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彩霞將大地籠罩成柔和的色調(diào)，曲向南推門從屋子里出來時，看到百草正呆呆地站在屋外，仿佛已經(jīng)站在那里很久了。

    “輸了也沒什么?！?br/>
    前幾日他聽到館內(nèi)的小弟子們議論過松柏道館會在這兩天進行全市道館挑戰(zhàn)賽前的館內(nèi)選拔賽，一直掛念著她有沒有可能脫穎而出。看她此刻失魂落魄般的模樣，他已經(jīng)能猜到結(jié)果是什么了。

    帶她坐到院子里的長石凳上，曲向南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心中也有些失落，聲音卻比平時略微提高了一些，說：“作為一個跆拳道選手，太過一帆風順并不是好事，會容易讓人變得太自滿和自負，只有輸過才能知道哪里需要進步?！?br/>
    她默默地聽著。

    多么想告訴師父，她沒有輸！她贏了，原本應(yīng)該是由她參加道館挑戰(zhàn)賽，是她的參賽資格硬生生被剝奪了！可是，說這些有什么用，終究還是沒資格參加道館挑戰(zhàn)賽，說出來只會讓師父遺憾和難過。

    想了一整個下午。

    她終于想通了。

    若白選擇秀琴而不是她，歸根結(jié)底是因為她的實力不行。

    那場館內(nèi)挑戰(zhàn)賽的最終賽，她是真的贏了嗎？如果不是她運氣好，如果秀琴在最后時候沒有分神，輸?shù)膽?yīng)該是她才對。雖然她可以同那些不認可她勝利的弟子們進行爭辯，可是究竟她和秀琴兩人的實力孰強孰弱，卻是明擺著的。如果她代表松柏道館參賽，只會成為一個拖累吧。如果她在道館挑戰(zhàn)賽中遇到婷宜那樣的對手……

    她聲音沙啞地說：

    “……師父，我讓您失望了。”

    “傻孩子，不要因為這次的失敗就對自己失去信心。你要相信師父說的，你是有天賦有潛質(zhì)的跆拳道選手，終有一日你會光芒萬丈，站在讓人仰望的巔峰?！?br/>
    有天賦有潛質(zhì)……

    她心中一澀，說：

    “我會繼續(xù)努力地訓練，爭取明年能夠參賽?？墒?，師父……我覺得，我也許并沒有那些天賦和潛質(zhì)?！?br/>
    “怎么？”

    “我只是空有一身蠻力而已，”她緊緊咬住嘴唇，“可是在比賽中，只有蠻力是遠遠不行的吧。對方似乎能夠看出我每個進攻的意圖，而我完全看不出對方的意圖！就像貓捉老鼠一樣，我就是被戲耍的那只老鼠……”

    淚意在眼睛里凝聚。

    她低下頭，不敢讓師父看見她的難過。是的，她就是一個只有蠻力的笨蛋，只會最笨最幼稚的進攻方式，被所有人笑，遇到水平高些的對手就會敗得慘不忍睹。

    曲向南皺眉，“你把自己的力量叫做蠻力？”

    那不是蠻力是什么？

    她默聲不語。所有的人都笑話她，婷宜踢在她身上的力量是那么輕巧，卻讓她避無可避。

    “對一個跆拳道選手來說，身體的力量是最基本的素質(zhì)。”曲向南頓了頓，“百草，你回答我，什么是ko取勝？”

    “ko取勝是指只要有一方將另一方擊倒，使之在十秒鐘內(nèi)無法繼續(xù)比賽，那么無論雙方之前是怎么樣的比分，被擊倒者就會被判輸?shù)暨@場比賽?！彼挥媒?jīng)過大腦就能回答出來。

    這是初學跆拳道最基本的常識。以ko的方式將對方戰(zhàn)勝，是幾乎所有習練跆拳道的人最向往的獲勝情況。說起來，昨天她也是ko戰(zhàn)勝了秀琴。

    “那么，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在正式比賽中會出現(xiàn)ko決勝的規(guī)則？”曲向南凝視她。

    她怔了怔。

    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跆拳道最初是一項強身健體的運動，并且在格斗和戰(zhàn)爭中也有很大的威力。可是隨著跆拳道逐漸成為正式的競賽項目，只要踢中對方的有效部位就能得分，最終憑借得分的多少分出勝負，于是越來越多的選手開始忽略力量，只注意技巧?！鼻蚰暇従彽卣f，“如果只要能踢中那些部位就行，而不在意踢出的力量其實毫無威脅性，這樣發(fā)展下去，跆拳道將會淪落為花拳繡腿的表演，失去它實際上的意義。所以，才有了ko規(guī)則的出現(xiàn)。這個規(guī)則的目的就是告訴所有的選手，只有具備能擊倒對手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勝者。”

    “作為女子選手，更是有很多人從一開始就把練習的重點放在技巧上，力量方面非常欠缺，失去了練習跆拳道的根本?！?nbsp;曲向南面色鄭重，沉聲說，“對于你，從你一開始學習跆拳道，基本功和力量方面的訓練就是你的重點，這幾年下來，你的身體素質(zhì)要比其他人要強得多。百草，這是你身上最突出的優(yōu)勢，是你應(yīng)該引以為傲的地方！”

    她聽著師父的這些話。

    原本已經(jīng)有些消沉的心突然間又紊亂茫然起來。

    “具備了扎實的基本功和杰出的身體素質(zhì)之后，再去完善技巧和積累經(jīng)驗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闭f著，曲向南的聲音有些黯然，“本來你已到了提高技巧和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時候，師父卻既沒辦法讓你得到實戰(zhàn)機會，也沒有辦法將你留在全勝道館指導你的技巧，耽誤了你……”

    “師父！”

    她慌忙喊出聲。

    “……沒有，我在松柏道館也蠻適應(yīng)的……他們……他們都對我很好，這次也讓我參加了館內(nèi)選拔賽……只不過，是我的實力不夠……”強自壓抑住心底的酸澀，她仰頭對師父擠出笑容，“知道師父不嫌我笨……不怪我沒得到參加道館挑戰(zhàn)賽的資格……我就很開心了……”

    “傻孩子，”看著她即使努力微笑，眼底也隱藏不住的失落和暗淡，曲向南長長嘆息一聲，“勝敗乃是常事，不要太過放在心上。師父相信你，明年你一定能參加道館選拔賽，能站在正式的比賽場地上，取得一場場的勝利?！?br/>
    “……是，師父，”看著師父過早衰老的面容和眼底那一抹隱約的希冀神色，她澀聲說，“……我會讓您看到那一天的?！?br/>
    走出全勝道館的偏門。

    傍晚的霞光已被暗色盡遮了去。

    她一步步走著。

    孤獨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她不能放棄。

    不僅僅是因為師父的希望，而是如果這樣就被人從意志上打垮掉，連她都會看不起自己的吧。這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是所有練習跆拳道的人都會遇到的挫折，她只需要努力提高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強。

    一遍一遍地如此對自己說。

    她以為已經(jīng)說服了自己。

    可是當她站在路口，遠遠地看到正和初原并肩談笑著走進松柏道館大門的婷宜，看著那兩人如一對璧人般的背影——

    一顆心又重重沉下去。

    師父說，只要她努力積累實戰(zhàn)的技巧和經(jīng)驗，就會進步的。

    只是她需要進步到什么程度。

    才能戰(zhàn)勝婷宜呢？

    第二天晨練的時候，百草又沉默地站進隊伍里。

    她原以為松柏道館的弟子們會嘲笑她，畢竟昨天她的情緒那么沖動，又那么凄慘地在眾人面前敗給婷宜。

    可是……

    曉螢一直緊緊陪在她身邊，周圍沒有一個人用異樣的眼神看她，萍萍甚至還用手拽拽她的道服，在她看過去時對她露出甜甜的笑容。訓練前，若白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為什么缺勤前一天傍晚的訓練。

    就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

    只是，畢竟是發(fā)生過什么了吧？

    就像下午放學后，百草沒有回道館，背著書包一個人走在街上。為了備戰(zhàn)道館挑戰(zhàn)賽，若白今天會帶著亦楓、秀琴和其他弟子們?nèi)ズ蛣e的道館進行熱身賽，曉螢興奮地一放學就沖回去，說絕不放過任何一場熱身賽，哪怕純粹是旁觀。

    她沒有和曉螢一起去。

    她知道，這種情緒是不對的，如今她已經(jīng)是松柏道館的一分子，應(yīng)該要把松柏道館的榮譽看得比她個人的榮譽重些?？墒强粗蠹胰呵榧ぐ旱貍鋺?zhàn)道館挑戰(zhàn)賽，她心中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茫然地走在街上。

    嗯，正好英語老師要她們買課外輔導書，不如趁今天去買了吧。

    “哎，百草，好久沒過來了！”

    舊書店的老板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邊坐在藤椅里聽收音機里的評書，邊笑呵呵地招呼她，讓她去找自己需要的書。站在一排排的書架前，陳舊的墨香繚繞在店里，她的心慢慢靜下來，伸手將一本本書從架子上拿下來，再放進去。她幾乎所有的課外輔導書都是從這家舊書店買的，能比新書便宜很多錢。

    找到了她想要的書，架子上放著四五本，她仔細地挑選著。別人都喜歡買干凈的最好沒有任何字跡的舊書，她也喜歡干凈的，卻不喜歡一個字也沒有的舊書。像這本就很好，它的前任主人應(yīng)該是個細心的人，每個復雜偏僻的英語詞匯旁都有手批的注解，標注著發(fā)音和詞義。

    將它拿在手中，她準備前去付款，腳步卻又停下來——

    《旋風腿法》！

    在清一色的英語課外輔導書中，這本書的出現(xiàn)顯得格外古怪不搭調(diào)，她下意識地將它抽出來，卻立刻皺了皺眉。這本書臟兮兮的，封面上沾著油漬和類似醬油的東西，紙頁已經(jīng)舊得發(fā)黃發(fā)脆，每一頁的紙角都是卷起來的，里面還亂七八糟地批著狂草般讓人看不懂的字。

    太臟了。

    雖然上面畫的腿法圖式還蠻有趣，好像是武術(shù)的腿法，一陣風吹過來，書頁翻動，竟像是里面的人動了起來，演練著一套虎虎生風的腿法。

    百草心中一動。

    可還是非常猶豫，即使這么臟的一本書，買它也是要花錢的啊。雖然喻館主夫婦很好心，讓她免費吃住在道館，但是學雜費、課本這些零零碎碎的錢加在一起對她而言也不是一個很小的數(shù)字。

    以前師父不允許她去打工，說她還小，應(yīng)該把精力完全放在學習上，練習跆拳道又把她的剩余時間完全占據(jù)了。

    現(xiàn)在……

    她默默咬了咬嘴唇，還是應(yīng)該去找份打工的工作比較好。

    “書挑好了？”

    正在旁邊書架整理剛才被一個學生翻亂的書，舊書老板看她悶頭往柜臺走，連忙喊住她。呵呵，這小姑娘總是這樣，想起事情來就其他什么都注意不到，他明明就在她身邊站著，她還往柜臺走。

    不過他蠻喜歡這小姑娘，她從來都把抽出來的書規(guī)規(guī)矩矩地再放回去，不像別的學生一樣把不要的書到處亂放，害他每次都要重新整理。

    “我買這本，多少錢？”

    百草將英語輔導書遞給舊書老板，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中竟然還拿著那本破舊的《旋風腿法》，最后猶豫了下，她決定還是不買，對老板說：

    “這本書好像插錯了地方，它應(yīng)該放在哪個書架上？我?guī)湍阉呕厝グ?。?br/>
    “兩塊四毛二，”按老規(guī)矩把英語輔導書給她打了個最低的兩折，老板瞟了眼那本《旋風腿法》，說，“我看你翻了它一會兒，你是不是喜歡這本書??？這樣吧，反正這本這么臟，也很難賣出去，你給我兩塊五，我就不找你那八分錢了，你把這本書也拿走，怎么樣？”

    百草愣住。

    于是這筆賣賣做成了。

    舊書老板還特意拿出一張舊掛歷紙來，用白色那面將《旋風腿法》包上封皮，笑呵呵地說：

    “這下干凈多了吧。對了，百草啊，今年你參不參加道館挑戰(zhàn)賽？我和我老婆買到?jīng)Q賽的門票了，希望到時候能看到你哦！”

    走出舊書店的門，這是一個窄窄的胡同，門口卻突兀地停了輛黑得亮晶晶的雙人座跑車。她不認得跑車的牌子，只是覺得這輛車停在這胡同里很奇怪，會阻礙交通的吧。側(cè)了側(cè)身子，她正打算從跑車旁邊擠過去，車窗玻璃忽然徐徐降下來。

    “果然是你。”

    趴在汽車方向盤上的少年笑笑地對她說，笑容分明是漫不經(jīng)心的，卻依然燦爛得有如盛夏的陽光，晃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她呆呆地看了幾秒鐘，才認出竟然是廷皓前輩！

    “剛才看到好像是你拐到這個胡同里了，喊你你也沒聽見，”廷皓伸手將車門打開，說，“上車?！?br/>
    廷皓前輩是把車停在這里等她？她張了張嘴，又覺得問這個問題很怪異，正呆站著不知道該不該上車，廷皓又催促說：“快點，否則一會兒交通堵塞了?！?br/>
    “……哦。”

    她局促地坐進車里。

    雖然不清楚這輛汽車是什么牌子，可是直覺告訴她，這應(yīng)該是輛很貴的車，座位軟綿綿的很舒服，車里面還有股很好聞的香氣。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在這樣的車里，為了省錢她連公交車都很少坐，絕大部分時間都是走路去要去地方。

    手臂越過她的身體，廷皓幫她關(guān)上車門，又幫她把安全帶系好。她臉紅地往后縮了下身體，除了跆拳道的練習和實戰(zhàn)，她幾乎從沒有和男生有如此近距離的接觸。

    “臉這么紅，發(fā)燒了嗎？”

    廷皓打量她，伸手向她的額頭探去，她下意識地立刻仰頭想要閃過他的手掌，“砰”的一聲，腦袋卻重重撞在車座靠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起來，發(fā)動車子，跑車“轟”一聲又讓她的身體撞進車座靠背里。顧不得在意這些，她緊張地盯著前面，怎么可以在小胡同里把車開這么快，萬一有行人……

    有驚無險地從胡同里開出來，廷皓卻放慢了車速，慢悠悠地行駛在繁華的街道中，瞟一眼始終一語不發(fā)望向車窗外面的她，問：

    “你要去哪里？”

    “……我可以自己回去?！?br/>
    “去哪里？”他重復一遍。

    “……回道館?！背说鲤^，她沒有任何其他地方可去。

    “今天下午不是有松柏道館和日升道館的熱身賽嗎？你怎么沒去？”

    “……”

    “因為不能參加道館挑戰(zhàn)賽，心灰意冷了？”

    “……”

    “既然對跆拳道已經(jīng)心灰意冷，不如就陪我一會兒，不要這么早回道館了。”說完，他一打方向盤，根本不理會她的反應(yīng)，徑直把車向一個跟松柏道館背道而馳的方向開去！

    咖啡館里沒有什么人。

    臨窗的座位上，廷皓沒有看餐單，直接對服務(wù)生說：“給我一杯黑咖啡，給她一杯橙汁?！?br/>
    “是，請稍等?！狈?wù)生退下。

    這家店布置得精致美麗，桌上擺的餐具百草見都沒見過，瓷質(zhì)那么白皙，燙著金燦燦的滾邊。還沒等她看完，服務(wù)生就已經(jīng)把橙汁靜靜放在她面前。橙黃的果汁聞起來有種很新鮮的味道，里面有好多冰塊，玻璃杯似乎也比她以前見過的都晶瑩透亮，用吸管攪了攪，冰塊和玻璃杯撞出清脆的輕響。

    真好聽。

    她忍不住微笑，都有點舍不得喝了。

    “為什么笑？”

    聽到廷皓的聲音從對面?zhèn)鱽恚浇堑男θ蓊D時微微凝固住，抬頭看他正撐肘托臉地打量著她，心不在焉似的問：

    “不是剛剛才被婷宜很慘地打敗了嗎？又被奪走了道館挑戰(zhàn)賽的出賽資格，所以心灰意冷地都沒有去看今天的熱身賽，怎么一杯橙汁就讓你又高興起來了呢？”

    她一愣。

    “難怪你會輸?shù)媚敲磻K，”他喝一口咖啡，“一杯橙汁就可以忘記慘敗的痛苦，重新開心起來，這樣的你，對跆拳道能有多少執(zhí)念呢？”

    “廷皓前輩……”

    百草聽得傻了。

    以前對廷皓前輩的認識都是在傳聞和報紙中，前幾天在道館里見到的廷皓前輩也僅至于看到他的人，她對他的印象也始終停留在他穿著白色道服的模樣。氣質(zhì)清朗，陽光耀眼，有種因為一直勝利而撼人心魄的王者光輝。

    可是此刻她面前的這個廷皓前輩，穿著黑色的t恤，黑色的休閑西服，黑色泛白的牛仔褲，眼珠漆黑烏亮，氣勢卻比穿著道服時還凌厲幾分。最讓她困惑的是，他的情緒忽陰忽陽，笑起來時仿佛還是平時的廷皓前輩，不笑時竟有種沉沉的壓迫感。

    面對著她呆愣愣好像不知該怎么反應(yīng)的目光，廷皓的心情驀然又好了些，笑了笑，他低頭喝咖啡，說：

    “不用理我，我今天情緒不太好?！?br/>
    “……哦?！?br/>
    還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她默默地開始喝橙汁。雖然被他嘲諷了，可是他也道歉了，呃，不過他剛才那樣算是道歉嗎，好吧，就算是吧。放了冰塊的橙汁好涼啊，她一口一口地喝著，氣氛沉默詭異，兩人又是半晌沒有說話。

    “……我喝完了，謝謝廷皓前輩?！?br/>
    “再給她一杯草莓汁?！蓖﹩緛矸?wù)生。

    她立刻說：“我該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你們道館里的人都去熱身賽了?！彼怖m(xù)了杯咖啡，沒理會她解釋的什么要回去打掃衛(wèi)生的那些話，徑自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出神。

    廷皓前輩好像有心事。

    意識到他根本沒聽她的說話，百草猶豫地望著他沉默的側(cè)面，終于還是又坐了回去。就像他說的，反正道館里也沒有人，熱身賽這會兒大約正進行得火熱。草莓汁里也加了冰塊，喝起來涼冰冰的，她喝幾口，就抬頭看看廷皓前輩，想著最多再過半個小時就真的必須走了。

    手機音樂響起。

    廷皓接通電話，皺眉悶聲應(yīng)了幾句，說：“好，我馬上回去?！狈畔码娫?，打量她，“我有事需要先走，你可以自己打車回去嗎？”

    “哦，你不用管我。”她連忙說。

    廷皓對她笑笑，結(jié)完賬離開了。她繼續(xù)將那杯冰涼的草莓汁喝完，正準備起身，服務(wù)生來到桌旁。

    “這是您的找零。”

    一共是二十八塊錢。

    她連忙轉(zhuǎn)頭，透過玻璃窗卻看到他的跑車已經(jīng)呼嘯著消失在她視線外。只能下次還給他了，她接過那些零錢，對那個服務(wù)生說了聲謝謝，起身走出咖啡店。

    可是走著走著，她漸漸覺得不舒服起來，身體一陣陣發(fā)冷，后背沁出虛汗。

    黑色跑車飛馳在寬闊的道路上。

    兩旁的景物呼嘯而過。

    一只手扶著方向盤，一只手松松地撐在臉旁，音樂聲喧囂地回蕩在車內(nèi)，廷皓看了眼身邊空蕩蕩的車座，忽然又想起來剛才那個小女孩沉默發(fā)怔的模樣。

    居然能跟那個沉默得簡直沒有存在感的女孩子待這么長時間，真是詭異了。搖頭失笑，他將車速提高到最快，一路狂飆而去！

    那家咖啡店是百草以前沒去過的地方，跟周圍的小店鋪打聽了下她才尋找到回松柏道館的路。她選擇走路回去，以為身體的這一點點不舒服是完全可以忍受的，而且也沒有直達的公交車能到道館附近。

    可是走著走著，身體的難受卻讓她越走越慢。最初她以為是吃了太涼的東西想要拉肚子，但是去了路邊的公廁，又不是拉肚子，只是腹內(nèi)一陣陣欲墜般的疼痛。

    回道館的路從未像今天這么漫長。

    好像再也走不回去了一樣。

    拖著腳步，她吃力地一步步往松柏道館走，眼看著周圍的景物越來越熟悉，離道館已經(jīng)不遠了，這時候再去坐公交車顯然很不值得。努力站直身子，她堅持著往前走，感覺呼吸越來越沉重，痛出的冷汗將整個后背都浸濕了！

    傍晚的風吹動路旁的樹葉，晚霞籠罩在她身上，一陣陣的寒冷和疼痛在她的腹中如炸開了一般，四肢也開始冰涼。

    終于……

    看到松柏道館朱紅色的大門了……

    越走越慢，她痛得再也走不動了，痛得眼前開始發(fā)黑，又冷又痛，那種疼痛從她的腹底深處蔓延出來！啊，她死死咬住嘴唇，顫抖地彎下腰抱住肚子，感覺全身都是冷汗。

    “你怎么了？”

    似乎有人扶住她，從那人的雙手傳來一陣暖意，她掙扎地向那人看去，在疼痛的撕扯中她看到那是初原前輩，他正關(guān)切地看著她。

    “我……我痛……”

    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出現(xiàn)，還是因為實在太痛了，她悶哼一聲緊緊抱住腹部，眼淚也忍不住向眼眶外面沖去！初原皺眉，立刻雙手將她橫抱起來，抱著她急匆匆地大步走進道館。她勉強掙扎了一下，但是腹中太痛了，只得蜷縮在他的懷抱里。

    他的懷抱有種寧靜的味道。

    淡淡的。

    好聞的。

    好像是消毒水的氣息……

    在痛苦的恍惚中，被他緊緊地抱著，她心中漸漸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只是疼痛讓她無法去分辨那種感覺究竟是什么。她把頭埋進的懷里，死死咬住嘴唇，冰冷和疼痛讓她滿是冷汗的身體緊緊蜷縮成一團，不可控制地顫抖著。

    小木屋的門“砰”的一聲打開！

    他將她放在床上，拉起一床被子蓋在她身上。腹內(nèi)的寒冷和疼痛使她更緊地蜷縮起來，隱約中感覺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壓了壓，然后他忽然猛地把手縮了回去，竟在床邊呆站了幾秒。

    接著她就聽到他在屋里忙碌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熱騰騰的東西壓上她的腹部，仿佛是一個熱源，源源不斷的熱量向她的腹部釋放著。又有熱熱的毛巾擦去她額頭的冷汗，擦拭她寒冷緊握的雙手。

    她顫抖地呼出一口氣。

    漸漸覺得舒服了些，沒有那么冷，腹中的疼痛也慢慢變得可以忍受了。慢慢睜開眼睛，她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來，見初原正俯身凝視她，手里拿著熱毛巾，眉心擔憂地皺著。他離她很近，溫熱的呼吸可以觸及她的臉畔。

    “好些了嗎？”

    初原扶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坐在床頭。

    “我……”

    百草恍惚地向四周看了看，小屋里跟以前她來過的幾次一樣，靠墻的長桌上放著醫(yī)藥箱，窗邊的書桌上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厚厚的醫(yī)學書籍。

    “……我怎么了？”

    為什么會忽然痛得這么厲害，好像要死去了一樣，她低頭看到有只暖水袋放在她的小腹上，原來這就是讓她溫暖起來的熱源。

    “把它喝了，你會感覺好點?！?br/>
    一杯升騰著熱氣的紅糖水遞在她手邊，她接過來，低頭喝了幾口，熱流一路擴散到胃里，果然舒服了很多，腹內(nèi)隱隱的疼痛已經(jīng)完全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圍內(nèi)。

    “你每次都是這樣嗎？”

    看著她慢慢地喝那杯紅糖水，初原仿佛猶豫了下，問。

    “嗯？”百草愣住，不明白他在說什么，“沒有，從來沒有這樣疼過。我是生病了嗎？可能是今天下午喝的東西太涼了……”兩杯果汁里都放了冰塊，她以前沒有喝過那樣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彼屓坏匦α诵?，說，“以后還是注意一點，每月的這個時候不要喝太涼太冰的東西，也盡量不要碰到冷水，否則下次說不定肚子還會疼的?！?br/>
    “每月？”

    她一愣，腦子中忽然閃過了什么東西，猛地明白過來他在說什么，臉“騰”一下劇烈地紅起來！她……她是來那個了？下意識地往自己腿部看去，發(fā)現(xiàn)校服褲子間竟然染上了血跡！她低叫一聲，猛地拉高被子將自己緊緊蓋住，慌亂地向床里躲閃，卻見剛才她躺的床單上竟然也被染血弄臟了！

    “……我……我……”

    她羞愧得恨不能立刻消失！

    剛剛路上去廁所的時候明明還沒有血啊，為什么現(xiàn)在會有？她有些慌亂起來，這是她第一次來這個，她知道每個女孩子都會這樣，小學高年級的時候班上就有女生開始有了，她見過她們偷偷摸摸地拿著一包衛(wèi)生巾去洗手間。初中以后，好像班里每個女孩子都有了，只有她一直遲遲不來。她不好意思去問曉螢這是怎么回事，當然更不能去問師父，卻不料第一次出丑竟是在他的面前。

    “對不起，我……我會把它洗干凈的！”尷尬地想要把床單上的血跡隱藏起來，又想馬上從床上跳起來重回自己的房間，可是她身上都是血，該怎么走回去呢？又急又羞，她死死地低著頭，再不敢看他。

    “沒關(guān)系，你不用在意那些?！背踉纳袂橹芯挂灿行┚揭?，說，“需要我找曉螢過來嗎？”

    “……她應(yīng)該還沒回來?！?br/>
    “……還沒回來……”他重復了一下，又遲疑了一下，如果要繼續(xù)問她會很不合適，可是想到她方才驚愕羞亂慌張的模樣，他低低咳嗽一聲，“……你以前，沒有過嗎？”

    她一驚，腦袋頓時快要低到床單上去了。

    “……嗯?！?br/>
    好像窺破了什么秘密，初原的神情更窘了些。“……你不用擔心，也許只是第一次例假才會這么痛，以后就不會這樣了?！?nbsp;提醒著自己學醫(yī)的身份，他盡量用自然的語氣來說，只是耳畔隱約的暈紅泄露了他的不自在。

    “……哦?！?br/>
    “……你有衛(wèi)生用品嗎？”

    “……沒有?！?br/>
    為什么要一直進行這樣的對話，臉頰通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她恨不得地上能有條裂縫讓她鉆進去就再不要出來了！

    “……我去初薇那里拿些給你?！?br/>
    “不用了！我……”掙扎了一下，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處理才好，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換成其他時候，曉螢一定會幫她的，“……謝謝你。”

    推開小屋的門，初原拿著一包東西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見百草已經(jīng)從床上下來了。校服外套扎在她的腰間，擋住了身上尷尬的血漬。被她蓋過的被子整整齊齊地疊好了，她正背對著他，將那條染血的床單揭下來。

    聽到他的腳步聲，她轉(zhuǎn)過身，視線飛快地落在他手中的衛(wèi)生棉上，又飛快地閃開，說：“你還有換洗的床單吧，我要把它拿走洗一下。”

    “留著我來洗吧，你這幾天還是不要用冷水洗東西比較好?！?br/>
    “我可以的！”她急忙說，緊緊抱住那條床單不放手，“最多……我用熱水……”

    看著她臉上堅持的神情，初原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他把那包衛(wèi)生棉放在床上，說：

    “這是初薇的，你先拿去用?！?br/>
    百草臉紅地將那包衛(wèi)生棉裝進書包里，“那……那我走了……謝謝初原前輩……”

    “好。”

    看著她局促地往門口走，他忽然又喊住她：“這幾天訓練的運動量不要太大。”

    “……是。”

    打開小木屋的房門，她走進傍晚的彩霞滿天中，臉上紅彤彤的，先是走了幾步，然后拼命跑起來，就好像身后有老虎要吃她一樣！

    第二天放學后，百草把洗干凈曬好的床單還給初原的時候，初原正站在窗前的桌旁，在人體模型練習針灸。

    “初原前輩，我洗好了?！?br/>
    不敢打擾他，她輕聲說。那些血跡她洗了很多很多遍，雙手都被肥皂搓得又癢又痛了，才終于一點點痕跡都看不見。

    “放在床上就好?！碧痤^，把針灸用的針放進盒子里，他打量了她一下，見她氣色比昨天好多了，微笑說，“身上不疼了吧。”

    “嗯，不疼了?！?br/>
    雖然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的神情已經(jīng)自然了許多，好奇地看看那個被針灸過的人體模型，忍不住心中很久以來的疑問，問道：

    “初原前輩，你學的是中醫(yī)嗎？”

    可是桌子上的那些醫(yī)學書籍，有些又像是西醫(yī)方面的。

    “不是，我的專業(yè)是西醫(yī)的臨床醫(yī)學?！彼α诵?，說，“只是也蠻喜歡中醫(yī)的，所以兼修了中醫(yī)的一些課程。”

    “這樣啊?！?br/>
    “怎么？”

    “……沒什么。”她趕忙垂下眼睛，“我只是覺得，你的名字很適合做醫(yī)生?！?br/>
    “哦？怎么講？”

    “初原，不就是出院嗎？”她小心翼翼地說，“當你的病人，一定可以很快地康復出院吧。”

    “哈哈哈哈，”初原笑起來，大笑的聲音也依然溫和，“不錯，確實是個當醫(yī)生的好名字?！?br/>
    見初原前輩并不介意名字被她諧音，反而笑得很開心，百草的唇角也彎成好看的弧度，眼睛亮亮地望著她。

    “其實，你的名字也很好?！背踉φf，揉揉她的頭發(fā)，“希望你能像你的名字一樣，有著草一般很強的生命力，不會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br/>
    明白過來他是在說道館挑戰(zhàn)賽的事情，她心中隱約升起抹澀意，卻搖搖頭，說：“那天是我太狂妄了。若白前輩不讓我參賽，說到底是我的實力不夠?！?br/>
    “別想那么多了。既然不參加今年的道館挑戰(zhàn)賽，就把這段日子當成一個假期，好好休息一下?！?br/>
    “假期？”

    望著面前這個女孩子如小鹿般烏黑的大眼睛，初原溫和地說：“心中有前進的方向，為了一個目標而努力，是很好的事情。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要悶著頭一直向前沖，有時候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或者想一想，說不定會進步得更快?！?br/>
    她呆呆地聽著。

    看著她呆呆的一臉思索的模樣，他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笑著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一定能做到你想要做的事?！?br/>
    初原前輩說她聰明……

    晚上，曉螢做完功課去外間看電視劇了，房間里只有百草一個人。坐在小桌前，她一邊心不在焉地翻動那本八分錢買回來的《旋風腿法》，一邊撐著臉呆呆地想。

    想得臉都微微有些紅了，她仿佛還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手掌在輕揉她的頭發(fā)，就像哥哥一樣。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

    她忽然覺得，也許他只是在安慰她。如果她真的聰明，就不會那么狼狽地敗給婷宜前輩了吧。

    那場她敗得那么慘……

    黯然地低下腦袋，她一點也不聰明，她甚至根本看不清楚婷宜前輩是如何出腿的，而她自己每一個意圖都在婷宜前輩的預(yù)料中。不，即使是秀琴前輩好像也能看透她的每一個出腿的意圖。

    為什么？

    這就是師父說的，她所欠缺的實戰(zhàn)技巧和經(jīng)驗所導致的問題嗎？該怎么解決呢？

    夜風從窗戶吹進來。

    百草茫然地望著桌面發(fā)呆，那本舊舊的《旋風腿法》被風吹得翻動起來，紙頁又黃又脆，上面那些潦草的字跡就像鬼畫符一樣。她無意識地盯著那些亂亂的字，良久良久，她突然眨了眨眼睛，湊近那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