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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我是蘇楨，晚上8點(diǎn)我們在臨河公園見面，聽說那里的紫茉莉開得可好看了?！碧K楨坐在出租車上高興地打電話。

    回到家中6點(diǎn)已過，蘇楨顧不得休息，沖進(jìn)衛(wèi)生間洗浴，雖說和尾聲見過很多次，但約會還是破天荒第一次。蘇楨又慌又急，還在衛(wèi)生間跌了一跤。

    蘇楨挑選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這條裙子買了很久但一次都沒穿過，她穿著裙子在鏡子前轉(zhuǎn)動，眼角眉梢說不出的春風(fēng)得意。轉(zhuǎn)啊轉(zhuǎn)，蘇楨頭暈了，樂極生悲，碰的一聲撞到墻壁。

    她蹲在地上撫摸撞疼的膝蓋，這時墻壁上一道深色印子觸進(jìn)眼簾，蘇楨驚訝地看著，這道印子極奇怪，它的形狀頗像人的上半身，有頭、肩、背、腰，還有半露的手臂。她想了想，才記起前些時尾聲幫自己逼出周老太的鬼魂，當(dāng)時他便靠著這堵墻壁汗流滿面。

    蘇楨伸手摸著那道印子，印子處濕漉漉，蘇楨的手指粘上了一層濕石灰，瞬時她呆住了。

    半晌蘇楨才起身，對鏡整理好發(fā)絲和衣裙，提起放在窗上的風(fēng)鈴便邁出門去。

    臨河公園是藍(lán)田縣城唯一的一座公園，公園北靠藍(lán)橋河末端，那里有一片河灘是游人最愛去的地方，這里的河灘和煙水里處的不同，沒有鵝卵石，是一片柔軟的細(xì)沙土，很多戀愛中的情侶會在河灘上寫下海誓山盟。另外公園還種植著數(shù)畝紫茉莉，這紫茉莉夏秋季節(jié)盛開，有紫、白、紅多種色，每天黃昏綻放，清晨時會閉合成花苞。

    蘇楨坐在河灘等尾聲，但8點(diǎn)過了尾聲也沒有來，蘇楨給他打過去手機(jī)，卻發(fā)現(xiàn)一直在通話中，只得擺弄風(fēng)鈴打發(fā)時間。

    風(fēng)鈴叮呤響。

    河水叮咚響。

    叮呤、叮咚、叮呤、叮咚、叮呤、叮咚……

    “蘇楨?！?br/>
    低沉的聲音從她身后傳出，蘇楨回過頭去，尾聲單薄的身影落入眼中?！拔猜暎阍趺床艁硌?。”略帶責(zé)怪的聲音掩飾不住笑意，她下意識去抓尾聲的手臂，但只抓到他的袖口便被甩脫?！斑祝∧愕囊路菨竦?。”

    衣服不但是濕的，而且還濕的很厲害，渾圓的水滴從他的衣衫里滾下，甚至他的發(fā)絲，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嘴角，還有尖削的下頜都淌下水珠。

    蘇楨的手愣在寂靜的夜色中。

    “你這樣會生病的。”蘇楨癡癡地道。

    “我已經(jīng)很久沒生病，因?yàn)槲宜懒撕芫?，這個時間長得連我都記不清了?！蔽猜暷曋湓谝股拿婵资稚n白，但是很鎮(zhèn)定。

    “尾生，你真的病得很厲害，你看你都說糊話了?！彼斐鍪秩ッ猜暤念~頭，尾聲的額頭很冰冷，她摩挲著想要把它變得溫暖，不料卻摩下一塊皮肉，她看著那塊皮肉，或許說那并不是皮肉，而是一灘爛泥，發(fā)出腥臭的味道。

    頓時蘇楨驚得后退兩步。

    “你怕了?！蔽猜暢靶Γ查g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從他面龐垮落下來，顯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斑@是我真正的樣子，幾千來年，我的血肉被魚蝦吃光，骨架變成了河底的淤泥，魂魄只能依附在蓼萍草上?！?br/>
    “可是你……”尾聲的聲音忽變得尖銳起來，一雙手出其不意扼在蘇楨脖頸?！盀槭裁茨悴宦犖业脑挘覄襁^你和嚴(yán)俊義在一起，你為什么不做到，為什么要違背誓言?！?br/>
    蘇楨張大了嘴，說不出話，她看著尾聲，蒼白的面孔浮現(xiàn)一絲奇異的酡紅。

    “為什么要逼我殺你，我不想殺你，不想殺你，但是……但是你為什么要逼我?！蔽猜曉秸f越激動，臉上的皮肉不斷下垮。

    滾燙的眼淚在蘇楨眼里打轉(zhuǎn)，等到眼眶里裝不下那么多淚水便無聲淌下來，原來尾聲堅(jiān)決要求自己去找嚴(yán)俊義，是不想殺害自己。此時她多想說些什么，但話太多，而她又說不出。

    “對不起，對不起，我必須要?dú)⒛悖@是你對我發(fā)的誓，我不能違背?！?br/>
    扼在蘇楨脖頸上的雙手加重力道，霎時蘇楨翻起了白眼，但只是一陣脖頸上又松泄下來，蘇楨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jī)會。

    “尾聲，要早知道是你，我不害怕?！彼嘈χ?br/>
    “你什么都不要說，你是個不守承諾的人，我要?dú)⒘四??！?br/>
    尾聲更加憤怒，掐在蘇楨脖頸上的雙手再次用力，她聽到自己骨骼斷裂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寂靜的夜色里竟是叮呤叮呤呤。

    和風(fēng)鈴的聲音一樣。

    蘇楨微笑起來，她張開雙手，輕輕環(huán)住了尾聲的腰，濕漉漉的衣衫浸潤著她的肌膚，她深深且艱難地呼吸了一口，鼻端里聞到的依舊是淤泥腐臭的味道。

    真可憐，這多年尾聲是怎么過來的，只有信守承諾才是他唯一的慰藉。

    或許在男人的心里，誓言才是最重要的。

    她快要停止的心臟充滿了對尾聲的同情和愛戀，擁住尾聲的雙手也越來越緊，就像尾聲扼在她脖頸上的雙手一樣緊，沒有一絲縫隙。尾聲掐得有多緊，她就要抱得有多緊，這樣才算公平。

    死在尾聲的手里并沒什么遺憾，那畢竟是自己發(fā)過的誓言。

    “其實(shí)，雙手用來擁抱最溫暖、美好?！彼哉Z。

    “你說什么？”尾聲陡地一震。

    蘇楨沒有回應(yīng)他，尾聲又大聲問了一次，忽然風(fēng)鈴從蘇楨的手里滑落下來，在空氣里響了幾聲便靜止了，漸漸蘇楨的頭部歪下來，無力地搭在尾聲的肩上。

    據(jù)說人淹死后，當(dāng)他靈魂經(jīng)過的地方會留下一灘水漬。那印在墻壁上濕漉漉的影子，因?yàn)槭俏猜?，才不害怕?br/>
    尾聲松開了手臂，蘇楨的身體宛若一座傾斜的山體，倒在河灘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疤K楨?！蔽猜暷钸端拿郑瑳]有五官的臉緊緊揪在一起，感覺很疼痛。

    蘇楨仰倒在河灘，她緊閉著雙眸，蒼白的面孔浮著一縷艷麗的微笑，這使她的臉看起來仿佛是一朵嬌艷欲滴的玫瑰。尾聲走上前，將蘇楨甩開的手輕輕放回她的胸口，忽然他看到了蘇楨身畔的泥沙寫著幾行字。

    他看了幾遍沒明白是什么意思，干脆拾起風(fēng)鈴，風(fēng)鈴里沾滿了細(xì)沙，尾聲搖了搖將里面的沙搖掉。這是個普通的風(fēng)鈴，一個五角頂蓋下面墜著五只小鈴鐺，尾聲拿起鈴鐺里的小珠子，小珠子上刻著兩個字。

    尾聲，他的名字。

    瞬時風(fēng)鈴從他的手里滑落，再次滾進(jìn)了泥沙里，尾聲轉(zhuǎn)過頭看著蘇楨，沒有五官的恐怖面龐悄悄變化，忽然就恢復(fù)成那溫柔單薄的面容。

    “對不起，蘇楨?！?br/>
    波瀾在他的眼里暈動，只是一低頭便掉出來。愛情和誓言，這次他必須要放下是哪個呢。

    有一種東西他抵抗不了，即使他的血肉被魚蝦吃盡，骨架化成了河底的泥，但藏在不滅魂魄的心還在殷切渴望，渴望那顆飽含赤誠的心。

    夜深得像口大棺材，河水靜息下來，整個河灘只剩下蘇楨，和那只躲在泥沙里的風(fēng)鈴。偶爾風(fēng)會吹動風(fēng)鈴，叮嚀叮嚀嚀。

    我的心是高高低低的風(fēng)鈴

    叮嚀叮嚀嚀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