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冷啊,外面已經(jīng)是一片大地白茫茫,在春節(jié)前,一連下了幾天大雪,江南的溫暖柔媚的山水都被凍住了。金陵城外面,一座破爛不堪的小房子,在村子外面的荒地上孤零零的佇立著。屋子破爛不堪,雖然當(dāng)初修建的時候還算是不錯,可是沒了維護(hù),屋子很快的破敗了。屋子里灶臺上的鍋子里已經(jīng)結(jié)了冰了,灶坑里面早就是片死灰??雌饋磉@個房子已經(jīng)是無人居住了,但是一張破床上,躺著個蒼老的老女人,她躺著一動不動,除了眼睛偶爾轉(zhuǎn)一下,叫人知道她還活著。曾經(jīng)是風(fēng)光無限的賈家寶二奶奶,今天卻是在一間破屋子里孤零零的一個沒人管的孤老婆子了。
雖然病的昏昏沉沉的,寶釵心里卻是一片空明,她住著的破屋子屋頂早就壞了,雪花飄飄搖搖的落下來,正是天氣最寒冷的時候??墒撬ㄒ坏膬鹤訁s在千里之外,為了春天春闈做出最后努力。已經(jīng)沒有什么光大門楣,重整家業(yè)的理想,只求著能考上個功名,以后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自己這一輩子,見識過榮華富貴,也經(jīng)歷了饑寒交迫。經(jīng)歷了花團(tuán)錦簇,也忍受了冷眼和嘲諷??礃幼幼约菏腔畈怀闪耍饷媛齑笱?,破碎的窗紙隨著風(fēng)聲瑟瑟發(fā)抖,零星的鞭炮聲遠(yuǎn)遠(yuǎn)的傳來。就要新年了,過了年就是春天了。那個時候桂兒也該有了下場了。只是自己只怕是看不見那一天了。
寶釵渾濁的眼睛流出來幾滴眼淚,她有點詫異的抬手去摸,手上的水痕叫她很吃驚,她竟然還偶有眼淚?!自從寶玉出家,她的眼淚已經(jīng)哭完了,可是為什么還會哭呢?賈家昔日的榮光早就成了黃粱一夢,家敗落了,自己跟著個永遠(yuǎn)捂不熱的石頭在一起過著麻木的日子,娘家只剩下老母親一個人艱難的度日,后來寶玉走了,她的心里忽然放松一口氣。因為整天看著寶玉傻傻的想著林妹妹,想著以前的種種,對于寶釵是一種凌遲般的折磨。盡管叫她忍受著王夫人的責(zé)罵,叫她拼命地干活養(yǎng)活一家人,可是寶釵的心里很高興,因為她知道她的指望在什么地方。賈家真正的成了樹倒猢猻散,老太太死了,賈政和賈赦兩個得了罪名被發(fā)配的邊遠(yuǎn)之地充軍了,家里只剩下一些老幼婦孺,王夫人把持著一家人的銀子錢,帶著剩下的人舉家回了金陵去。
當(dāng)然這些人里面是不包括她一向不喜歡的人,例如賈環(huán),例如賈赦一家人,王夫人只是帶著她的心肝寶貝寶玉和寶釵離開了。她竟然把親妹妹薛姨媽也扔在了京城!還理直氣壯的對著寶釵說因為她不是賈家的人!想著王夫人以前對著薛姨媽的種種,寶釵完全找不出來什么話說了。想著她回去告別的情景,薛姨媽跟著薛蝌一家子生活,寄人籬下,無依無靠,薛姨媽已經(jīng)是個完全沒活力的老婦人了。她握著女兒的手,半天只是哭著說了一句話:“都是我耽誤了你!當(dāng)初若是不聽——”話沒完,母女兩個人已經(jīng)是哭成了淚人了。誰叫她是個女孩子不能撐起來家業(yè)呢?
她沿著當(dāng)時進(jìn)京城的路程又開始了一段新生活,那個時候她的心還是有希望的。離開了京城,寶玉或者能忘記了林妹妹,能重新振作起來??墒沁@些都是她的一廂情愿,寶釵苦笑著,寶玉怎么能忘記以前呢,他生來就是個視功名如糞土的人啊。
寶玉終于還是撒手而去,寶釵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耳邊都是婆婆的哭聲和咒罵,她的心里卻有了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終于不用面對著寶玉的臉了。她的生活再也不要沉浸虛無飄渺的感慨里面了,感嘆有什么用處,若是自己能是個男人,她就不會對整天和寶玉似地怨天尤人長吁短嘆!沒了丈夫她更覺得輕松了,丈夫?qū)λ齺碚f已經(jīng)成了一種枷鎖和折磨。原來女人也是可不靠著男人的,若是當(dāng)初和寶玉成親的是林妹妹,他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子呢?也不知道林妹妹面對著和自己一樣的處境,會是個什么樣子呢?或者林妹妹和自己一樣,為了生活費盡心神,不停地做活養(yǎng)活家人,或者林妹妹那樣的身體根本不能支撐到現(xiàn)在。寶玉還會對著林妹妹傷感么?還會對著她冷言冷語,把她當(dāng)成無物么?
沒了丈夫?qū)氣O并沒有太難過,把孩子教養(yǎng)成人是她唯一的目標(biāo)!她咬著牙,整天累月的做著數(shù)不完的針線活,從早上做到了晚上,她不怕辛苦,賈桂也是個懂事的孩子。終于王夫人在無盡的怨恨里面死了,她終于耳根子清凈了,在埋葬了王夫人之后,寶釵忽然覺得自己一輩子其實就是被她給耽誤了。若不是她和母親商量弄出來什么金鎖的笑話,她也不能委委屈屈的嫁給寶玉。雖然寶釵出身比不上那些官家小姐們,可是她也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嬌滴滴千金小姐,即使不能青云直上也能尋一個靠得住的終身依靠。結(jié)果呢,自己成了婆婆滿足自己私欲的工具,她的一輩子就這樣葬送了。
恨已經(jīng)談不上了,寶釵只想著若是能重來一次,她絕對不會走上同一條路。這些都不重要了,寶釵知道她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呢。辛苦的撫養(yǎng)著賈桂長大成人,她一個嬌滴滴長大的千金小姐竟然去了機(jī)房做事,幾乎要被累死了,潮濕陰暗的機(jī)房里面,她拼命地織布,掙出來一個一個的血汗錢,就這樣她終于把孩子給養(yǎng)大了,叫賈桂順利的上學(xué)讀書,成了秀才!看著賈桂去了京城參加春闈,就在她眼看著勝利就要在出現(xiàn)的時候,她卻只能躺在破屋里面,聽著外面歡度佳節(jié)的鞭炮聲。寶釵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她感覺自己身體變得輕飄飄的,這一輩子就算是結(jié)束了。
夜幕降臨,寶釵在萬家歡慶的時候咽下最后一口氣,她飄飄蕩蕩的離開了這具身體,向著天際飄去。
眼前是一座宏偉的牌坊,寶釵忍不住停下腳想著當(dāng)初大觀園里面也是有這樣的一座牌坊的,那個時候姐妹們一起跟著賈母看著劉姥姥的西洋鏡,以前的事情從泛黃的記憶里面慢慢的鮮活起來了。寶釵正在躊躇著不知道向著什么地方去,忽然見著晴雯來到眼前。
“寶姑娘,仙子叫你呢!你跟著我來吧!”說著晴雯在前面帶著寶釵向里走,她回頭看看來時的路,早就是云遮霧繞什么都不見了。“晴雯,這是什么地方?”晴雯一笑,仿佛是看穿了寶釵的心事:“這個地方是太虛幻境,我們都是歷劫歸來的魂魄,今天我才算是明白了,什么主子奴才的都是薄命的人罷了。”說著晴雯一揮手,那些云霧漸漸散去,寶釵一眼看見正是自己的兒子賈桂正得了功名,歡天喜地的回來了??墒亲约阂呀?jīng)死了,她只能看著賈桂對著自己的小墳頭傷心地哭泣著。接下來賈桂成了官員,很得皇帝的看重。但是這些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她的牌位和王夫人的牌位竟然放在一起,成了一種擺設(shè)般的東西。原來自己一生爭得也不過是個牌位罷了!
“都是些鏡花水月罷了,寶姑娘一向是個明白人再也不會像是我們當(dāng)初存著些癡心妄想。孝順兒孫是不是真孝順也只有自己知道,寶姑娘你還不明白么?”說著已經(jīng)都到了一座宮殿前,湘簾卷起,寶釵看見正中坐著個仙子,她身邊的竟然是林黛玉。
寶釵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還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經(jīng)歷了這些煎熬,她早就不是當(dāng)初那個端莊艷麗的寶姑娘了。她正躊躇著看著身上的衣裳的時候,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上依舊是她經(jīng)常穿的半新不舊的衣裳,金閃閃的金鎖還是好好地掛著。
“蘅蕪君,別來無恙。十二釵正冊上的人都已經(jīng)歸位了,經(jīng)歷了人間的無數(shù),你也該放下心里的種種吧。”警幻仙子放下手上的冊子,微笑著對著寶釵。
脖子上的金鎖沉甸甸的叫寶釵覺得難受,她終于不再維持著所謂的安分隨時的性格表象,對著警幻仙子說:“我不甘心,如何就成了這個樣子。若是再來一次我一定不是現(xiàn)在的樣子。什么薄命,我算是明白了,與其一步步的任由著你們擺弄,不如豁出去了,命在自己的手上!”寶釵生氣的把脖子上的金鎖要摘下來,可是金光閃閃鑲嵌著珍寶的項圈竟然紋絲不動。警幻仙子對著寶釵的舉動很是詫異,一邊的黛玉和晴雯一眾人都笑著說:“沒想到寶丫頭也有今天的潑辣樣子,真真的沒想到。都是寶玉那個魔王害的?!?br/>
一時間眾姐妹上前勸住了寶釵,鳳姐對著寶釵說:“你一向是個最安分隨和的,如何竟然犯了牛心拐孤的性子了。上一世的種種都是過眼云煙,你還生氣什么呢?咱們這些人里面最難得就是你了,為了賈桂在底下受了多少年的磋磨如今都好了,你還也就罷了吧!”警幻仙子對著寶釵道:“你還有什么放不下的,或者你的心里還有著寶玉。”
警幻仙子的一句話把寶釵的心思給勾起來,她面上帶霜,冷著臉對著警幻仙子和姐妹們說:“你們別說是寶玉了,我在底下受了這些苦楚都是寶玉害我,可是我想想我成了那個樣子,也不能全怪寶玉。都是我媽媽被人給蒙騙了,自己沒有個見識的。當(dāng)初既然知道了寶玉對著顰兒的存了癡心妄想,還傻傻的跳進(jìn)去!更有被我那個好姨媽給哄騙了,可憐我當(dāng)初也是嬌生慣養(yǎng)的,雖然不敢和這些姐妹們比,可是家里也是有些資產(chǎn)的。若是得了個能靠得住的男子做丈夫也不會有今天的下場?!闭f著寶釵想著前情往事,忍不住哭起來了。
鳳姐最清楚這些□的,她悄悄地拉著這些姑娘們一起出去。等著出來了,鳳姐感嘆一聲:“我那個姑媽最是個能算計的,寶玉是她的心尖子,只是別人都是爹娘嫌棄的么?薛姨媽是個沒什么主意的人,家里的蟠兒不懂事,根本不能頂門立戶,姨媽自然是要更偏心些兒子的。寶丫頭也是個養(yǎng)在深閨的,哪里知道這些呢?”
大家想起來當(dāng)時的薛蟠鬧出來人命官司,薛姨媽六神無主,寶玉和寶釵的婚事都是任由著王夫人做主了。探春想著哪天寶釵和寶玉成親,黛玉一個人在瀟湘館里孤零零的離開人世,她發(fā)狠的說:“如今被鳳姐姐一說我也是不甘心,為什么那些男人不爭氣非要叫女人跟著遭罪的?!贝蠹蚁胫酱旱倪h(yuǎn)嫁生涯,她孤身一人去了千里之外的地方,探春又是個戰(zhàn)利品,想來日子也是難過的。
黛玉上前拉著探春的手道:“今天看起來還是我這樣死了干凈些,也省的被那些沒臉的算計了。”這些姐妹們都是各自感嘆不提了。
在警幻仙子的大殿里面,寶釵正面對著命運(yùn)的抉擇:“你既然還是不能放下,也罷了我叫回到以前。你可敢在回去呢?只是你不能泄露天機(jī),你就是可憐他們有些人,也不能說出來這里發(fā)生的事情。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給自己尋個什么樣子的終身依靠?!?br/>
寶釵握著拳頭,看著警幻仙子:“我定然不會重蹈覆轍?!?br/>
兩個人視線交匯,警幻仙子忽然推了一下寶釵:“你這個癡兒,這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抱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