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痊愈時距中秋已不過兩日,清晨起來仔細(xì)地梳妝打扮，去長秋宮向皇后問安。

    宮門口恭候藍(lán)菊見了我一詫，福道：“寧才人娘子萬安。昨日剛聽說娘子病好了,沒想到娘子今日來得這樣早?！?br/>
    我向她頜首道：“本該日日來問安，已耽擱了這么多天，如今既是病愈了，又豈敢再懈怠。”

    藍(lán)菊躬身，伸手一引：“娘子請入內(nèi)稍坐。”

    聽藍(lán)菊那樣講，我還道自己已是來得早了,入內(nèi)一看,才見沈語歆已端坐席。行去向她笑道：“妹妹來得好早。恭喜妹妹晉封?！?br/>
    她入宮已逾一年,作了一年正八品閑華,前日里卻因?yàn)槲乙痪湓挾粫x一例，加賜了封號。如今，后宮上下都要稱她一聲“荷瑤章”了。

    她速地站起身，眉開眼笑地向我走來：“就知姐姐病愈了定然來得早才早早趕到了，想先同姐姐聊上一聊?！?br/>
    我拉著她一同落座，笑問她：“聊什么？”

    “自是要多謝姐姐了！”語歆深深頜首，“那天姐姐雖是那樣說了，可我心里總也擔(dān)心姐姐因?yàn)楦赣H事記恨，卻沒想到姐姐會這般為我說話?！?br/>
    長秋宮宮人進(jìn)來奉茶，我們皆閉了口，待她們退出去后我才道：“說起你晉位事，姐姐還要跟你賠個不是。那天陛下本是要晉你分位，是我心血來潮求他加賜封號。一時心急思慮不周，待得陛下走了我才想起來你封號與和貴嬪同音，怕她那樣性子會找你麻煩?？芍家庖严拢乙膊缓迷偃r陛下?！?br/>
    語歆一雙美眸微微一翻：“她要找麻煩由著她找去，我又不是她身邊侍婢，她還能將我杖斃了不成？”

    和貴嬪苛待宮人之事六宮上下皆有所耳聞，我和語歆是曾親眼目睹。那樣狠毒，但凡心中尚存半分善念都會生出憎惡。何況我搬離瑜華宮后，語歆仍與她同住，今日聽來，她對和貴嬪厭惡似是添了些。

    我伸手輕搭上她背，含笑寬慰道：“玉穗那事竟讓你記恨到現(xiàn)……不是我為和貴嬪說話，可你看當(dāng)日情景，玉穗大概確是行了惑主之事，和貴嬪沒冤枉她。縱使她手段過于惡毒，你與她畢竟同住一宮，該忍還是忍下吧?！?br/>
    “這些道理我知道！我也看出玉穗當(dāng)日大約確是不冤，可姐姐你知不知道她瑜華宮都做得什么事？仗著自己是一宮主位，對自己身邊人動輒打罵也就罷了?？晌乙彩潜菹掠H封宮嬪，她憑什么拿我宮人出氣？就我晉封那日調(diào)來兩個宮女，也不知是哪里惹得她不順眼了，派人傳了去便是一頓訓(xùn)斥，回來時二人眼圈都是紅。” 語歆語如珠地抱怨著和貴嬪種種，氣雙頰都微微犯了紅暈。

    我一壁給她順著氣一壁道：“好了好了，知道你看不得這些。你爹是太醫(yī)，醫(yī)者父母心是仁善，你啊，學(xué)得一樣。” 之前種種，我知那沈循比他女兒世故多了。可說到底，他也還算是了一個醫(yī)者該之責(zé)。我失寵時他未避事端不肯來診脈，可但凡我讓婉然林晉去找他，總要過上許久才見他們回來。后來連對他頗有意見婉然也不得不承認(rèn)：“沈院士問得很細(xì)，還翻了姐姐先前脈案才開方子。”

    后宮波譎云詭，頂紅踩白本就正常，當(dāng)日我受了掌摑之辱沒有太醫(yī)肯前來我也不曾生氣。沈循行事雖也勢利，可到底還是尚存醫(yī)者仁心，因此我請旨為語歆晉位，一方面是為今后行事鋪路，另一方面也確確是想她位份高一些能過得好些。

    語歆猶是氣鼓鼓地狠一咬牙，道：“這也就是我見不到陛下幾面，不然非向陛下請旨搬去和姐姐同住，不受她這份氣！”

    “怨不得瑤章今日出門這樣早，原來是為了和寧才人說這些?！焙唾F嬪扶著侍女手踏入殿中，面上怒意頗盛，停我們面前咄咄而道,“你既不愿住瑜華宮，本宮去替你請旨便是?！?br/>
    “和貴嬪娘娘去請旨？”我眼波微轉(zhuǎn)揚(yáng)眉看向她，清揚(yáng)一笑，“呵，娘娘適才沒聽清瑤章妹妹說？她未向陛下請旨是因?yàn)橐姴坏奖菹?，又不是不敢。既如此，娘娘您如何幫她呢？”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笑意愈盛，一字一頓地道出，“娘娘您，不是同樣難見陛下一面？”

    后宮嬪妃中與我為敵不止她一人，瑤妃與我也早已互難容下?？晌ㄓ羞@和貴嬪，我連表面和睦也懶得維持，自那日掌摑開始，我二人就已然撕破了臉，連粉飾太平也沒有必要了。

    “你……”和貴嬪咬牙怒指著我，我面上笑意半分不減，低頭飲了口茶，清然道：“娘娘，氣大傷身。既然娘娘有讓荷瑤章搬走意思又辦不到，臣妾倒很樂意幫娘娘這個忙?！蔽沂执钫Z歆手上，不再看和貴嬪，笑向她道：“中秋宮宴，諸位親王命婦皆要入宮參宴，陛下事情也多得很，咱們不好這個時候再擾她。妹妹再忍上幾日，過了中秋，姐姐同愉姬娘娘說一說，再向陛下請旨，定讓妹妹搬到錦淑宮來?！钡兔家凰?，又道，“愉姬娘娘從前住瀾曳齋目下空著，我記得后院池塘種了滿池荷花，妹妹定會喜歡?！?br/>
    聽得殿門口候著宮人道了一聲“愉姬娘娘萬安”，我循聲站起了身見禮。愉姬邊是步入邊是笑道：“剛到殿門口就聽里面聊得熱鬧，妹妹這是往錦淑宮邀什么人呢？”話畢了才向和貴嬪一福，“貴嬪娘娘萬福。”

    和貴嬪知我們交好，含怒咽了口氣轉(zhuǎn)身走開。我也從語歆席上離開，去自己位子落座。

    愉姬親昵地握住我手，欣慰道：“可算是大好了。前些日子想去看你，又怕風(fēng)寒傳給元沂不敢去，妹妹莫怪。”

    我莞爾一福，道：“自是皇裔要緊。臣妾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大病，娘娘每日差人來問，臣妾知娘娘擔(dān)憂，又如何會怪娘娘？”

    許是因我從眾人視線中消失已久，今日乍然出現(xiàn)，不少嬪妃都微微一訝。不論她們訝異之外還存著怎樣心思，我面前都只是和善地問上幾句病況，言語關(guān)切得仿佛后宮斗爭從不存。

    可憑誰都清楚，這一切說到底不過是因?yàn)楹陼t這十幾日來日日去靜月軒探病罷了。

    這些真少假多問候，聽上幾遍就心中不耐，又不好表露，只得面帶微笑地句句應(yīng)下，直到皇后鳳駕進(jìn)了殿才可算告一段落。

    眾人見禮后落了座，皇后看著我語中雖有責(zé)備面上卻是欣意：“大病初愈，本宮昨日不是叫人回了話再免你幾日晨??？還來得這般早，仔細(xì)病情反復(fù)。”

    我起身鄭重福道：“多謝娘娘。臣妾身子已全然無礙了，自當(dāng)按規(guī)矩來問安?！?br/>
    竫貴姬聞言冷然一笑：“依本宮看，寧才人你還是多休息幾日為好。座誰不知寧才人病著這些日子陛下日日守著，如是再有個反復(fù)，一眾姐妹愈加見不著陛下了。”一句話激起了眾人按捺怒意，她猶似不覺，低垂著眼簾又道，“才人到底膽子大些，不比我們這些貴女出身事事謹(jǐn)慎，有點(diǎn)小病小災(zāi)就不敢見陛下唯恐傷及龍體，到時候只怕搭上全族都擔(dān)待不起。”她話至此陡然一頓，抬眼一睇我，輕笑道，“哦，倒是本宮疏忽了，才人你沒有家族顧慮?！?br/>
    言中論及龍體安康，皇后對她話雖未加置評，也叮囑了我一句：“本宮知你和陛下情分深，可今后有類似事還是當(dāng)心著些，陛下寵著你你也要顧一顧大局?！?br/>
    竫貴姬黛眉微微一挑，持了茶盞起來不再言語。我恭敬地福身應(yīng)下，沒有半句辯駁。這是個可大可小錯處，皇后這話雖聽似責(zé)備，實(shí)則袒護(hù)有加。她不說重話不加懲戒，旁人總有不滿也只得忍下。

    一時安靜，皇后斂了衣袖，緩緩道：“再過兩日就是中秋了，今年宮宴不僅有外命婦，靳傾朵頎公主亦會參宴。諸位妹妹多加謹(jǐn)慎些，不可外人面前失了顏面?！?br/>
    眾人都起身道“諾”，我心下略生疑惑，朵頎竟一道回了錦都？可見這月余來我避不見人錯過了多少事。越發(fā)地拿不準(zhǔn)宏晅究竟是何意，如是要納她入后宮，這些日子大可讓她住宮中；如要她嫁給宗親外臣，直接下旨賜婚便可。如此拖著，委實(shí)教人不明就里。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月亮好圓”菇?jīng)隽璩恳稽c(diǎn)多給阿簫扔雷t_t……菇?jīng)鲈琰c(diǎn)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