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臨死之前，再多看幾眼霧澤山，在情愛開始的地方埋葬我的心，我的軀體。

    四青依舊溫柔，眸子里依舊有白月光似的光華，卻不復(fù)生動活潑。大多數(shù)的時間，我們都是彼此靜靜地坐著，他拿一壇酒，喝到醉。我不想再品嘗酒里的苦澀味道，就默默看著他醉。

    我跟他說，四青，你走吧，不要再守著我了，去上堯的身邊也好，青霄的身邊也好，總之這天下的蒼生需要你。

    他半倚在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樹下，片片純白落在他的身上，與他唇角的那滴酒水一并落下來。

    “你終究是善良的人，就算自己粉身碎骨，心里還不忘裝著別人?！彼穆曇羰悄菢拥膼偠玖巳展獾你紤?，可那雙看向我的眼睛，又遍布濃愁，那么令人心疼。

    “我一點都不善良，否則我不會對寸心痛下殺手，我只是不想無辜的人再受牽連?！蔽业?br/>
    他站起身，緩慢的走來，將手中那朵小小的梨花別在我的發(fā)間，輕輕蹲下身子，仰頭望著我，眸子里有細(xì)細(xì)的星光蘊(yùn)動，“那在櫻尚宮里，你為何為了護(hù)住我，要對上堯君說出那樣狠毒的話？你想救我？你在擔(dān)心我，為我尋求后路，對不對？”他的聲音漸漸波動起來。

    我望著他急切求證的臉，緩緩別過了頭。

    是啊，是啊。我要走了，我想再盡我的可能，為我身邊難以割舍的人，做一點點值得懷念的事，好讓他們都不要忘記我。

    我怕極了孤孤單單的日子，更不想孤孤單單的走。

    “你走吧，等天族勝利的那一天，再來找我？”

    他握上我的手，聲如沉鐘，一字字的質(zhì)問我，“那時，你真的還在這里等著我嗎？”

    等，多么遙遠(yuǎn)的一個字，遙遠(yuǎn)的令人心中發(fā)慌。

    我輕輕笑了，視線外的那道玄影仿佛從天而降，悄悄落在我的身邊，可眨眼的瞬間，就只剩一片蒙蒙霧氣，淚水交織，糊掉我的雙眼。

    “等？”我分外好笑，荒唐，心涼的回首那些逝去的歲月，“此生，我不愿再等任何人了。”

    ......

    四青走的時候，在霧澤山的山外，他緊緊抱住我，良久良久，才開了口，有些澀啞的聲音纏繞在我的耳畔，“等我回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受了你的血，就永不會將你忘記，將你拋棄?！?br/>
    他溫細(xì)的嗓音里，第一次有寒風(fēng)刮過的味道。

    他的擁抱里有很強(qiáng)的執(zhí)念，就如同我對上堯君的那樣，仿佛在冥冥之中告訴我，他知道天族不會放過我，他知道我必然要死，他知道我沒了求生的欲念，但還是義無反顧的追隨我，陪我生，隨我死。

    很快很快，我終于盼來了想見的人。

    那天霧澤山下了場很大很大的雪，雪如銀蝶，打落了幾樹盛開的梨花。

    上堯君就站在茫茫紛飛的雪花間，像一道飄渺的煙霧，寒風(fēng)呼嘯過我的耳畔，就如誰在夜里的哭聲，嗚咽陰沉而壓抑。

    我換上了當(dāng)初成親時的那套大紅嫁衣，撐著他在人間街市上給我?guī)Щ貋淼哪前牙L著紅蓮的油紙傘，站在他面前，歡快的笑著，扯著裙角，在原地轉(zhuǎn)了幾個漂亮的圈，一臉天真的問道：“我這樣好看嗎？”

    他點點頭，唇角微微揚(yáng)起，是那樣溫柔的笑。

    “你知道嗎，嫁給你的那天，穿上紅嫁衣的那天，是我自認(rèn)為這輩子最美的日子?！边@一刻，我該是笑得很幸福。

    他像是看癡了般，目光一直定格在我的臉上，如醉似傻，恍恍如夢，都是如水如燭的溫柔。

    “我只是佛祖跟前的一株小小紅蓮，萬沒想到素日里連做夢都不敢夢見一次的上堯君會對我傾心。”我笑著，眼外的他卻漸漸模糊，“此生，我只賺不賠?！?br/>
    他默默地，眼角那晶瑩的一墜淚，砸進(jìn)我的心底。

    “早就聽說你丹青極好，可就是從未給人畫過畫像，你能不能為我畫幅畫，讓我占了這個第一次。”

    我只是想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只屬于我的痕跡。愛是那么自私，就算我決定要斷了，要死了，也要在他的身邊，留下一張紙的回憶。

    霧澤山是那么寂靜，只有簌簌雪花掉落的聲音，仿佛這天地間，只有他和我的所在。

    ......

    畫中人一襲紅衣勝火，灼灼的燃燒著，他筆下那么絕美的背影，只會成為我的想象。我這一生，短暫而遺憾，沒有像畫中那般的絢爛顏色。

    我吟讀出落款的那行小字，贈愛妻七舞之作。

    愛妻。愛妻。多么圓滿溫情的字眼。我讀著讀著，讀出了淚。

    他抱住我，用那么害怕無助的聲音一遍遍在我耳邊重復(fù)，“七七，我會救你，我會救你，我一定會救你，也會救回我們的孩子。”

    孩子？

    可她和我的心一起，已經(jīng)回不來了。

    我在霧澤山里，安靜等待著天族給我判下的罪名，最壞的結(jié)果不過是死，可這對我而言卻是最好的結(jié)局。

    霧澤山外的靈獸時不時的傳來一些外界的訊息。據(jù)說魔族得了蚩尤魔劍，勢如破竹，一連克下了天族的數(shù)員猛將，四海局勢堪憂。

    據(jù)說上堯君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待在紫棲宮里，閉門謝客，不再親身參與進(jìn)任何一場戰(zhàn)斗中，令天君很是棘手。

    望生山下一戰(zhàn)后，青霄重傷，閑人莊連連節(jié)敗，據(jù)說青霄將所有的過錯攬在自己身上，閉口不提那個由我從魔域傳出去的障眼消息。

    據(jù)說那個神秘的誅緣劍又回到了青霄的手里，青霄力挽狂瀾，魔軍總不算太過囂張。

    我不知道誅緣劍是否能彌補(bǔ)我的過錯，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這把劍還給天下人。

    幾天后，我去閑人莊找了趟青霄。

    彼時的閑人莊處處充斥著刀劍操練的利響，依舊茂盛的林木間，山水里，不復(fù)寧靜。

    我雖未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的殘酷，但閑人莊里的一切又似乎被戰(zhàn)火洗去了應(yīng)有的樣子，我從每個人的臉上，表情里，都看到了無法掩蓋的斑駁，那么凝重肅殺。

    青霄領(lǐng)我去折桂園，在最壯的那棵桂樹下挖出一壇酒，是用許多年前的桂花釀的，帶著經(jīng)久不變的醇香。

    他喝了一口，遞給我，我也喝了一口。

    我?guī)状稳南胍狼福瑢㈤e人莊大敗的原因全部擔(dān)在肩上，將望生山下的大戰(zhàn)中，尋古上仙將會長睡不醒的原因歸咎于我，可話到嘴邊，我竟無法整理出一句完整且完美的句子，能粉飾眼前這個男人，那么憂傷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