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來人?。』叔渌?!”岸上不知誰喊了一聲,一瞬間圍過來許多人,有人在岸上呼喊,有人脫了鞋子跳入水中,亂作一團。
顧長澤在這下餃子般的水中將蘇臻拖了上來。
“怎么樣?她沒有沒有事?”七皇子匆匆趕來,見蘇臻渾身濕透,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樣,連忙問道。
今日意外的熱鬧。
從水里上來后,顧長澤并未選擇見人放在地上,他一手撐著她,將另一只手的手指搭在蘇臻手腕上,微微皺眉。
“你還會醫(yī)術(shù)。”七皇子十分驚訝。
顧長澤從未感覺如此慌亂過,在水中時,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懷中人禁閉雙眼,仿若睡著一般毫無反應(yīng),讓他的心跳再加上一份慌亂,直到手指感受到強有力的脈搏才放心下來,他解釋道:“軍中物資短缺,便什么都學(xué)了點。臻兒性命應(yīng)當無礙,具體還得尋大夫看看?!?br/>
她在裝暈。
在確定蘇臻沒事之后顧長澤才放下心來,同時意識到她在裝暈,猜想她有別的目的,便未將話說死。
“那就好那就好?!逼呋首优闹馗馈?br/>
這邊沒事,另一邊倒不見得,正說著,下人們又從水里拖了一人上來,待七皇子瞧清那人樣貌,連忙“哎呦”一聲跑了過去。
杜麗娘同樣雙眼緊閉,只是眉頭皺的那般深,似乎有什么東西讓她苦惱不已。
七皇子并未接過人,杜麗娘被下人放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甚至沒注意那里有一顆小石子,原本就深的眉頭此刻皺的更深。
“麗娘,麗娘?”
七皇子拍了幾下臉頰,見沒反應(yīng),便上手去掐人中,只是掐了半晌,除了那眉頭皺的更深,再無任何反應(yīng)。
“這……”七皇子有些慌了,急忙看向靖王:“為何還不醒?”
靖王沉思片刻,道:“或許是不夠用力?!?br/>
杜麗娘的人中被掐的血紅,再掐下去非見紅不可,可七皇子見識過靖王把脈,自然對他的話十分信任,當即又要掐杜麗娘人中,還將袖子拉起來一些,好更方便用力。
“殿下……”
手指還未過鼻尖,杜麗娘便悠悠轉(zhuǎn)醒,似夢中般輕喚道:“殿下,我……”
突然,她似想起什么,猛的坐起,著急道:“殿下!快救救皇妃!皇妃落水了!”
七皇子看著萬般寵愛的人兒成了這副模樣還想著別人,忍著心疼將人抱在懷里安慰:“沒事,皇妃救上來了?!?br/>
杜麗娘并未看周圍,聽聞這話,她立即哭倒在七皇子懷中:“皇妃沒事就好,若皇妃出事,奴婢也不活了。”
看到這副場景,每個人都垂首不語,似乎有被感動到。
“倒不如先說說你們?nèi)绾温渌牧T。”顧長澤瞥了她一眼,道:“皇妃無故落水可不是件小事?!?br/>
七皇子似乎這才反應(yīng)過來,道:“對啊,你們怎么會落水?!?br/>
眼前不止好糊弄的七皇子,更有戰(zhàn)場下來的靖王殿下,杜麗娘驚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哭道:“都怪奴婢,是奴婢不好,若奴婢能早點提醒皇妃亭中有一處欄桿斷了,皇妃也不至于落水。奴婢想拉皇妃一把,可惜手上沒什么力氣,反倒被皇妃拉入水中?!?br/>
“那可真是巧,”靖王輕笑:“偌大的皇府,斷掉的欄桿為何不修,為何皇妃偏偏撞到斷處的欄桿,更為何,皇妃會撞到欄桿?!?br/>
這是皇妃,貴胄小姐,不是野丫頭,怎么會無緣無故撞到欄桿?
此話一出,杜麗娘的臉色瞬間慘白,結(jié)巴道:“或許是……可能皇妃她……”
下人將那截斷掉的欄桿拿過來,道:“七殿下,這是湖心亭掉落的欄桿,以截口推斷,應(yīng)當是人為鋸斷?!?br/>
杜麗娘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顧長澤早已明白事情原委,他便將蘇臻打橫抱起,對七皇子道:“我先帶她去看大夫,這是你府中的事,應(yīng)當由你自己處理。但我希望你明白,七皇妃代表的不僅僅是鎮(zhèn)北候府,還有漠北萬千將士,尹朝有多少將領(lǐng)從蘇候手底下出來,我想你應(yīng)該清楚。”
說罷,帶人離開。
蘇臻靠在顧長澤胸膛上,聽著他堅實有力的心跳。湖水很冷,可此刻她很暖,皮膚隔著潮濕的布料熨燙著她的心,時隔五年,這還是她頭一回感覺到安心。
這場賭局她贏了。
翡翠拿著毯子跑過來,見顧長澤抱著蘇臻愣了一下,隨即又將毯子罩在蘇臻身上。
她渾身石頭,布料緊貼身體,實在不適合被人瞧見。顧長澤同樣渾身濕透,身上沒有一塊適合為她遮擋的布料。
“奴婢為您帶路?!?br/>
靖王對七皇府不熟悉,只能由人帶著,走了一會兒他才發(fā)現(xiàn),這不是回正室院落的路,而是出府邸的人。
感覺到顧長澤停下,蘇臻伸出白若透明的手抓住他衣襟,道:“澤哥哥,我想回家。”
這個家不是皇府正房,而是鎮(zhèn)北候府。
乾慶三年,初秋。
一夜之間兩則消息炸響整個京城。
一是七皇府那位掖庭出來的妾室謀害正室,差點要了那正室的命。
二是靖王在眾目睽睽之下,親自抱著七皇妃出門。
這一個小叔,一個弟媳,關(guān)系本就牽扯不清,又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即使事出有因,即使靖王殿下將七皇妃放進馬車后再無動作,一直恪守禮節(jié),依舊擋不住好事者私底下的議論。
只是靖王鎮(zhèn)守西域三年未歸,鎮(zhèn)北候鎮(zhèn)守漠北二十年,即便議論,也并無什么影響。
至于那位兇多吉少的妾室,早在宮中判決下達當日魂歸午門。
暮色西沉,天邊那抹橘色慢慢沉入地底,換上清冷的薄藍,可院子里依舊沒有點燈。
真是熱鬧啊。
女人的哭喊聲即便在院外都能聽見。
顧長恒垂眸走了進去,剛跨過門檻,便聽見杜麗娘尖叫一聲撲倒在他面前,哭喊著:“殿下救我!看在奴婢伺候了您這么多年的份上!求您救救我!”
他看著杜麗娘那雙梨花帶雨的臉,語氣平和:“你千不該萬不該傷了不能傷的人,你不應(yīng)該求我,你應(yīng)該去求佛祖,求大羅神仙,讓他們從天下飛下來帶走你?!?br/>
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他能將她從掖庭帶出來,讓她在這府中過上好日子,完全是因為她是個奴籍的妾室,在別人看來,七皇子只是玩物喪志,可當這個物存在有損其他人的切實利益時,任誰都保不住她。
七皇子又能如何,連娶妻都做不了主的人,能有什么權(quán)力?
杜麗娘哭道:“殿下!您不能不管我啊!麗娘伺候您這么多年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啊殿下!”
七皇子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重新低頭看著她:“這三年我待你如何?”
“我……”
“三年來,你手指未沾過一滴陽春水,出來進去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比京中貴女還多,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綾羅綢緞,庫房里父皇賞賜的御物,你要哪樣我拒絕過你?”
七皇子的眼神逐漸冰冷:“你在掖庭能過上這般日子?可以了吧,這三年比在掖庭三十年都舒服,夠本了?!?br/>
說完,拂袖離去。
“殿下!”
曾經(jīng)無比寵溺的人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哭喊,七皇子卻好像聽不見,同一旁的下人道:“備車,去鎮(zhèn)北候府。”
入夜后的鎮(zhèn)北候府安靜的很。
出了房門,蘇章士小聲問大夫:“臻兒她怎么樣?”
大夫笑了一下:“蘇候莫要擔心,小姐身體沒什么大礙,就是受到些驚嚇,休息兩日便好了?!?br/>
“好?!狈畔聭抑男?,一抬頭,他便看到站在院中的男人。
是靖王。
顧長澤送蘇臻回來后一直守在院外,那時蘇候整顆心都掛在女兒身上,也沒管他,這會兒才想起來,道:“靖王殿下?!?br/>
“侯爺,”顧長澤的視線終于從墻頭搖擺的狗尾草上挪開:“臻兒她……怎么樣了?!?br/>
明知故問。
“大夫說無礙,休息兩日便好。”說到這兒,蘇章士向他深行了一禮,道:“多謝靖王殿下相救,老臣就這一個女兒,若她出什么事,我九泉之下無言面對她早逝的娘啊。”
“蘇候客氣了,”顧長澤將人扶了起:“漠北兩年,本王早已將臻兒當妹妹看待,她出事,我亦不忍心。”
“臻兒能有殿下這樣的哥哥,是她畢生之幸?!?br/>
顧長澤垂眸,這樣的話并沒有讓他好受多少,所幸夜色夠深,燈籠里的燭火夠暗,沒人能看到。
有人匆匆離開,又有人想進來。
靖王告別蘇候,剛從府門踏出去,便見七皇子下了馬車。
原先親密無間的兄弟倆此刻仿佛隔了一堵看不見的墻,七皇子依舊是那副紈绔的樣子,卻好像哪里有些不一樣。
“五哥,皇妃醒了嗎?”
靖王點點頭:“受了些驚嚇,大夫讓她好好休息?!?br/>
“嗯?!逼呋首愚D(zhuǎn)身進了門。
其實蘇臻并不困,她在漠北多年,深秋冰冷刺骨的水都沾過,更何況七皇府那潭湖水。
翡翠一邊剪燭芯一邊道:“外邊傳來消息,麗姨娘及其族人已被壓入大牢,過兩日便要問斬,族中女眷全被充入軍妓,如今已經(jīng)發(fā)落了?!?br/>
“嗯,七皇子可有說什么?”
翡翠收回剪刀,皺眉疑惑道:“不曾,七皇子竟什么都沒說,倒很讓人意外。”
當初為了將人弄出掖庭,不惜拼了皇子的身份,如今人被處死,竟一句話都不曾說過,怪哉怪哉。
正想著,門外傳來聲響:“小姐,是七皇子。”
他怎么來了?
雖然疑惑,蘇臻還是披上外衣,坐在床上佯裝傷病未愈。
靖王殿下對蘇臻有救命之恩,可叔媳終究有別,他再擔心,也只能站在院墻之外等著??善呋首硬灰粯?,他們是夫妻,所以他堂而皇之的進了蘇臻閨房。
“咳咳。”
蘇臻面色慘白,有氣無力的咳了兩聲,見到來人,強撐著下床:“殿下。”
“不必行禮?!逼呋首舆B忙扶人躺回去,又站起來走遠兩步,道:“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蘇臻低頭輕笑:“臻兒染了風寒,莫要傳給殿下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br/>
蘇臻沉默不語。
七皇子嘆了口氣:“此番過來是想告訴你,我的常勝威武跑了,我本來想拿出來給五哥看,不曾想揭開蓋子的一瞬它便跑了,我很生氣,便在院子里丟了一百只雞,不知道現(xiàn)在它在哪只雞的肚子里。”
他說那只蟋蟀干什么?
蘇臻道:“若殿下喜歡,再養(yǎng)幾只便好?!?br/>
“你不懂,”七皇子眨著眼看向房梁:“它是我最厲害的一只,不會再有第二只了?!?br/>
他是借蟋蟀說杜麗娘嗎?寵愛了三年的女人就這樣死了,任誰都有幾分不舍吧。
“……殿下節(jié)哀?!碧K臻能說的,就只有這句話了。
一陣沉默,燭芯有些長了,火苗搖晃不定,就連窗戶上的人影都顯得模糊不清。
“你沒有什么話想跟我說嗎?”七皇子問。
蘇臻抬頭看了他一眼,道:“望殿下保重身體,臻兒這幾日怕是伺候不了殿下了?!?br/>
“好,我會跟父皇提和離的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