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慢慢遮蓋住月亮,荒蕪的院子里更顯得陰暗,只有李四住的那間小廂房里還亮著一盞燭火,忽來一陣怪風(fēng),吹得燭火忽明忽暗,夜里寒氣甚冷,泥土的腥氣隱隱漂浮在鼻端,看樣子馬上要下起一場傾盆大雨。
昏沉月色下,李四的臉色十分凝重,一字一句說得嚴(yán)肅認(rèn)真:“三弟,你認(rèn)識那位少爺不過三日時光,何以會對他一見傾心?”
“可能是我與他前生有緣,今生一見他,便如故人一般親切?!笔婪即嗽捳f得半真半假,聽得李四如墜云里霧里,連聲問道:“三弟啊,他可是一見面就迷暈了你,又逼你二哥將你畫押賣到秦府為奴,你一點(diǎn)也不記恨他,反倒喜歡上他,這,這,這像話嗎?”
李四流落為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兒都見怪不怪。以往在鄉(xiāng)間也見過,有些路過的書生哥兒與身邊的書童儼然夫妻一般,眉來眼去好生纏綿,夜里還住在同一個房間里頭,明眼人都知道怎么一回事。但他萬萬沒料到,這種荒唐事兒竟然會發(fā)生在自己兄弟身上,三弟年紀(jì)小小,定是受不住誘惑,被人哄騙了。
“大哥,大少爺起初對我確是過分了些,但自我入府以來,他對我諸多信任,請裁縫為我裁新衣,又帶著我去檀香館里頭開眼界,今天才又賞了我好生矜貴的物事,我不過是個孤兒,他這樣對我好,我很感激.。?!?br/>
世芳這番話更是印證了李四的揣想,聽得他嘆息連連,聽你這么一說,那少爺分明是在哄你上鉤?!?br/>
他擺擺手,壓根不愿意再聽,自顧自說了起來:“我也知道,這慘淡世道做個書童給人暖床不是什么個稀奇事兒,你這孩子自幼受苦甚多,一遇到有人對你略微好些,便對人死心塌地,但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手足,我斷不能看著你泥足深陷而置之不理!”
世芳見他說得愈發(fā)氣憤,就連那不知去向的王二也無辜成為箭靶,李四罵道,“以前我叫你那瞎子二哥不要整天支使你念那些亂七八糟的畫本兒給他聽,那些東西畫得著實(shí)不像話,什么荒誕離奇的狗屁故事都有,如今瞧瞧你這個樣子,說到底還不是讓那些小人書給害了!”
那些小人書其實(shí)也不是正兒八經(jīng)的書籍,只是一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鄉(xiāng)間野聞,畫風(fēng)粗野直白,將一堆亂七八糟的故事繪成畫本兒,在鄉(xiāng)民間廣為流傳,王二那瞎子不過好奇,叫過世芳給他說過一段,李四竟以為是那些東西害自己染上斷袖之癖,實(shí)在讓世芳哭笑不得,唯有好言相勸。
“大哥,你是我的親人,我這樣如實(shí)相告,無非是不想瞞你,三弟我不貪圖什么榮華富貴,只要少爺能順利通過殿試,榮登金科金榜題名,我便心滿意足!”
世芳說得情意殷殷,心里卻著實(shí)七上八下,原以為大哥那不羈的性子,頂多埋怨她幾句,隨后便相安無事,沒想到他如此較真,那模樣可不像是一時半會就能明白得了。
怎料得,她這邊廂話音剛落,陡然一道雪白閃電擦過夜空,撩起轟隆雷聲滾滾而來,驚人的震耳欲聾,李四立時一跺腳,苦口婆心勸道,“你看!老天爺都在埋怨你做了糊涂事!你聽大哥的話,趕緊覺悟過來,離那個少爺遠(yuǎn)遠(yuǎn)的,不要再生出事端來了!”
眼看李四絲毫不為所動,世芳一早備好的說辭根本無從開口,心里叫苦不迭。她突然如此相告,自然有著說不出的苦處,前有定國侯府里的李長安深藏不露,不知背后有何高人指點(diǎn),技高幾籌;后又被李四突然撞見她與秦百流抱在一起,更遑論以后一旦秦百流登科及第,會招來多少災(zāi)禍。
眼下局勢愈發(fā)復(fù)雜,與前生之路迥然而異,曾世芳占不到半點(diǎn)便宜,倒是著實(shí)被坑過幾把,光憑她一人之力,實(shí)在難以招架,若不再找個可靠的幫手,如何能力挽狂瀾。
她心思一轉(zhuǎn)正想開口,卻聽見李四忽然壓低聲音,湊到耳邊問道,“三弟,你快瞧瞧,那繡樓的窗戶后面怎會有個白色的人影?”
世芳心里一驚,立時抬頭往小繡樓的窗戶望去,那是被火燒死的榮福堂表小姐香閨,莫非真的是表小姐秦婉君香魂不散,如今深夜在這荒蕪故居里現(xiàn)身?
怎料得,她忽覺頸脖子陡然一麻,竟被人擊中麻穴,雙腿一軟,差點(diǎn)癱軟在地,幸得李四伸手扶住她,暈過去之前,她恍恍惚惚聽見李四沉聲道,“三弟,你既然不愿懸崖勒馬,大哥只好出手將你送出秦府了。”
她吃力想抓住李四的手臂,終究還是抵不過偷襲,暈了過去。
李四心想,既然事已至此,索性就讓那個秦少爺以為他的書童受不住他的刁難,趁半夜無人留心,獨(dú)自逃出秦府算了。
秦家公子的臥房里頭靜悄悄的,只隱約可見床榻上有人在沉睡,忽地一陣急促的喘氣聲響起,那人驚坐起身,似是在夢中又再死過一回,如今重拾回心神,仍是驚魂未定。
秦百流冷汗涔涔從噩夢中驚醒過來,頓覺口干舌燥,身邊的仆人都已睡下了,無人在身旁伺候。
他下得榻來,想斟杯茶壓壓驚,卻發(fā)現(xiàn)壺里的茶都涼了,他決定叫人來重新煮一壺新的。
“無知,無知!”他喊著那個小書童的名字,黑暗之中卻無人應(yīng)答,小書童就住在書齋后頭的小暖閣里,不過咫尺的距離,恐怕是睡得太熟了。
秦百流一開房門,一股潮濕的夜風(fēng)撲面而來,外頭夜雨滂沱,耳邊聽得雨點(diǎn)敲打著屋瓦淅瀝作響,這午夜春寒又冷上幾分,他披上一件外袍,穿過深夜無人的檐廊,徑直往小暖閣走去。
以后得讓這家伙再住得近些,方便隨叫隨到,免得還要勞駕自己去叫醒他,秦百流暗暗想著,已經(jīng)穿過走廊來到小暖閣門外,卻發(fā)現(xiàn)閣門虛掩,他忽有不好預(yù)感,忙推門一看,一道閃電恰好擦過夜空,照亮整間小暖閣,床鋪疊得好好的,哪里有小書童的人影?
他蹙眉走進(jìn)去,只見墻角的衣箱子敞開著,衣衫全都不見了,今日賞給小書童的瓷枕、織金腰帶、犀角梳子和雕金飯碗,統(tǒng)統(tǒng)不見蹤影,這等模樣一瞧便知小書童連夜夾帶私逃,趁人不備一走了之。
“這小子!”秦百流在小暖閣里頭呆立半晌,氣得咬牙切齒,簡直難以置信,虧他還以為小書童不動那串鑰匙,是對自己忠心耿耿的表現(xiàn),因此才精心挑選出幾樣物事,慷慨賞給小書童以示恩寵信任,又講出幾句肺腑之言,無非是想小書童從此死心塌地跟著自己。
如今他的好心當(dāng)真喂了狗,這吃里扒外的東西,把他的信任踩得粉碎,大袖一揮就想遠(yuǎn)走高飛,他以為秦府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煙花館子嗎?
秦百流一腳踢翻跟前的八仙凳子,弄出好大的聲響,此刻明明氣得七竅冒煙,不知為何心里還占據(jù)著一股空蕩蕩的虛無之感,令人好生惱怒。
凳子撞到桌腳,將桌上半杯子剩茶潑灑出來,還冒著裊裊余煙,他伸手一摸,茶水猶有余溫,那小書童定未走遠(yuǎn),說不定連秦府的門都還沒出。
他的眼里掠過一絲陰鶩之色,秦府門禁森嚴(yán),這小書童該不會天真地以為,光憑這點(diǎn)小聰明能逃得出這扇朱紅色大宅門吧。
家仆桂英睡夢中聽見聲響,急急忙忙起身趕到小暖閣,磕磕巴巴問道,“大少爺,您這會兒怎么醒了?可是又做了噩夢?”
秦百流恰好關(guān)上房門出來,面上若無其事,淡淡說道,“沒事,我罰那小書童抄家訓(xùn),抄完了才準(zhǔn)他睡下,你拿把油紙傘來,我睡不著要到院子里散散步?!?br/>
“好,好,小人這就去拿?!惫鹩⑦B連稱是,匆匆回頭拿傘。
秦百流站在檐廊下,隔著夜雨眺望遠(yuǎn)處遭過火劫的院子,那是表姐秦婉君生前住過的地方,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到過那里了。
世芳清醒過來時,不知道自己暈過去多久,只覺得全身發(fā)麻,手腳根本無法動彈,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覺自己坐在地上。
方才點(diǎn)自己穴的人,除了李四,別無他人。如今,那幾個穴道還被鎖著,她才無法動彈。
這一招是徹底折了,大哥李四竟然出此下策來勸自己懸崖勒馬,世芳如今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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