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與郭靖見歐陽鋒叔侄領(lǐng)周伯通走入后艙，徑行到前艙換衣。四名白衣少女過來服

    侍。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可從來沒享過這個福?！卑焉舷乱路搨€精光，一名少女替他用

    干布揩拭。郭靖漲紅了臉，不敢脫衣。洪七公笑道：“怕甚么？還能吃了你么？”兩名少女

    上來要替他脫靴解帶，郭靖忙除下靴襪外衫，鉆入被窩，換了小衣。洪七公哈哈大笑，那四

    名少女也是格格直笑。換衣方畢，兩名少女走進(jìn)艙來，手托盤子，盛著酒菜白飯。說道：

    “請兩位爺胡亂用些?！焙槠吖珦]手道：“你們出去罷，老叫化見了美貌的娘兒們吃不下

    飯?！北娚倥χ叱?，帶上艙門。洪七公拿起酒菜在鼻邊嗅了幾嗅，輕聲道：“別吃的

    好，老毒物鬼計多端，只吃白飯無礙?！卑伍_背上葫蘆的塞子，骨都骨都喝了兩口酒，和郭

    靖各自扒了三大碗飯，把幾碗菜都倒在船板之下。郭靖低聲道：“不知他要周大哥做甚么

    事?！焙槠吖溃骸皼Q不能是好事。這一下老頑童實在是大大的不妙?！迸撻T緩緩?fù)崎_，一

    名少女走到門口，說道：“周老爺子請郭爺?shù)胶笈撜f話?！惫赶驇煾竿艘谎?，隨著那少

    女走出艙門，從左舷走到后梢。那少女在后艙門上輕擊三下，待了片刻，推開艙門，輕聲

    道：“郭爺?shù)??！?br/>
    郭靖走進(jìn)船艙，艙門就在他身后關(guān)了，艙內(nèi)卻是無人。他正覺奇怪，左邊一扇小門忽地

    推開，歐陽鋒叔侄走了進(jìn)來。郭靖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反手關(guān)上小門，踏上兩步，一

    伸手，已抓住了郭靖左腕脈門。這一抓快捷無比，郭靖又萬料不到他竟會突然動武，登時腕

    上就如上了一道鐵箍，動彈不得。歐陽克袖中鐵扇伸出，抵在郭靖后心要穴。郭靖登時胡涂

    了，呆在當(dāng)?shù)?，不知他叔侄是何用意。歐陽鋒冷笑道：“老頑童跟我打賭輸了，我叫他做

    事，他卻不肯?！惫傅溃骸班?？”歐陽鋒道：“我叫他把《九陰真經(jīng)》默寫出來給我瞧

    瞧，那老頑童竟然說話不算數(shù)?！惫感南耄骸爸艽蟾缭蹩习颜娼?jīng)傳給你？”問道：“周大

    哥呢？”歐陽鋒冷笑一聲，道：“他曾言道，若是不愿依我的話辦事，這就跳在大海里喂鯊

    魚。哼，總算他也是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這句話倒是沒賴?！惫复蟪砸惑@，叫道：“他

    他”拔足要待奔向艙門。歐陽鋒手上一緊，郭靖便即停步。歐陽克微微使勁，扇端觸得

    郭靖背上“至陽穴”一陣酸麻。

    歐陽鋒向桌上的紙墨筆硯一指，說道：“當(dāng)今之世，已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經(jīng)全文，快寫

    下來罷?！惫笓u了搖頭。歐陽克笑道：“你和老叫化剛才所吃的酒菜之中，都已下了毒

    藥，若不服我叔父的獨門解藥，六個時辰后毒性發(fā)作，就像海里的那些鯊魚般死了。只要你

    好好寫將出來，自然饒了你師徒二人性命?！惫赴蛋敌捏@：“若非師父機警，已自著了他

    們道兒?！钡裳矍浦鴼W陽鋒，心想：“你是武學(xué)大宗師，竟使這些卑鄙勾當(dāng)?！睔W陽鋒見他

    仍是沉吟不語，說道：“你已把經(jīng)文牢牢記在心中，寫了出來，于你絲毫無損，又有甚么遲

    疑？”郭靖凜然道：“你害了我義兄性命，我和你仇深似海！你要殺便殺，想要我屈從，那

    叫做癡心妄想！”歐陽鋒哼了一聲，道：“好小子，倒有骨氣！你不怕死，連你師父的性命

    也不救么？”郭靖尚未答話，忽聽得身后艙門喀喇一聲巨響，木板碎片紛飛。歐陽鋒回過頭

    來，只見洪七公雙手各提木桶，正把兩桶海水猛潑過來，眼見兩股碧綠透明的水柱筆直飛

    至，勁力著實凌厲，歐陽鋒雙足一登，提了郭靖向左躍開，左手仍是緊緊握住他腕上脈門。

    只聽得劈劈兩聲，艙中水花四濺，歐陽克大聲驚呼，已被洪七公抓住后領(lǐng)，提了過去。洪七

    公哈哈大笑，說道：“老毒物，你千方百計要占我上風(fēng)，老天爺總是不許！”歐陽鋒見侄兒

    落入他手，當(dāng)即笑道：“七兄，又要來伸量兄弟的功夫么？咱們到了岸上再打不遲?！焙槠?br/>
    公笑道：“你跟我徒兒這般親熱干甚么？拉著他的手不放。”

    歐陽鋒道：“我跟老頑童賭賽，是我贏了不是？你是中證不是？老頑童不守約言，我只

    有唯你是問，可不是？”洪七公連連點頭，道：“那不錯。老頑童呢？”郭靖心中甚是難

    受，搶著道：“周大哥給他給他逼著跳海死了?！焙槠吖惑@，提著歐陽克躍出船艙，

    四下眺望，海中波濤起伏，不見周伯通的蹤影。歐陽鋒牽著郭靖的手，也一起走上甲板，松

    開了手，說道：“郭賢侄，你功夫還差得遠(yuǎn)呢！人家這么一伸手，你就聽人擺布。去跟師父

    練上十年，再出來闖江湖罷?！惫赣洅熘懿ǖ陌参＃膊焕頃淖I嘲，爬上桅桿，四

    面*望。洪七公提起歐陽克向歐陽鋒擲去，喝道：“老毒物，你逼死老頑童，自有全真教的

    人跟你算帳。你武功再強，也未必?fù)醯米∪嫫咦拥膰??！睔W陽克不等身子落地，右手一

    撐，已站直身子，暗罵：“臭叫化，明天這時刻，你身上毒發(fā)，就要在我跟前爬著叫救命

    啦?！睔W陽鋒微微一笑，道：“那時你這中證可也脫不了干系?！焙槠吖溃骸昂冒?，到時

    候我打狗棒棒打落水狗?！睔W陽鋒雙手一拱，進(jìn)了船艙。郭靖望了良久，一無所見，只得落

    到甲板，把歐陽鋒逼他寫經(jīng)的事對師父說了。洪七公點了點頭，并不言語，尋思：“老毒物

    做事向來鍥而不舍，不得真經(jīng)，決計不肯罷休，我這徒兒可要給他纏上了?！惫赶肫鹬懿?br/>
    通喪命，放聲大哭。洪七公也是心中凄然，眼見坐船向西疾駛，再過兩天，就可望到得陸

    地。他怕歐陽鋒又在飲食中下毒，徑到廚房中去搶奪了一批飯菜，與郭靖飽餐一頓，倒頭呼

    呼大睡。歐陽鋒叔侄守到次日下午，眼見已過了八九個時辰，洪七公師徒仍是并無動靜。歐

    陽鋒倒擔(dān)心起來，只怕兩人毒發(fā)之后要強不肯聲張，毒死老叫化那是正合心意，毒死了郭靖

    可就糟了，《九陰真經(jīng)》從此失傳，到門縫中偷偷張望，只見兩人好好地坐著閑談，洪七公

    話聲響亮，中氣充沛，心道：“定是老叫化機警，沒中到毒?！彼疚镫m然眾多，但要只毒

    到洪七公而不及郭靖，一時倒也苦無善策。

    洪七公正向郭靖談?wù)撠偷乃魉鶠?，說到丐幫的幫眾雖以乞討為生，卻是行俠仗義，

    救苦解難，為善決不后人，只是做了好事，卻盡量不為人知。他又說到選立丐幫幫主繼承人

    的規(guī)矩，說道：“可惜你不愛做叫化，否則似你這般人品，我?guī)椭械惯€沒人及得上，我這根

    打狗棒非傳給你不可?！闭f得高興，忽聽得船艙壁上錚錚錚錚，傳來一陣斧鑿之聲。洪七

    公跳起身來，叫道：“不好，賊廝鳥要把船鑿沉?！睋尩脚摽?，向郭靖叫道：“快搶船后的

    小舢舨?！币谎愿Ξ?，通的一聲，板壁已被鐵椎椎破，只聽得嗤嗤嗤一陣響，涌進(jìn)來的不是

    海水，卻是數(shù)十條蝮蛇。洪七公笑罵：“老毒物用蛇攻！”右手連揚，擲出鋼針，數(shù)十條蝮

    蛇都被釘在船板之上，痛得吱吱亂叫，身子扭曲，卻已游動不得。郭靖心想：“蓉兒雖然也

    會這滿天花雨擲金針之技，比起師父來，卻是差得遠(yuǎn)了。”跟著缺口中又涌了數(shù)十條蝮蛇進(jìn)

    來。洪七公射出鋼針，進(jìn)來的蝮蛇又盡數(shù)釘死在地。卻聽得驅(qū)蛇的木笛聲噓噓不絕，蛇頭晃

    動，愈來愈多。洪七公殺得性起，大叫：“老毒物給我這許多練功的靶子，真是再好也沒

    有?！碧绞秩肽?，又抓了一把鋼針，卻覺所剩的鋼針已寥寥無幾，心中一驚，眼見毒蛇源源

    不絕，正自思索抵御之法，忽聽喀喇猛響，兩扇門板直跌進(jìn)艙，一股掌風(fēng)襲向后心。郭靖站

    在師父身側(cè)，但覺掌風(fēng)凌厲，不及回身，先自雙掌并攏，回了一招，只覺來勢猛惡，竭盡平

    生之力，這才抵住。歐陽鋒見這一掌居然推不倒他，咦了一聲，微感驚訝，上步反掌橫劈。

    郭靖知道再也難以硬架擋開，當(dāng)下左掌引帶，右手欺進(jìn)，徑攻歐陽鋒的左脅。歐陽鋒這掌不

    敢用老了，沉肩回掌，往他手腕斬落。郭靖眼見處境危急，只要給歐陽鋒守住艙門，毒蛇便

    不斷的涌進(jìn)來，自己與師父必致無幸，于是左手奮力抵擋來招，右手著著搶攻。他左擋右

    進(jìn)，左虛右實，使出周伯通所授的功夫來。歐陽鋒從未見過這般左右分心搏擊的拳路，不禁

    一呆，竟被郭靖連搶數(shù)招。講到真實功夫，就是當(dāng)真有兩個郭靖，以二敵一，也不是歐陽鋒

    的對手，只是他這套武功實在太奇，竟?fàn)柍鰯巢灰?，?shù)招間居然占了上風(fēng)。西毒歐陽鋒享大

    名數(shù)十年，究是武學(xué)的大師，一怔之下，便已想到應(yīng)付的法門，“咕”的一聲大叫，雙掌齊

    推而出。郭靖單憑左手，萬萬抵擋不住，眼見要被他逼得向后疾退，而身后蛇群已嘶嘶大

    至。洪七公大叫：“妙極，妙極！老毒物，你連我小徒兒也打不過，還逞甚么英雄豪強？”

    縱身“飛龍在天”，從兩人頭頂飛躍而過，飛腳把擋在前面的歐陽克踢了個筋斗，回臂一個

    肘槌，撞向歐陽鋒的后心。歐陽鋒斜身還招，逼迫郭靖的掌力卻因而消解。郭靖心想：“師

    父與他功力悉敵，他侄兒現(xiàn)下已非我對手，何況他傷勢未愈，以二敵二，我方必贏無疑?！?br/>
    精神一振，拳腳如狂風(fēng)暴雨般往歐陽鋒攻去。洪七公激斗之際眼觀六路，見十余條蝮蛇已游

    至郭靖身后，轉(zhuǎn)瞬間就要躍上咬人，急叫：“靖兒，快出來！”手上加緊，把歐陽鋒的招數(shù)

    盡數(shù)接了過去。歐陽鋒腹背受敵，頗感吃力，側(cè)過身子，放了郭靖出艙，與洪七公再拆數(shù)

    招，成百條蝮蛇已游上甲板。洪七公罵道：“打架要畜生做幫手，不要臉?！笨墒且婒笊哂?br/>
    涌愈多，心中也是發(fā)毛，右手舞起打狗棒，打死了十余條蝮蛇，一拉郭靖，奔向主桅。

    歐陽鋒暗叫：“不好！這兩人躍上了桅桿，一時就奈何他們不得?！憋w奔過去阻攔。洪

    七公猛劈兩掌，風(fēng)聲虎虎，歐陽鋒橫拳接過。郭靖又待上前相助。洪七公叫道：“快上桅

    桿?！惫傅溃骸拔掖蛩浪秲?，給周大哥報仇?！焙槠吖钡溃骸吧?！蛇！”郭靖見前后

    左右都已有毒蛇游動，不敢戀戰(zhàn)，反手接住歐陽克擲來的一枚飛燕銀梭，高縱丈余，左手已

    抱住了桅桿，只聽得身后暗器風(fēng)響，順手將接來的銀梭擲出。當(dāng)?shù)囊宦?，兩枚銀梭在空中相

    碰，飛出船舷，都落入海中去了。郭靖雙手交互攀援，頃刻間已爬到了桅桿中段。

    歐陽鋒知道洪七公也要上桅，出招越來越緊。洪七公雖然仍是穩(wěn)持平手，但要抽身上

    桅，卻也不能。郭靖見蛇群已逼至師父腳下，情勢已急，大叫一聲，雙足抱住桅桿，身子直

    溜下來。洪七公左足一點，人已躍起，右足踢向歐陽鋒面前。郭靖抓住師父手中竹棒，向上

    力甩，洪七公的身子直飛起來，長笑聲中，左手已抓住了帆桁，掛在半空，反而在郭靖之

    上。這一來，兩人居高臨下，頗占優(yōu)勢。歐陽鋒眼見若是爬上仰攻，必定吃虧，大聲叫道：

    “好呀，咱們耗上啦。轉(zhuǎn)舵向東！”只見風(fēng)帆側(cè)過，座船向東而駛。主桅腳下放眼皆青，密

    密麻麻的都是毒蛇。洪七公坐在帆桁之上，口里大聲唱著乞兒討錢的“蓮花落”，神態(tài)甚是

    得意，心中卻大為發(fā)愁：“在這桅桿之上又躲得幾時？縱使老毒物不把桅桿砍倒，只要蛇陣

    不撤，就不能下去，他爺兒倆在下面飲酒睡覺，我爺兒倆卻在這里喝風(fēng)撒尿！不錯！”他一

    想到撒尿，立時拉開褲子，往下直撒下去，口中還叫：“靖兒，淋尿給直娘賊喝個飽?！惫?br/>
    靖是小孩性子，正合心意，跟著師父大叫：“請啊，請??！”師徒二人同時向下射尿。歐陽

    鋒急叫：“快將蛇撤開?！蓖瑫r向后躍開數(shù)步。他身法快捷，洪、郭二人的尿自然淋不到

    他。歐陽克聽叔父語聲甚急，一怔之際，臉上頸中卻已濺著了數(shù)點。他最是愛潔，勃然大

    怒，猛地想到：“我們的蛇兒怕尿?！?br/>
    木笛聲中，蛇群緩緩后撤，但桅桿下已有數(shù)十條蝮蛇被尿淋到。這些蝮蛇都是在西域白

    駝山蛇谷中雜交培養(yǎng)而得，毒性猛烈，歐陽鋒裝在大竹簍中，用數(shù)百匹大駱駝萬里迢迢的運

    來中原，原欲仗此威震武林，只是蝮蛇害怕人獸糞尿。旗桿下數(shù)十條毒蛇被淋到熱尿，痛得

    亂翻亂滾，張口互咬，眾蛇奴一時哪里約束得住。洪七公和郭靖見諸人大為忙亂，樂得哈哈

    大笑。郭靖心想：“若是周大哥在此，必定更加高興。唉！他絕世武功，卻喪生于大海之

    中。黃島主和老毒物這般本事，周大哥的尿卻能淋到他二人頭上，我和師父的尿便淋不到老

    毒物了?！边^了兩個時辰，天色漸黑。歐陽鋒命船上眾人都坐在甲板上歡呼暢飲，酒氣肉

    香，一陣陣沖了上來。歐陽鋒這記絕招當(dāng)真厲害，洪七公是個極饞之人，如何抵受得了？片

    刻之間，就把背上葫蘆里盛的酒都喝干了。當(dāng)晚兩人輪流守夜，但見甲板上數(shù)十人手執(zhí)燈籠

    火把，押著蛇群將桅桿團團圍住，實是無隙可乘，何況連尿也撒干了。洪七公把歐陽鋒祖宗

    十八代罵了個遍，還憑空捏造無數(shù)丑事，加油添醬，罵得惡毒異常。歐陽鋒卻在艙中始終不

    出來。洪七公罵到后來，唇疲舌倦，也就合眼睡了。

    次日清晨，歐陽鋒派人在桅桿下大叫：“洪幫主、郭小爺，歐陽老爺整治了上等酒席，

    請兩位下來飲用?！焙槠吖械溃骸澳憬袣W陽鋒來，咱們請他吃尿?！边^不多時，桅桿下開

    了一桌酒席，飯菜熱騰騰的直冒熱氣。席邊放了兩張坐椅，似是專等洪、郭二人下來食用。

    洪七公幾次想要溜下桅桿去搶奪，但想酒食之中定有毒藥，只得強自忍耐，無可奈何之余，

    又是“直娘賊，狗廝鳥”的胡罵一通。

    到得第三日上，兩人又餓又渴，頭腦發(fā)暈。洪七公道：“但教我那個女徒兒在此，她聰

    明伶俐，定有對付老毒物的法子。咱爺兒倆可只有干瞪眼、流饞涎的份兒?！惫竾@了口

    氣。挨到將近午時，陽光正烈，突見遠(yuǎn)處有兩點白影。他只當(dāng)是白云，也不以為意，哪知白

    影移近甚速，越飛越大，啾啾啼鳴，卻是兩頭白雕。郭靖大喜，曲了左手食指放在口中，連

    聲長哨。兩頭白雕飛到船頂，打了兩個盤旋，俯沖下來，停在郭靖肩上，正是他在大漠中養(yǎng)

    伏了的那兩頭猛禽。郭靖喜道：“師父，莫非蓉兒也乘了船出來？”洪七公道：“那妙極

    了。只可惜雕兒太小，負(fù)不起咱師徒二人。咱們困在這里無計可施，你快叫她來作個計

    較。”郭靖拔出匕首，割了兩塊五寸見方的船帆，用匕首在布上劃了“有難”兩字，下角劃

    了一個葫蘆的圖形，每只白雕腳上縛了一塊，對白雕說道：“快快飛回，領(lǐng)蓉姑娘來此?！?br/>
    兩頭白雕在郭靖身上挨擠了一陣，齊聲長鳴，振翼高飛，在空中盤旋一轉(zhuǎn)，向西沒入云中。

    白雕飛走之后不到一個時辰，歐陽鋒又在桅桿下布列酒菜，勸誘洪七公與郭靖下來享

    用。洪七公怒道：“老叫化最愛的就是吃喝，老毒物偏生瞧準(zhǔn)了來折磨人。我一生只練外

    功，定力可就差了一點。靖兒，咱們下去打他個落花流水再上來，好不好？”郭靖道：“白

    雕既已帶了信去，情勢必致有變。您老人家且再等一等?！焙槠吖恍Γ^了一會，道：

    “天下味道最不好的東西，你道是甚么？”郭靖道：“我不知道，是甚么？”洪七公道：

    “有一次我到極北苦寒之地，大雪中餓了八天，松鼠固然找不到，到后來連樹皮也尋不著

    了。我在雪地泥中亂挖亂掘，忽然掘到了五條活的東西，老叫化幸虧這五條東西救了一命，

    多挨了一天。第二日就打到了一只黃狼，飽啖了一頓?！惫傅溃骸澳俏鍡l東西是甚么？”

    洪七公道：“是蚯蚓，肥得很。生吞下肚，不敢咬嚼?！惫赶肫痱俏r蠕蠕而動的情狀，不

    禁一陣惡心。洪七公哈哈大笑，盡揀天下最臟最臭的東西來說，要抵御桅桿底下噴上來的酒

    肉香氣。他說一陣，罵一陣，最后道：“靖兒，現(xiàn)下若有蚯蚓，我也吃了，但有一件最臟最

    臭之物，老叫化寧可吃自己的腳趾頭，卻也不肯吃它，你道是甚么？”郭靖笑道：“我知道

    啦，是臭屎！”洪七公搖頭道：“還要臟?！彼牴覆铝藥讟樱嘉床轮?，大聲說道：

    “我對你說，天下最臟的東西，是西毒歐陽鋒?！惫复笮?，連說：“對，對！”挨到傍

    晚，實在挨不下去了，只見歐陽克站在蛇群之中，笑道：“洪伯父、郭世兄，家叔但求相借

    《九陰真經(jīng)》一觀，別無他意?！焙槠吖吐暸R：“直娘賊，就是不安好心！”急怒之

    中，忽生奇策，臉上不動聲色，朗聲罵道：“小賊種，老子中了你狗叔父的詭計，認(rèn)輸便

    了?？炷镁迫鈦沓?，明天再說?！睔W陽克大喜，知他言出如山，當(dāng)即撤去蛇陣。洪七公和郭

    靖溜下桅桿，走進(jìn)艙中。歐陽克命人整治精美菜肴，送進(jìn)船艙。洪七公關(guān)上艙門，骨都骨都

    喝了半壺酒，撕了半只雞便咬。郭靖低聲道：“這次酒菜里沒毒么？”洪七公道：“傻小

    子，那廝鳥要你寫經(jīng)與他，怎能害你性命？快吃得飽飽地，咱們另有計較?！惫感南氩?br/>
    錯，一口氣扒了四大碗飯。洪七公酒酣飯飽，伸袖抹了嘴上油膩，湊到郭靖耳邊輕輕道：

    “老毒物要《九陰真經(jīng)》，你寫一部九陰假經(jīng)與他?！惫覆唤?，低聲問道：“九陰假

    經(jīng)？”洪七公笑道：“是啊。當(dāng)今之世，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經(jīng)的經(jīng)文，你愛怎么寫就怎么

    寫，誰也不知是對是錯。你把經(jīng)中文句任意顛倒竄改，教他照著練功，那就練一百年只練成

    個屁！”郭靖心中一樂，暗道：“這一著真損，老毒物要上大當(dāng)?！钡D(zhuǎn)念一想，說道：

    “歐陽鋒武學(xué)湛深，又機警狡猾，弟子胡書亂寫，必定被他識破，這便如何？”洪七公道：

    “你可要寫得似是而非，三句真話，夾半句假話，逢到練功的秘訣，卻給他增增減減，經(jīng)上

    說吐納八次，你改成六次或是十次，老毒物再機靈，也決不能瞧出來。我寧可七日七夜不飲

    酒不吃飯，也要瞧瞧他老毒物練九陰假經(jīng)的模樣?！闭f到這里，不覺吃吃的笑了出來。郭靖

    笑道：“他若是照著假經(jīng)練功，不但虛耗時日，勞而無功，只怕反而身子受害。”洪七公笑

    道：“你快好好想一下如何竄改，只要他起了絲毫疑心，那就大事不成了?！庇值溃骸澳窍?br/>
    卷經(jīng)文的前幾頁，黃藥師的老婆默寫過的，歐陽克這小畜生在桃花島上讀過背過，那就不可

    多改。然而稍稍加上幾個錯字，諒那小畜生也分辨不出?！惫改胝娼?jīng)的經(jīng)文，思忖何處

    可以顛倒黑白，淆亂是非，何處又可以改靜成動，移上為下，那也不是要他自作文章，只不

    過是依照師父所傳的訣竅，將經(jīng)文倒亂一番而已，經(jīng)中說“手心向天”，他想可以改成“腳

    底向天”，“腳踏實地”不妨改成為“手撐實地”，經(jīng)中說是“氣凝丹田”，心想大可改成

    “氣凝胸口”，想到得意之處，不禁嘆了一口長氣，心道：“這般捉弄人的事，蓉兒和周大

    哥都最是喜愛，只可惜一則生離，一則死別，蓉兒尚有重聚之日，周大哥卻永遠(yuǎn)聽不到我這

    捉狹之事了?！贝稳赵绯?，洪七公大聲對歐陽克道：“老叫化武功自成一家，《九陰真經(jīng)》

    就是放在面前，也不屑瞧它一眼。只有不成材的廝鳥，自己功夫不成，才巴巴的想偷甚么真

    金真銀，對你狗叔父說，真經(jīng)就寫與他，叫他去閉門苦練，練成后再來跟老叫化打架。真經(jīng)

    自然是好東西，可是我就偏偏不放在眼里。瞧他得了真經(jīng)，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叫化。他去苦

    練《九陰真經(jīng)》上的武功，本門功夫自然便荒廢了，一加一減，到頭來還不是跟老叫化半斤

    八兩？這叫作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睔W陽鋒站在艙門之側(cè)，這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心

    中大喜，暗想：“老叫化向來自負(fù)，果然不錯，正因如此，才答允把經(jīng)給我，否則以他寧死

    不屈的性兒，蛇陣雖毒，肚子雖餓，卻也難以逼得他就范?！睔W陽克道：“洪伯父此言錯

    矣！家叔武功已至化境，洪伯父如此本領(lǐng)，卻也贏不了家叔一招半式，他又何必再學(xué)《九陰

    真經(jīng)》？家叔常對小侄言道，他深信《九陰真經(jīng)》浪得虛名，嘩眾欺人，否則王重陽當(dāng)年得

    了《九陰真經(jīng)》，為甚么又不見有甚么驚世駭俗的武功顯示出來？家叔發(fā)愿要指出經(jīng)中的虛

    妄浮夸之處，好教天下武學(xué)之士盡皆知曉，這真經(jīng)有名無實，謬誤極多。這豈非造福武林的

    一件盛舉么？”

    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你瞎吹甚么牛皮！靖兒，把經(jīng)文默寫給他瞧。若是老毒物真能

    指得出《九陰真經(jīng)》中有甚么錯處，老叫化給他磕頭?！?br/>
    郭靖應(yīng)聲而出。歐陽克將他帶到大艙之中，取出紙筆，自己在旁研墨，供他默寫。郭靖

    沒讀過幾年書，書法甚是拙劣，又須思索如何竄改經(jīng)中文字，是以寫得極為緩慢，時時不知

    一個字如何寫法，要請歐陽克指點，寫到午時，上卷經(jīng)書還只寫了一小半。歐陽鋒始終沒出

    來，郭靖寫一張，歐陽克就拿一張去交給叔父。歐陽鋒看了，每一段文義都難以索解，但見

    經(jīng)文言辭古樸，料知含意深遠(yuǎn)，日后回到西域去慢慢參研，以自己之聰明才智，必能推詳透

    徹，數(shù)十年心愿一旦得償，不由得心花怒放。他見郭靖傻頭傻腦，寫出來的字又是彎來扭

    去，十分拙劣，自然捏造不出如此深奧的經(jīng)文；又聽侄兒言道，有許多字郭靖只知其音，不

    知寫法，還是侄兒教了他的，那自是真經(jīng)無疑。卻哪里想得到這傻小子受了師父之囑，竟已

    把大部經(jīng)文默得不是顛倒脫漏，就是胡改亂刪？至于上卷經(jīng)文中那段咒語般的怪文，郭靖更

    將之抖亂得不成模樣。郭靖筆不停揮的寫到天黑，下卷經(jīng)文已寫了大半。歐陽鋒不敢放他回

    艙，生怕洪七公忽爾改變主意，突起留難，縱然大半部經(jīng)文已然到手，總是殘缺不全，于是

    安排了豐盛酒飯，留郭靖繼續(xù)書寫。洪七公等到戌末亥時，未見郭靖回來，頗不放心，生怕

    偽造經(jīng)文被歐陽鋒發(fā)覺，傻徒弟可要吃虧，這時甲板上的蛇陣早已撤去，他悄悄溜出艙門，

    見兩名蛇奴站在門旁守望。洪七公向左虛劈一掌，呼的一響，掌風(fēng)帶動帆索。兩名蛇奴齊向

    有聲處張望，洪七公早已在右邊竄出。他身法何等快捷，真是人不知，鬼不覺，早已撲向右

    舷。

    大艙窗中隱隱透出燈光，洪七公到窗縫中張望，見郭靖正伏案書寫，兩名白衣少女在旁

    沖茶添香，研墨拂紙，服侍得甚是周至。洪七公放下了心，只覺酒香撲鼻，定睛看時，見郭

    靖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陳酒，艷若胭脂，芳香襲人。洪七公暗罵：“老毒物好不勢利，我

    徒兒寫經(jīng)與他，他便以上佳美酒款待，給老叫化喝的卻是尋常水酒?！彼翘煜碌谝火捜?，

    世間無雙酒徒，既見有此美酒，不飲豈肯罷休？心道：“老毒物的美酒必是藏在艙底，我且

    去喝他個痛快，再在酒桶里撒一泡尿，叫他嘗嘗老叫化的臊味。就算我那傻徒兒慘受池魚之

    殃，誤飲了老叫化的臭尿，那也毒不死他?！?br/>
    想到此處，不禁得意微笑。偷酒竊食，原是他的拿手本領(lǐng)，當(dāng)年在臨安皇宮御廚梁上一

    住三月，皇帝所吃的酒饌每一件都由他先行嘗過?；蕦m中警衛(wèi)何等森嚴(yán)，他都來去自如，旁

    若無人，到艙底偷些酒吃，真是何足道哉。當(dāng)下躡步走到后甲板，眼望四下無人，輕輕揭開

    下艙的蓋板，溜了下去，將艙板托回原位，嗅得幾嗅，早知貯藏食物的所在。船艙中一團漆

    黑，他憑著菜香肉氣，摸進(jìn)糧艙，晃亮火折，果見壁角豎立著六七只大木桶。洪七公大喜，

    找到一只缺口破碗，吹滅火折，放回懷里，這才走到桶前，伸手搖了搖，甚是沉重，桶中裝

    得滿滿地。他左手拿住桶上木塞，右手伸碗去接，待要拔去塞子，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兩人

    來到了糧艙之外。那兩人腳步輕捷，洪七公知道若非歐陽鋒叔侄，別人無此功夫，心想他倆

    深夜到糧艙中來，必有鬼計，多半要在食物中下毒害人，當(dāng)下縮在木桶之后，蜷成一團。只

    聽得艙門輕輕開了，火光閃動，兩人走了進(jìn)來。

    洪七公聽兩人走到木桶之前站定，心道：“他們要在酒里下毒？”只聽歐陽鋒道：“各

    處艙里的油柴硫磺都安排齊備了？”歐陽克笑道：“都齊備了，只要一引火，這艘大船轉(zhuǎn)眼

    就化灰燼，這次可要把臭叫化烤焦啦?！焙槠吖蟪砸惑@：“他們要燒船？”只聽歐陽鋒又

    道：“咱們再等片刻，待那姓郭的小子睡熟了，你先下小艇去，千萬小心，別讓老叫化知

    覺。我到這里來點火?！睔W陽克道：“那些姬人和蛇奴怎么安排？”歐陽鋒冷冷的道：“臭

    叫化是一代武學(xué)大師，總得有些人殉葬，才合他身分。”兩人說著即行動手，拔去桶上木

    塞，洪七公只覺油氣沖鼻，原來桶里盛的都是桐油菜油。歐陽叔侄又從木箱里取出一包包硫

    磺，將木柴架在上面，大袋的木屑刨花，也都倒了出來。過不多時，艙中油已沒脛，兩人轉(zhuǎn)

    身走出，只聽歐陽克笑道：“叔叔，再過一個時辰，那姓郭的小子葬身海底，世上知曉《九

    陰真經(jīng)》的，就只你老人家一個啦?！睔W陽鋒道：“不，有兩個。難道我不傳你么？”歐陽

    克大喜，反手帶上了艙門。洪七公驚怒交集，心想若不是鬼使神差的下艙偷酒，怎能知曉這

    二人的毒計？烈火驟發(fā)，又怎能逃脫劫難？聽得二人走遠(yuǎn)，于是悄悄摸出，回到自己艙中，

    見郭靖已經(jīng)躺在床上睡著，正想叫醒他共商應(yīng)付之策，忽聽門外微微一響，知道歐陽鋒來察

    看自己有否睡熟，便大聲叫道：“好酒啊好酒！再來十壺！”歐陽鋒一怔，心想老叫化還在

    飲酒，只聽洪七公又叫：“老毒物，你我再拆一千招，分個高下。唔，唔，好小子，行

    行！”歐陽鋒站了一陣，聽他胡言亂語，前后不貫，才知是說夢話，心道：“臭叫化死到臨

    頭，還在夢中喝酒打架?！焙槠吖炖锵拐f八道，側(cè)耳傾聽艙外的動靜，歐陽鋒輕功雖高，

    但走向左舷的腳步聲仍被他聽了出來。他湊到郭靖的耳邊，輕推他肩膀，低聲道：“靖

    兒！”郭靖驚醒，“嗯”了一聲。洪七公道：“你跟著我行事，別問原因?，F(xiàn)下悄悄出去，

    別讓人瞧見?！惫敢还锹蹬榔?。洪七公緩緩?fù)崎_艙門，一拉郭靖衣袖，走向右舷。他怕給

    歐陽鋒發(fā)覺，不敢徑往后梢，左手攀住船邊，右手向郭靖招了招，身子掛到了船外。郭靖心

    中奇怪，不敢出聲相詢，也如他一般掛了出去。洪七公十指抓住船邊，慢慢往下游動，眼注

    郭靖，只怕船邊滑溜，他失手跌入海中，可就會發(fā)出聲響。

    船邊本就油漆光滑，何況一來濡濕，二來向內(nèi)傾側(cè)，三來正在波濤之中起伏晃動，如此

    向下游動，實非易事。幸好郭靖曾跟馬鈺日夜上落懸崖，近來功力又已大進(jìn)，手指抓住船邊

    的鐵釘木材，或是插入船身上填塞裂縫的油灰絲筋之中，竟然穩(wěn)穩(wěn)溜了下來。洪七公半身入

    水，慢慢摸向后梢，郭靖緊跟在后。洪七公到了船梢，果見船后用繩索系著一艘小艇，對郭

    靖道：“上小艇去！”手一松，身子已與大船分離。那船行駛正快，向前一沖，洪七公已抓

    住小艇的船邊，翻身入艇，悄無聲息，等到郭靖也入艇來，說道：“割斷繩索?！惫赴纬?br/>
    匕首一劃，割斷了艇頭的系索，那小艇登時在海中亂兜圈子。洪七公扳槳穩(wěn)住，只見大船漸

    漸沒入前面黑暗之中。突然間大船船尾火光一閃，歐陽鋒手中提燈，大叫了一聲，發(fā)現(xiàn)小艇

    已自不見，喊聲中又是憤怒，又是驚懼。洪七公氣吐丹田，縱聲長笑。

    忽然間右舷處一艘輕舟沖浪而至，迅速異常的靠向大船，洪七公奇道：“咦，那是甚么

    船？”語聲未畢，只見半空中兩頭白雕撲將下來，在大船的主帆邊盤旋來去。輕舟中一個白

    衣人影一晃，已躍上大船。星光熹微中遙見那人頭頂心束發(fā)金環(huán)閃了兩閃，郭靖低聲驚呼：

    “蓉兒！”

    這輕舟中來的正是黃蓉。她將離桃花島時見到小紅馬在林中奔馳來去，忽地想起：“海

    中馬匹無用，那對白雕卻可助我找尋靖哥哥?！庇谑谴荡阶髀?，召來了白雕。雕眼最是銳

    敏，飛行又極迅捷，在這茫茫大海之中，居然發(fā)見了郭靖的坐船。黃蓉在雕足上見到郭靖寫

    的“有難”二字，又驚又喜，駕船由雙雕高飛引路，鼓足了風(fēng)帆趕來，但終究來遲了一步，

    洪七公與郭靖已然離船。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有難”二字，只怕遲了相救不及，眼見雙雕

    在大船頂上盤旋，等不及兩船靠攏，但見相距不遠(yuǎn)，便手提蛾眉鋼刺，躍上大船，正見歐陽

    克猶如熱鍋上螞蟻般團團亂轉(zhuǎn)。黃蓉喝道：“郭靖呢？你把他怎么了？”歐陽鋒已在艙底生

    了火，卻發(fā)見船尾小艇影蹤全無，不禁連珠價叫起苦來；只聽得洪七公的笑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心

    想這回害人不成反而害己，正自惶急無計，忽然見到黃蓉的輕舟，急忙搶出，叫道：“快上

    那船！”豈知那輕舟上的啞巴船夫個個是奸惡之徒，當(dāng)黃蓉在船之時，受她威懾，不敢不聽

    差遣，一見她離船，正是天賜良機，立即轉(zhuǎn)舵揚帆，遠(yuǎn)遠(yuǎn)逃開。洪七公與郭靖望見黃蓉躍上

    大船，就在此時，大船后梢的火頭已然冒起。郭靖尚未明白，驚叫：“火，火！”洪七公

    道：“不錯，老毒物放火燒船，要燒死咱爺兒倆！”郭靖一呆，忙道：“快去救蓉兒?！焙?br/>
    七公道：“劃近去！”郭靖猛力扳槳。那大船轉(zhuǎn)舵追趕輕舟，與小艇也是近了，甲板上男女

    亂竄亂闖，一片喧擾之聲。洪七公大聲叫道：“蓉兒，我和靖兒都在這兒，游水過來！游過

    來！”大海中波濤洶涌，又在黑夜，游水本極危險，但洪七公知道黃蓉水性甚好，事在緊

    急，不得不冒此險。黃蓉聽到師父聲音，心中大喜，不再理會歐陽鋒叔侄，轉(zhuǎn)身奔向船舷，

    縱身往海中躍去。突覺手腕上一緊，身子本已躍出，卻又被硬生生的拉了回來，黃蓉大驚回

    頭，只見抓住自己右腕的正是歐陽鋒，大叫：“放開我！”左手揮拳打出。歐陽鋒出手如

    電，又是一把抓住。他眼見那輕舟駛得遠(yuǎn)了，再也追趕不上，座船大火沖天，船面上帆飛檣

    舞，亂成一團，轉(zhuǎn)眼就要沉沒，眼下唯一救星是那艘在洪七公掌握之中的小艇，高聲叫道：

    “臭叫化，黃姑娘在我這里，你瞧見了么？”雙手挺起，將黃蓉舉在半空。這時船上大火照

    得海面通紅，洪七公與郭靖看得清清楚楚，洪七公怒道：“他以此要挾，想上咱們小艇，

    哼！我去奪蓉兒回來?！惫敢姶蟠匣鹗?，道：“我也去?！焙槠吖溃骸安?，你守著小

    艇，莫讓老毒物奪去了?！惫笐?yīng)道：“是！”用力扳槳，此時大船已自不動，不多時小艇

    劃近。洪七公雙足在艇首力登，向前飛出，左手探出，在大船邊上插了五個指孔，借力翻

    身，躍上大船甲板。

    歐陽鋒抓著黃蓉雙腕，獰笑道：“臭叫化，你待怎地？”洪七公罵道：“來來，再拆一

    千招?！憋`颼颼三掌，向歐陽鋒劈去。歐陽鋒回過黃蓉的身子擋架，洪七公只得收招。歐陽

    鋒順手在黃蓉脅下穴道中一點。她登時身子軟垂，動彈不得。洪七公喝道：“老毒物好不要

    臉，快把她放下艇去，我和你在這里決個勝負(fù)?！碑?dāng)此之際，歐陽鋒怎肯輕易放人，但見侄

    兒被火逼得不住退避，提起黃蓉向他拋去，叫道：“你們先下小艇！”歐陽克接住了黃蓉，

    見郭靖駕著小艇守候在下，心想小艇實在太小，自己手里又抱著一個人，這一躍下去，小艇

    非翻不可，于是扯了一根粗索縛住桅桿，左手抱著黃蓉，右手拉著繩索，溜入小艇。郭靖見

    黃蓉落艇，心中大慰，卻不知她已被點了穴道，但見火光中師父與歐陽鋒打得激烈異常，掛

    念師父安危，也不及與黃蓉說話，只是抬起了頭凝神觀斗。

    洪七公與歐陽鋒各自施展上乘武功，在烈焰中一面閃避紛紛跌落的木桿繩索，一面拆解

    對方來招。這中間洪七公卻占了便宜，他曾入海游往小艇，全身濕透，不如歐陽鋒那么衣發(fā)

    易于著火。二人武功本是難分軒輊，一方既占便宜，登處上風(fēng)。歐陽鋒不久便須發(fā)俱焦，衣

    角著火，被逼得一步步退向烈焰飛騰的船艙，他要待躍入海中，但被洪七公著著進(jìn)迫，緩不

    出一步手腳，若是硬要入海，身上必至受招。洪七公的拳勢掌風(fēng)何等厲害，只要中了一招，

    受傷必然不輕，他奮力拆解，心下籌思脫身之策。

    洪七公穩(wěn)操勝算，愈打愈是得意，忽然想起：“我若將他打入火窟，送了他的性命，卻

    也無甚意味。他得了靖兒的九陰假經(jīng)，若不修練一番，縱死也不甘心，這個大當(dāng)豈可不讓他

    上？”于是哈哈一笑，說道：“老毒物，今日我就饒了你，上艇罷?！睔W陽鋒怪眼一翻，飛

    身躍入海中。洪七公跟著正要躍下，忽聽歐陽鋒叫道：“慢著，現(xiàn)下我身上也濕了，咱倆公

    公平平的決個勝敗?！崩〈吓源瓜碌蔫F鏈，借力躍起，又上了甲板。洪七公道：“妙

    極，妙極！今日這一戰(zhàn)打得當(dāng)真痛快?！比瓉碚仆?，兩人越斗越狠。郭靖道：“蓉兒，你瞧

    那西毒好兇?！秉S蓉被點中了穴道，做聲不得。郭靖又道：“我去請師父下來，好不好？那

    船轉(zhuǎn)眼便要沉啦?！秉S蓉仍是不答。郭靖轉(zhuǎn)過頭來，卻見歐陽克正抓住她手腕，心中大怒，

    喝道：“放手！”

    歐陽克好容易得以一握黃蓉的手腕，豈肯放下，笑道：“你一動，我就一掌劈碎她腦

    袋?！惫覆幌舅妓?，橫槳直揮過去。歐陽克低頭避過。郭靖雙掌齊發(fā)，呼呼兩響，往他面

    門劈去。歐陽克只得放下黃蓉，擺頭閃開來拳。郭靖雙拳直上直下，沒頭沒腦的打?qū)⑦^去。

    歐陽克見在小艇中施展不開手腳，敵人又是一味猛攻，當(dāng)即站起，第一拳便是一招“靈蛇

    拳”，橫臂掃去。郭靖伸左臂擋格，歐陽克手臂忽彎，騰的一拳，正打在郭靖面頰之上。這

    拳甚是沉重，郭靖眼前金星亂冒，心想這當(dāng)兒刻刻都是危機，必當(dāng)疾下殺手，眼見他第二拳

    跟著打到，仍是舉左臂擋架。歐陽克依樣葫蘆，手臂又彎擊過來，郭靖頭向后仰，右臂猛地

    向前推出。本來他既向后避讓，就不能同時施展攻擊，但他得了周伯通傳授，雙手能分別搏

    擊，左架右推，同時施為。歐陽克的右臂恰好夾在他雙臂之中，被他左臂回收，右臂外推，

    這般急絞之下，喀的一聲，臂骨登時折斷。歐陽克的武藝本不在馬鈺、王處一、沙通天等人

    之下，不論功力招數(shù)，都高出郭靖甚多，只是郭靖的雙手分擊功夫是武學(xué)中從所未見的異

    術(shù)，是以兩次動手，都傷在這奇異招術(shù)之下。他一交跌在艇首，郭靖也不去理他死活，忙扶

    起黃蓉，見她身子軟軟的動彈不得，當(dāng)即解開她被點中了的穴道。幸好歐陽鋒點她穴道之

    時，洪七公正出招攻擊，歐陽鋒全力提防，點穴的手指上不敢運上內(nèi)力，否則以西毒獨門的

    點穴手法，郭靖無法解開。黃蓉叫道：“快去幫師父！”郭靖抬頭仰望大船，只見師父與歐

    陽鋒正在火焰中飛舞來去，肉搏而斗，木材焚燒的劈拍之聲，夾著二人的拳風(fēng)掌聲，更是顯

    得聲勢驚人，猛聽得喀喇喇一聲巨響，大船龍骨燒斷，折為兩截，船尾給波濤沖得幾下，慢

    慢沉入海中，激起了老大游渦。眼見余下半截大船也將沉沒，郭靖提起木槳，使力將小艇劃

    近，要待上去相助。

    洪七公落水在先，衣服已大半被火烤干，歐陽鋒身上卻尚是濕淋淋地，這一來，西毒卻

    又占了北丐的上風(fēng)。洪七公奮力拒戰(zhàn)，絲毫不讓，斗然間一根著了火的桅桿從半空中墮將下

    來，二人急忙后躍。那桅桿隔在二人中間，熊熊燃燒。歐陽鋒蛇杖擺動，在桅桿上遞了過

    來，洪七公也從腰間拔出竹棒，還了一招。二人初時空手相斗，這時各使器械，攻拒之間，

    更是猛惡。郭靖用力扳槳，心中掛懷師父的安危，但見到二人器械上神妙的家數(shù)，又不禁為

    之神往，贊嘆不已。武學(xué)中有言道：“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劍法原最難精。

    武學(xué)之士功夫練至頂峰，往往精研劍術(shù)，那時各有各的絕招，不免難分軒輊。二十年前華山

    論劍，洪七公與歐陽鋒對余人的武功都甚欽佩，知道若憑劍術(shù)，難以勝過旁人，此后便均舍

    劍不用。洪七公改用隨身攜帶的竹棒，這是丐幫中歷代幫主相傳之物，質(zhì)地柔韌，比單劍長

    了一尺。他是外家高手，武功純走剛猛的路子，使上這兵器卻是剛中有柔，威力更增。歐陽

    鋒使動那蛇杖時含有棒法、棍法、杖法的路子，招數(shù)繁復(fù)，自不待言，杖頭雕著個咧嘴而笑

    的人頭，面目猙獰，口中兩排利齒，上喂劇毒，舞動時宛如個見人即噬的厲鬼，只要一按杖

    上機括，人頭中便有歹毒暗器激射而出。更厲害的是纏杖盤旋的兩條毒蛇，吞吐伸縮，令人

    難防。

    二人雙杖相交，各展絕招。歐陽鋒在兵刃上雖占便宜，但洪七公是天下乞丐之首，自是

    打蛇的好手，竹棒使將開來，攻敵之余，還乘隙擊打杖上毒蛇的要害。歐陽鋒蛇杖急舞，令

    對方無法取得準(zhǔn)頭，料知洪七公這等身手，杖頭暗器也奈何他不得，不如不發(fā)，免惹恥笑。

    洪七公另有一套丐幫號稱鎮(zhèn)幫之寶的“打狗棒法”，變化精微奇妙，心想此時未落下風(fēng)，卻

    也不必便掏摸這份看家本領(lǐng)出來，免得他得窺棒法精要，明年華山二次論劍，便占不到出其

    不意之利。

    郭靖站在艇首，數(shù)度要想躍上相助師父，但見二人越斗越緊，自己功力相差太遠(yuǎn)，決計

    難以近身，空自焦急，卻是無法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