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一顆糖攥了一路,走到大門口，三郎不知從哪竄出來，蹦到他們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手里的一把炒黃豆。

    村里待客無非就那幾樣?xùn)|西,黃豆、花生之類的,都是自家地里的產(chǎn)出,平時舍不得吃，等到家里來了客人，或煮或炒,湊個兩盤拿出來待客,面上也好看一些。

    此時還沒到開席的時候，正經(jīng)的好菜吃不到嘴,這些小零嘴就十分受歡迎了。

    因為數(shù)量有限,一般主人家的孩子是不會去拿這些東西的。

    三郎作為半個小主人，偷偷摸摸抓了把炒黃豆。

    “你哪來的黃豆？”陸蓉覺得很不可思議：“阿奶沒罵你嗎？”

    三郎看著陸蓉手上的毽子，同樣覺得不可思議：“你哪來的毽子？不是，你哪來的錢買毽子！”

    他剛在貨郎那里看見了,就這么一個破毽子,十文錢，能換三個雞子，十小塊飴糖！

    陸蓉得意地仰著下巴：“我阿兄和年哥兒給我買的！”

    “年哥兒？”三郎詫異地看了眼矮墩墩的小崽崽,二兄給陸蓉買還能理解，二兄是個有本事的,書讀得好字也寫得好,連先生都夸,就這還有時間搞錢。

    可年哥兒……他一個小崽崽,別說掙錢了,不被賣了就算好的。

    “五郎，你手上拿的什么？”三郎眼尖的發(fā)現(xiàn)景年小手里攥著的紙，好像是貨郎用來包糖的。

    景年慌忙將手藏到背后：“不不……”

    “不啥，給我瞅瞅。”他越是藏，三郎越是好奇。

    “不不，不要！”景年急忙往阿姐身后躲，小臉憋紅：“給阿兄噠！”

    提到陸景堂，三郎訕訕停手，讓二兄曉得，準(zhǔn)沒他好果子吃。

    “不看就不看?！比蓮?qiáng)撐著驕傲：“我有炒黃豆?！?br/>
    陸蓉氣他方才嚇唬景年，嘲諷道：“炒黃豆吃了放屁?！?br/>
    三郎氣得跳腳：“你一個小女娘，能不能矜持點(diǎn)兒，動不動屁啊屁的！”

    陸蓉翻了個白眼：“我不說你就不放啊？”

    三郎被懟得內(nèi)傷，手里的黃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憤憤吐出一句：“有辱斯文！”

    “嘿！”陸蓉雙手叉腰：“上了幾天學(xué)，還把你上出勁兒了，你還偷拿黃豆呢，你才有辱斯文！”

    “你、你……哼，不跟你一個小女娘計較?！比梢凰κ?，干脆跑了

    “還不跟我計較，是我懶得跟你計較?！标懭剜洁斓馈?br/>
    景年以為阿姐被堂兄欺負(fù)了，板著小臉：“告訴阿兄！”

    崽崽自己還小，打不過堂兄，但是阿兄無所不能！

    陸蓉忍不住笑了：“算了，你看三郎都被阿姐罵走了?！?br/>
    行吧。

    景年撇撇嘴，不跟阿兄說三堂兄欺負(fù)阿姐了，跟阿兄說，三哥要搶他給阿兄的甜甜！

    姐弟倆手牽手往回走，雖說是死了親人吧，但是也就剛來的時候，景年受氛圍沖擊，突然哭了一場，然后就沒事了。

    他還太小，不太能領(lǐng)會死亡的真正含義。

    姐弟兩個對這個不常見面的叔叔都沒有太多感情，陸蓉從小受了太多委屈，陸芷也不是個好相與的，沒少給她找麻煩。

    對于陸文達(dá)這個陸芷的大靠山，陸蓉心里是有幾分怨氣的。

    不過人死都死了，心里還是有些感傷，來的時候也想好了，陸芷要是再找她事，她就忍一忍，人家都沒爹了，她爹還活著呢。

    可是沒想到，陸芷沒找她的事，準(zhǔn)備坑他們?nèi)伊恕?br/>
    陸蓉心里那點(diǎn)兒感傷一下子全沒了，陸芷就不值得同情。

    還有陸景賢，那個壞家伙，就知道算計他們，真不是個東西！

    想到陸景賢，陸蓉連忙加快步伐，還不知道阿兄那邊怎么樣了。

    景年倒騰著小短腿，跑的飛快。

    “阿兄！”

    崽崽遠(yuǎn)遠(yuǎn)看見阿兄同阿爹二叔站在一起，飛奔過去。

    陸景堂把幼弟抱起來：“跑這么快做什么，當(dāng)心摔了?！?br/>
    “不不，年哥兒不摔。”景年抱著阿兄脖子，跟阿爹和二叔打招呼。

    陸文元愁眉不展，陸文仲神色還算輕松，同景年說笑幾句，才轉(zhuǎn)向陸景堂：“我和你阿爹這就去了，二郎你……”

    他似乎是想叮囑兩句，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說的都是多余，侄子比他和大哥強(qiáng)多了。

    “阿爹去干嘛？”景年問。

    “去辦事情了。”陸景堂含糊一句，“年哥兒買到糖了嗎？”

    崽崽點(diǎn)點(diǎn)頭，兩眼亮晶晶的，把小手里攥著的紙包給他看：“阿兄，給?！?br/>
    “給我的？”陸景堂詫異，他一共也就給了幼弟兩文錢。

    陸蓉追過來，語氣發(fā)酸：“攥了一路，說要給阿兄，旁人誰都不給。”

    “阿兄不愛吃糖?！标懢疤米焐线@么說，眼里的笑都快溢出來了。

    他看了妹妹一眼，惡趣味橫生：“年哥兒沒給阿姐分糖嗎？”

    崽崽老老實實搖頭，他給阿姐錢錢，買毽子啦！

    陸蓉看著阿兄臉上的笑，低頭看看手里的毽子，年哥兒給阿兄買糖花了一文錢，

    算了，好歹年哥兒的錢，也是阿兄給的，就讓他高興高興好了。

    兄妹兩個都覺得自己得到了幼弟的偏愛，各自滿意，看向?qū)Ψ降难凵瘢紟е椤?br/>
    今日客人多，他們老在這里躲著不是辦法，陸景堂抱著幼弟往外走。

    陸蓉惦記著方才聽到的消息，追著問阿兄。

    陸景堂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此處人多眼雜，不適合談話。

    陸蓉心里著急，臉上也帶出些表情，陸景堂便安慰道：“放心，已經(jīng)安排好了?！?br/>
    景年附和：“阿兄都安排好啦！”

    奶聲奶氣的小嗓子，偏說著大人話，逗得陸蓉緊張不起來了。

    “你曉得什么，就安排好了?！?br/>
    景年鼓起臉頰，不服氣道：“年哥兒曉得，阿姐憂心阿爹被大郎和二堂姐哄了，阿兄就不能讀書了?！?br/>
    陸景堂一把捂住他的嘴：“不可直呼兄長排行?！?br/>
    陸蓉詫異地看著他，她早就曉得五郎聰慧，沒想到他這么聰明，才兩歲多的崽呢。

    “嗚嗚?！本澳臧情_兄長的手，“不說就不說?！?br/>
    他從阿姐的反應(yīng)發(fā)現(xiàn)他猜對了，得意地抬著小下巴：“阿姐，是不是?！?br/>
    “是是是，我們家小五郎最聰慧了。”

    崽崽兩手捂著臉，被夸得不好意思。

    陸景堂和陸蓉都忍不住笑起來，求夸獎的是他，隨便夸一夸又臉紅。

    有景年插科打諢，氣氛一下子輕松許多。

    陸蓉想想也是，天塌了還有高個兒的頂著，阿兄比她厲害多了，他說沒問題，她還操個什么心。

    想通之后，立刻覺得身心舒暢。

    “你買了毽子？”陸景堂也看見了妹妹手里的毽子，隨口問了一句。

    他沒買過這個，不清楚自己給的錢不夠。

    “嗯，這個毽子很漂……怎么回事？”陸蓉看著急匆匆往堂屋走的親友們，下意識扭頭看向阿兄。

    “走。”陸景堂急步想前，陸蓉連忙跟上。

    兩人擠進(jìn)堂屋，屋里已經(jīng)站滿了人，他們阿爹和二叔陸文仲以及幾個村老、族中長輩都在中間。

    他們都是來吊唁陸文達(dá)的，否則一時半會兒人也集不齊。

    陸滿倉和陸劉氏在外面一圈，三房的母子三個在二老身旁，陸田氏一臉驚喜，眼淚都顧不得掉了。

    陸景賢臉上的愕然還未散盡，陸芷則神情復(fù)雜，喜中摻著憂，還有幾分無措。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景年聽見他們在夸獎他阿爹和二叔仁義。

    一個年紀(jì)很大，長著白胡子的老人又問了一句：“陸文元，陸文仲，你們想好了？真的要將田地贈予三房？”

    “想好了?！被卦挼氖顷懳闹?，他大兄想來訥于口舌，這種時候自然是他出面更合適。

    陸文仲說：“三弟英年早逝，留下弟妹孤兒寡母的，我和大哥看著也不落忍。”

    “但咱們畢竟分了家的，三弟趕考前堅持要分了家再走，我們也不好硬拖著不分耽誤他趕考?！标懳闹侔荡甏甑亟o聽眾上眼藥，當(dāng)著大家伙兒的面說清楚了，是他陸文達(dá)堅持要分的家！

    他假模假樣嘆了口氣，繼續(xù)道：“這二十來年，三弟讀書，后來大郎也去了學(xué)堂，他們兩個讀書掏空了公中的積蓄，二郎生病，大哥連藥錢都出不起。

    因此，分家的時候，阿爹做主，多分了我和大哥幾畝地?！?br/>
    “可我和大哥想著，大郎年紀(jì)也不小了，過個兩年便得說親取婦，三房只有那兩畝田地，弟妹以及兩個侄子侄女的生活恐會艱難?！?br/>
    “于是！”陸文仲提高了聲音：“我與大哥商量后決定，各自再分兩畝田地與三房，讓我那侄兒，往后也有份家業(yè)操持，我那侄女兒，也能攢一副好嫁妝?！?br/>
    他這番話，聽得眾人連連點(diǎn)頭，都覺得他們思慮周到，且宅心仁厚。

    那可是整整四畝田地啊，值幾十兩銀子呢，說給就給了！

    這都已經(jīng)分過家了，他們又不是在三房當(dāng)家人死了之后，威逼欺負(fù)三房才分了這些田產(chǎn)，是提前分的，還是補(bǔ)償他們這些年供三房父子讀書的花銷。

    反正換了他們，肯定是舍不得的。

    不管是村人還是鄉(xiāng)鄰，都朝著人群中的陸家兄弟投來贊賞敬佩的目光。

    原本還有些不舍的陸文元，在這樣的目光中迷失了自己，挺直了腰桿，回憶著長子說的話，對著陸景賢勉勵兩句：“二郎，往后你就是家中唯一的郎君，要擔(dān)起一家人的生計，莫要再像往常那般調(diào)皮。

    陸景賢一口氣憋在胸口，他什么時候調(diào)皮了？

    可這是長輩教導(dǎo)，長輩還剛剛分了他兩畝地，雖然他并不想要。

    要地有什么用啊，他家里就這么幾個人，阿爺阿奶年紀(jì)大了，阿娘這么些年，農(nóng)活只撿輕省的做，恐怕連鋤頭怎么揮都快忘了。

    陸芷和他更不用說，阿爹想要陸芷以后能嫁個高門，自然不許她在外頭干活，曬得跟另外兩房的女兒一般黑得晃眼。

    他自己這么些年年，更是一雙手從沒拿過農(nóng)具，沒劈過柴沒燒過灶，要是他一個人，飯都吃不上。

    這樣的情況，他家里的兩畝地就已經(jīng)夠這些老弱病殘折騰了，再來四畝，他怎么種得了，不去上學(xué)了嗎？

    要是不上學(xué)，回來種地，他的一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像他大伯或是二伯那樣。

    陸景賢不愿意，這才想了法子。

    可現(xiàn)在他的計劃還沒開始實施，就出現(xiàn)了這種意想不到的波折。

    現(xiàn)在再讓陸芷以賣身逼迫兩個伯父供他念書已是不能了，手里握著六畝田地，還要讓胞妹去賣身，大家不會同情他，只會鄙視他。

    “謝大伯教導(dǎo)?！边€得忍著氣跟陸文元道謝。

    陸芷看看阿兄，還惦記著自己的任務(wù)，猶豫了一下，剛要往地上跪，被陸景賢一把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