅溫和:
“我來看一件事情的結(jié)果?!?br/>
白衣男子嗤笑了一聲:
“如此,你們恐怕得失望了。”
楚留香有些唏噓道:“你知道這里是一座空墳?”
白衣男子一雙漆黑的眼睛望向天空中逐漸越來越刺眼的太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知道,自然知道。我還知道它的主人很快就會來到這里……”
說話間,他負起雙手,風(fēng)揚起他的頭發(fā),一副飄飄欲仙的樣子,他像是在同情自己從此將寂寞無邊,亦或是哀嘆不已。然而,很快就有一句冰冷的聲音從遠處及近的傳來,打破了這一詭異的氣氛:
“你既然知道,何必給我找麻煩?”
幾人轉(zhuǎn)頭,來人……赫然有著與白衣男子一模一樣的面容!微微溫潤一笑間,來人悠然一笑:
“一點紅,楚留香,多年不見,且尚安好?”
一點紅并沒有回答,就像是這個問題根本不必回答。面對寂寥的山坡,雖無四月的鮮花遍地,但一顆大樹,一座無名墓碑,心中多年的執(zhí)念就忽然轟然倒地,于是他微微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此時無言勝有聲。——
作者有話要說:記,多年后,無名系統(tǒng)2人,返回楚留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