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前時間是傍晚5點。

    8月31日, 傍晚5點, 絳陽山, 夏日的暑氣還遲遲沒有散去。

    四十幾個男女學(xué)生圍坐在半山草坪上，神情肅然。

    圍坐的圈子中間擺著一張折疊式的床上電腦桌, 電腦桌上放著一個瓷碗，一把伸縮佩劍。

    就是廣場上太極老大爺用的那種伸縮佩劍。

    旁邊坐著的年輕人們皺著眉閉著眼, 努力從蚊子的“嗡嗡”聲中摒除雜念，額角淌下這個暑假最后的汗水。

    ……到底是為什么, 要在開學(xué)前一天, 特地跑來山上舍身喂蚊子？李珍檬想。

    她悄悄睜開半條眼，轉(zhuǎn)頭朝旁邊看看——段響劍眼觀鼻鼻觀心地盤腿坐著，倒是坦然自若。

    ……既然這位大哥也在, 說明他也覺得這事靠譜……？

    那就……當(dāng)做靠譜吧，李珍檬想。

    然后她抬起手, “啪”地拍死一只在面前飛了很久的蚊子。

    “不要分心，認(rèn)真冥想！”馬上有人出聲喝道。

    “……對不起?！?br/>
    事情的起因是前一天, 8月30日, 有人在班級群里發(fā)了一張照片。

    是某一本時尚雜志的翻拍照——就是那種封面上有個漂亮大姐姐, 里面各種專欄介紹本季穿搭, 流行彩妝，總的來講圖片比字多, 想盡辦法勸你掏錢的那種時尚雜志。

    李珍檬過去可不知道, 這個班里竟然還有人看這類書。

    （她一直以為他們只看沙雕漫畫沙雕小說和寫給沙雕看的游戲攻略。）

    耳后刺青：這是這個月新出的《kiki薇珂》

    微風(fēng)泡泡：……說起來, @耳后刺青這位大哥好久不見了, 前段時間忙啥呢[疑問]

    耳后刺青：……

    耳后刺青：別管我，看這里！[分享圖片]

    被重點截出的是半張內(nèi)頁，看起來像是個專欄，統(tǒng)共也就手掌大。李珍檬把圖片放大到1:1，才看清上面那排繞著哥特風(fēng)格的藤蔓花邊，弄得鬼氣森森的暗褐色標(biāo)題。

    ——“來自燃燒蛇之書的秘密召喚術(shù)！打開與異世界精靈的溝通之門！”

    耳后刺青：就是這個

    耳后刺青：大家覺得我們要不要試試？

    甜甜甜桃子：……

    鋼鐵白兔：……

    生魚片：……

    元氣小檸檬：你不會是想……

    劍在匣中：那人也算精靈嗎？[摳鼻]

    當(dāng)時是8月30日下午3點，距離高二新學(xué)期還剩不到48小時，那個名為“開學(xué)”的定時炸/彈已經(jīng)蓄勢待發(fā)，震你一下。

    距離不知道算不算“異世界的精靈”的那人離開，已經(jīng)過去三個多月。

    確切來說，98天。

    林落焰走后第二天，《響劍傳》的內(nèi)容幾乎全書翻新：翌年，“落焰師兄”繼任掌門，統(tǒng)領(lǐng)上下弟子，對內(nèi)勤勉修煉，焚膏繼晷，廢寢忘食；對外除暴安良，懲惡揚善，義薄云天……一時間，紫陽宗聲名遠(yuǎn)播，威震江湖；而“落焰師兄”本人也在數(shù)百年后修成正果，得道飛升。

    這一套一套的看得李珍檬都愣了——這書分明就成了一本正統(tǒng)修真升級流小說，雖然主角是看著掌門飛升的那一個。

    （書名也變成了《響劍軼傳》。對此，原作者表示——“可能是當(dāng)時的那個我意識到寫自傳會是個隱患，不能給千年后的自己留下笑柄，所以換個書名，假裝不是自己寫的”。）

    但另一方面，李珍檬（以及其他同學(xué)）最關(guān)心的一件事，似乎并沒有得到圓滿的結(jié)果。

    ——林落焰出任掌門之后，門派上下事務(wù)十分繁忙，等他終于閑下一日來，錚兒紅著小臉跑來告訴他，她要和師叔的某弟子結(jié)為道侶了。

    落焰師兄撫掌大笑曰：好……好！恭喜！

    ……真慘啊，李珍檬想。他們倆結(jié)婚，他又是掌門又是師兄，估計還得出個大紅包。

    然后她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剛剛發(fā)呆的這會兒工夫，群里又刷過一大片聊天記錄。

    血之寫輪眼：我覺得……有點靠譜！我們試試吧！

    元氣小檸檬：……？？？你認(rèn)真？

    布拉德汪：不是，等等，這種就是寫來填充板面的都市傳說吧，東拼西湊寫著玩的，不算字?jǐn)?shù)五塊一條，你們居然還信？

    耳后刺青：我覺得可以相信

    耳后刺青：這本雜志我買了很久了，這個專欄確實發(fā)的都是都市傳說，還有什么告白必成功的法術(shù)，讓前男友孤獨終老的法術(shù)……雖然聽起來很扯，但是發(fā)出來的都是欄目責(zé)編自己親身試過的，有時候還會有體驗報告

    鋼鐵白兔：所以發(fā)出來都是有效的？

    耳后刺青：……

    耳后刺青：發(fā)出來的都是試過的[摳鼻]

    布拉德汪：……懂了[摳鼻]

    生魚片：那這個召喚術(shù)成功了沒有啊[摳鼻]

    耳后刺青：編輯說她本來想試的，不過想了想自己并不認(rèn)識什么異界精靈，所以就算了[摳鼻]

    微風(fēng)泡泡：……這也行？

    耳后刺青：你看那個步驟啊，上面寫著必須要知道名字的

    李珍檬馬上滾了一下鼠標(biāo)，看到專欄責(zé)編的名字——“池清”，再劃了一下，看到圖片的下半部分寫著具體的召喚方法。

    “儀式最好在新月或者滿月進(jìn)行，確保當(dāng)天是個晴天”。

    ……這個倒是不難，最近幾乎天天都是熱死人的大晴天。

    “儀式地點可以在任何地方，但最好是與你要召喚的對象相關(guān)的場所”。

    李珍檬想了想，大概是學(xué)校？

    （或者對方也許更高興出現(xiàn)在打折中的大賣場里？）

    “確保自己知道要召喚的對象的名字，就像要先得到電話號碼，才能給人打電話”。

    看樣子編輯是被卡在這一步了……不過對于自己這一邊，這個不是問題——這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叫“林落焰”。

    “需要準(zhǔn)備的東西：召喚對象的象征物，用來代表對方；十字路口的泥土，用來建立溝通；新鮮的花粉，用來傳遞消息；一撮海鹽，用來屏蔽干擾”。

    ……大型超市應(yīng)該能買到海鹽吧？

    “操作步驟：先用儀式刀建立一個神圣空間，可以是一個魔法圓。然后用缽杵把泥土花粉和鹽充分碾碎混合——如果有需要，可以倒入幾滴圣水，或者白鼠尾草碎末加以凈化。最后把混合好的粉末和象征物一起放在祭壇桌上，進(jìn)入冥想，把你要召喚的對象可視化”。

    ……等等等等，怎么突然變得中二了起來，甚至根本看不懂？

    李珍檬直接把鼠標(biāo)滾到底，發(fā)現(xiàn)全部內(nèi)容差不多就是這些。

    要準(zhǔn)備的東西倒是不難，但問題在于——

    天道酬勤：我覺得不行吧，這種雜志就是騙沒腦子的蠢貨的，女人才信

    小雨滴答：……閉嘴！

    鋼鐵白兔：給我撤回！

    微風(fēng)泡泡：撤回?。?br/>
    【管理員撤回了一條[天道酬勤]的消息】

    布拉德汪：雖然他說得有點……不過我還是同意他的看法

    布拉德汪：哦我是指“不行”的那部分

    耳后刺青：我覺得可以試試啊

    耳后刺青：明天就是暑假最后一天了

    小雨滴答：……對哦，過了明天，大家就要去不同的班級報到了[難過]

    微風(fēng)泡泡：哦……

    生魚片：也是……

    圓圓朵朵：[難過][難過]

    張彥明01：……好的，就這么說定了！

    張彥明01：明天是高一（18）班最后一次班級活動！大家能來的都來！

    甜甜甜桃子：好！[鼓掌][鼓掌]

    以上就是四十幾個人頂著炎炎烈日，再次聚集在絳陽山上的原因。

    8月31日，滿月，晴天，而且正好是林落焰離開的第99天。

    不管從哪方面看起來，都十分符合召喚儀式的要求——并且99這個數(shù)字還充滿玄學(xué)要素，仿佛已經(jīng)成功了一半。

    唯一的存疑點是……雜志上沒寫舉行召喚儀式的具體時間，但考慮到安全因素，所以大家把時間定在了傍晚——傳說中的“逢魔時刻”。

    高一（18）班最后一次集體活動，主題是“試試就試試”。

    雖然這件事感覺還是又蠢又中二……但既然都有過穿越來的劍修了，再來個“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但誰知竟然成功了”的召喚術(shù)……應(yīng)該也很合理吧？

    正式出發(fā)前，大家分頭查清了關(guān)于儀式過程中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儀式刀，神圣空間之類的專業(yè)中二詞匯；經(jīng)過一番整理之后，一起總結(jié)出了一份“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但萬一還真的有用呢”的簡化版流程。

    召喚對象的象征物——是劍修應(yīng)該有佩劍，那就用爺爺?shù)奶珮O劍吧；祭壇桌——反正就是個放東西的小桌子所以用電腦桌應(yīng)該也行；儀式刀——特地新買的白柄水果刀；研缽和杵——同樣新買沒用過的……搗蒜器。

    雖然器具因陋就簡了一下，但過程還寫得有模有樣，并且經(jīng)由“耳后刺青”發(fā)到欄目責(zé)編的郵箱，希望能得到專業(yè)人士的指點。

    然而至今對方都沒發(fā)來回復(fù)。

    不過這并不影響大家進(jìn)一步把儀式地址定在絳陽山——因為“聽說這里是他們門派的舊址”。

    于是四十幾個人就出發(fā)到了絳陽山，對抗35℃的天氣，和虎狼之勢的蚊子。

    “……說起來，萬一阿林這會兒正有重要的事，比如正在拯救世界，或者在和妹子……我們這么把他召喚來了，會不會誤他的事?。俊碑?dāng)時有人這樣問過。

    但馬上就有人回答：“想得也太多了！先保證成功吧！”

    說的也是。

    于是那一包材料被用搗蒜器碾碎混合了。

    象征物被放到祭壇桌上了。

    據(jù)說“用儀式刀建立神圣空間”就是指用刀在空氣里劃個立方體……那么空間也建立好了。

    然后大家圍坐下來，認(rèn)真冥想。

    想象要召喚的那個人回來了，想象過去和他經(jīng)歷的畫面，盡可能地詳細(xì)，仿佛身臨其境。

    山坡上非常安靜，除了草木在風(fēng)里輕晃，只剩下蚊子在“嗡嗡”亂飛。

    太陽還沒下山，天空十分明亮。

    遠(yuǎn)處的小樹林里隱約傳來知了的叫聲。

    所有人都皺著眉，閉著眼，使勁回憶，對著試卷上的空白大題的時候都沒這么使勁過。

    突然有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傻事，“噗嗤”一聲，悶哼著笑了出來，周圍馬上響起更多的笑聲，仿佛吵醒了一塘青蛙。

    “……安靜！別鬧！”

    青蛙們閉嘴了。

    李珍檬想了想，自己上一次干這種蠢兮兮的事……大概是七八年前。

    或者十年前。

    反正就是拿著街邊買的塑料變身器，大喊咒語原地轉(zhuǎn)圈，嘴里還要哼著bgm，轉(zhuǎn)完之后一撩頭發(fā)假裝自己已經(jīng)成了美少女戰(zhàn)士。

    但沒想到這些人都十六七歲了……竟然還……

    李珍檬又悄悄睜開半條眼，發(fā)現(xiàn)周圍三三兩兩的人也正瞇著眼偷看。

    幾撮視線不意外地相撞——然后當(dāng)事人立刻閉眼轉(zhuǎn)頭假裝無事發(fā)生。

    可能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李珍檬想。

    畢竟，召喚什么的……

    又過了一會兒之后，手機(jī)鬧鐘響了，10分鐘冥想時間結(jié)束。在場的人緩緩睜開眼睛，一個個帶著“神功大成”般的嚴(yán)肅表情。

    按照雜志上寫的方法，接下來就到了最后一步：誠心誠意地呼喚召喚對象的名字。

    四十幾個人互相看看，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起這個頭。

    班長咳嗽一聲，小圓臉紅得像顆糖蘋果：“那么，那么我先來吧……大家跟著我喊，林——”

    “說起來，如果儀式成功了，會不會有什么明顯的跡象呀？”唐卿卿突然開口道，“比如……地動山搖，電閃雷鳴？紫氣東來，祥云漫天？”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然而大家竟然直到現(xiàn)在才剛剛意識到。

    ——那本雜志上，壓根沒寫召喚成功會如何。

    “……那我們要怎么判斷儀式成功了？”李珍檬說，“阿林又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呯咚！”

    這一聲鈍響來得太及時，以至于現(xiàn)場氣氛隨之一滯。在場人員也許是想起了李珍檬往日里隨口插旗的穩(wěn)定發(fā)揮，紛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zhuǎn)過頭去。

    但那只是一只不巧撞在樹干上的倒霉山鳥，它晃晃腦袋，重新鼓起翅膀飛走了。

    又有人“噗嗤”笑了出來。

    更多的“噗嗤”接連響起，然后變成悶笑，輕笑，哼笑，大笑……青蛙們徹底醒了，“唧唧呱呱”吵成一片。

    “我們這是在干嘛呀！”

    “仔細(xì)想想……還真是挺傻的。”

    “不過說實話，我確實信了那么幾分鐘?！?br/>
    “哈哈哈剛才劉一墨還像模像樣地建立什么神圣空間！我能笑一輩子！”

    “我錄像了！”

    “……滾！刪掉！”

    現(xiàn)場氣氛瞬間變得一點都不嚴(yán)肅，連活動發(fā)起人都紅著小圓臉笑了。

    “一開始就說了，只是大家一起出來玩嘛！”班長大聲說道，“畢竟最后一次班級活動了呀！”

    李珍檬想了想，也對。

    “遇到來自修仙世界的穿越者”這樣的神奇經(jīng)歷，對于這里的大部分人來說，也許人生中只有一次；現(xiàn)在那個人已經(jīng)回去了，奇遇結(jié)束，大家的人生軌道也會逐漸回歸日常。

    今后……就要回到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日子了。

    遇到什么麻煩，就再沒有奇怪的法術(shù)，沒有超乎常理的思維方式，沒有雖然不太靠譜，但交給他肯定沒問題的修仙者……來給自己撐腰了。

    陸續(xù)意識到這一點之后，青蛙們漸漸安靜下來，笑聲比太陽更早地沉入地平線。

    “來都來了……趁著天還亮著，我們?nèi)グ押凶油诔鰜戆?！”突然有人提議道。

    “盒子？什么盒子？”

    “就是上次，我們以為阿林走了，一切就要重來的時候，寫的那個……‘重生備忘錄’，”蔣雨辰說，“還是用我的餅干盒子裝的，就埋在這附近。”

    李珍檬都做好了喊“好”的準(zhǔn)備了，沒想到周圍的人一個個都面有尬色。

    “……就不急著挖了吧，”陳俊文說，“才過去三個月……回頭看，也沒什么意思……”

    “感覺好羞恥哦……”

    “那個時候還在熱血狀態(tài)，肯定寫了什么難為情的東西……別看了別看了?！?br/>
    李珍檬想了想，大概類似于多年后重新回頭看自己中二時期的扣扣空間狀態(tài)？

    而且還要把狀態(tài)一條條當(dāng)眾朗讀出來？

    ……那還真是挺尷尬的。

    她不記得自己當(dāng)時寫了什么了，總之是類似“不要放棄”“和身邊的同學(xué)多說話”之類的事……不過三個月前的自己，對重來一遍的未來的擔(dān)心是“不能變得更糟”，至少不能比現(xiàn)在糟；而三個月后的現(xiàn)在，既沒有重來，也有了一個更高的起點。

    也就是說，當(dāng)時的“重生備忘錄”都失效了，自己不需要這些提醒，已經(jīng)能沿著當(dāng)初的軌道，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走去。

    “不如我們畢業(yè)了再來吧，”李珍檬說，“反正到時候有的是時間！”

    “好好好，”班長飛快點頭，“我也覺得可以過幾年再來！而且……而且這么一來，這次就不是最后一次班級活動了！”

    于是“試試就試試”主題活動到此結(jié)束，大家像來時一樣一起下山——下山后部分沒做完暑假作業(yè)的同學(xué)又自行組織了“開學(xué)第一天不能丟人”學(xué)習(xí)會，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以及前18班的尊嚴(yán)，一起埋頭趕作業(yè)。

    ——“想想也知道，怎么可能真的有什么召喚術(shù)……倒是白喂了半天蚊子。”李珍檬推著電驢一邊走一邊說。

    她趁著自己還沒被一整個暑假的冷飲西瓜動畫片消磨成廢人，早早做完作業(yè)，現(xiàn)在才可以悠閑地回家吃晚飯。

    當(dāng)前時間是傍晚6點，雖然天還沒完全黑，但是街燈已經(jīng)亮了一路。

    “不信你還來？”旁邊的人說。

    “……你不也來了，”李珍檬說，“我還以為，大哥你是覺得這個有效，才跟著一起胡鬧的?！?br/>
    段響劍笑了笑。

    “我在紫陽宗的時候——我是說，林落焰回去之后的紫陽宗——那時候，常?？吹剿麛[弄一個東西，”段響劍說，“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是掌門了，手上有我們沒見識過的天才地寶也很正常，但那時候我總覺得，他擺弄的那東西……有點奇怪?！?br/>
    “……?。俊崩钫涿识Y貌性地表示了一下好奇。

    “是一個長條的方塊，這么大，通體漆黑，線條纖薄，”段響劍說著，用手比劃了起來，“一面是玻璃，一面是金屬——當(dāng)時我們誰也沒見過?！?br/>
    “……是手機(jī)？”李珍檬馬上就明白了，“林老師走的時候，把他的手機(jī)帶上了？”

    段響劍又自說自話似的笑了笑：“他一直把那東西帶在身邊，時常拿出來端詳把玩。我瞥見過幾次，看到那玻璃上有動來動去的圖像，還聽到有人在里面說話?！?br/>
    “……他拿手機(jī)看什么呢？”李珍檬說，“而且電又是哪來的……難不成他用真氣發(fā)電？”

    段響劍愣了一下：“這問題我倒是沒想過……不過應(yīng)該和你說的差不多吧?！?br/>
    “可是你們那兒也沒有網(wǎng)絡(luò)呀，他能看什么視頻？”李珍檬說，“就算手機(jī)能開機(jī)，也沒有信號——”

    說著她一怔，突然想到一件事。

    ——難道今天這傻乎乎的召喚術(shù)，對那條因果線上的林落焰起效果了？

    讓他的手機(jī)有信號了？

    那篇小段子的標(biāo)題是“打開與異世界的溝通之門”……難道其實是這個意思？

    但下一秒，李珍檬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判斷——太傻了，不可能。

    要是被林落焰知道自己把這種段子當(dāng)真，怕是能把他當(dāng)場笑死。

    ……但萬一搞不好真的有效……？

    李珍檬內(nèi)心的小人吵架吵到第五回合的時候，旁邊的人掏出自己的手機(jī)，點了幾下，拿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

    是去年冬天，全班一起集中復(fù)習(xí)迎考的時候，在葉黛家酒店里拍的——當(dāng)時說的是，“讓阿林羨慕一下”。

    畫面上，班上同學(xué)的大臉特寫依次晃過，一群人吵吵鬧鬧嘻嘻哈哈，仿佛即將對后院發(fā)起進(jìn)攻的僵尸大軍；然后鏡頭一轉(zhuǎn)，變成了大家圍在一起的合影。

    “林老師~你怎么不在呀~我們可真想你~”幾十個人一起沖著鏡頭，拿腔拿調(diào)地說。

    ……這就是林落焰回去之后，天天拿手機(jī)看的東西？

    十幾秒的視頻播放結(jié)束，屏幕黑了，李珍檬看到自己呆愣的臉。

    段響劍把手機(jī)收了回去。

    “我感覺自己像繞了個圈，經(jīng)過的都是他早已經(jīng)過的地方，”段響劍說，“而他自己……一直在朝前走。”

    李珍檬想了半天不知道該說啥，畢竟就算是《響劍軼傳》上，最后的結(jié)尾，段響劍也沒能得道飛升。

    最后還是功虧一簣，不及他的“落焰師兄”。

    “……那、那你也沒必要羨慕他呀，”李珍檬想了想說，“林老師不是經(jīng)常說嘛，各自的際遇不一樣……什么的，沒必要非強求自己和別人一樣。”

    “我沒羨慕他，”段響劍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為什么會這么想？”

    ……好吧，是自己多心了，面前這一個微調(diào)過的段響劍，不但長高了，還不記恨他的師兄了。

    李珍檬剛要換個話題，旁邊的人突然伸手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得朝旁一靠。

    “車，小心?！彼f。

    一輛出租車亮著前燈從兩人身邊擦過，筆直地朝前開去。

    “你走里面吧，”段響劍說，“毛手毛腳?！?br/>
    “……哦?！崩钫涿始t了下臉，和他交換位置，走到馬路里側(cè)去了。

    雖然她早就可以說聲“掰掰”，駕著電驢回家；段響劍的公交站也早已經(jīng)過——光是李珍檬看見的，那路車就開走了兩輛。

    不過既然誰都沒發(fā)現(xiàn)，那就……繼續(xù)沒發(fā)現(xiàn)吧。

    然后新學(xué)期開始了，高二（1）班的李珍檬同學(xué)準(zhǔn)時報到。

    新班級也是46個人，開學(xué)第一天，大家都還沒有露出本性，正在角逐影帝影后。

    李珍檬親切得體地問候了周圍同學(xué)，并在前排女生發(fā)出“你就是那個年段前十的體育生”的詢問的時候公主般微笑點頭；某個找事的故意大聲嚷嚷說那你還能考那么好，別是耍什么花招吧，也沒能讓李珍檬皺一下眉頭。

    “我不但分班考能考這么好，我次次考試都能考這么好，”李珍檬說，“至少能比你好?！?br/>
    周圍響起一片掌聲。

    真是完美的表現(xiàn)，李珍檬想，這樣榮辱不驚的自己值得一座小金人。

    被頂回去的那人還不服氣地要說什么，突然眼神一顫，閉嘴，轉(zhuǎn)身，低頭，開始認(rèn)真預(yù)習(xí)課本。

    李珍檬順著他剛才的目光轉(zhuǎn)過頭去，看到后桌那位大哥正一手托腮一手轉(zhuǎn)筆，假裝無事發(fā)生過。

    “……你剛才干嘛了？”

    “沒有啊，”段響劍說，“我就是看看誰在說話。”

    好吧。李珍檬想了想，決定午休的時候把路上遇到那個老爺爺?shù)氖赂嬖V他，也許他會有什么頭緒。

    然后班主任來了，是個神情嚴(yán)肅的中年女人；臨時班委被任命完畢，李珍檬是副班長。

    然后有學(xué)號要排，有新課本要發(fā)，有大掃除要搞，有一大堆事需要一件一件去完成。

    再然后，會有新的班級群，新的扣扣好友要依次加入列表。

    畢竟還有一整個新學(xué)期等著從頭開始。

    所以，李珍檬短時間內(nèi)怕是沒法發(fā)現(xiàn)，被無數(shù)新對話新聊天壓在底下的林落焰的群里，又出現(xiàn)了新的內(nèi)容。

    那一條接在唐卿卿的[點蠟]和蔣雨辰的“他又沒死”之后的最新消息——

    林落焰：[疑問]

    林落焰：有信號了？

    林落焰：[驚訝][驚訝]

    林落焰：有人能看到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