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回到家時,已是九點半,丈夫文暉正歪在大廳的沙發(fā)上一邊吸著煙,一邊看電視。苗苗心想,他這是怎么了,怎么吸起煙來了,因為文暉很少抽煙的,除非是心情不好,或遇到什么難題之事才會抽。
見了苗苗近來,文暉便問道:“和誰吃飯,吃得這么晚呀?”
苗苗因為晚飯時,林社長的唐突行為搞得自己有點心緒失寧,原本雀躍的心情一下子墜落低谷。但她也不想告訴丈夫今晚發(fā)生的事情,因為苗苗知道縱然告訴他,他也不能為自己出什么主意,就淡淡地答道:“單位請一個客戶吃飯,大家喝得高興,所以久了點?!?br/>
文暉沒有察覺到苗苗的異樣神情,繼續(xù)看著他的電視。
苗苗放下手提包,問道:“力力呢,他睡了嗎?”
“恩,睡了,就早會睡著的”
苗苗聽了,走到樓上推開了兒子臥室的房門,摁了床頭桔紅的壁燈,兒子正躺在被窩里甜甜地睡著。兒子集合了她與文暉的優(yōu)點,濃黑的眉毛,小巧高挺的鼻子,粉紅的嘴唇,白皙的皮膚,一個英俊十足的小男孩。苗苗愛憐的在兒子臉上親了親,端詳了許久,才依依不舍的關了燈,走到樓下,見丈夫還在那里看著電視,就隨意的問道:“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睡呀?”
文暉坐起了身子,很認真的對苗苗說,我想和你談個事。
看到文暉一臉嚴肅的樣子,苗苗意識到丈夫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談,就在沙發(fā)椅的另一頭坐了下來。
文暉用力地吸了一口煙,然后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下定決心似的說:“苗苗,我們離婚吧?!?br/>
“離婚,為什么,這樣過得不好嗎?”,苗苗沒想到丈夫為什么突然在此時提出離婚,雖然兩人沒能像剛認識的時候卿卿我我,但較之早幾年,兩人的關系倒空前的和諧起來,至少不會三天兩頭的吵,不會時不時的打冷戰(zhàn),除了較少有肌膚之親外,兩人像親人一樣,關心著對方,這會子怎么突然就要離婚呢?再者說了,實行周末夫妻,這也是丈夫自己提出來的呀,苗苗心里有些不明白,因為苗苗認為,現在他們選擇了周末夫妻生活,離不離婚都已不重要,不離婚,又沒有給對方什么約束和壓力。
“苗苗,喬喬(舞蹈老師的小名)懷孕了。”文暉說完,只是耷拉著腦袋看地面,不敢對視苗苗的眼睛。
“懷孕,開什么玩笑?”苗苗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驚訝得合不攏嘴,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文暉只是點點頭。
“你不是說她有不育癥嗎?這會子怎么又懷孕了呢?你開什么玩笑?”苗苗清楚得記得,老公曾對自己說那舞蹈老師離婚原因就是因為多年不孕,這突然間怎么又可能懷孕呢?
文暉用愧疚的眼光望著苗苗,解釋道:“她是輸卵管堵塞,但這種病還是有治愈的可能,她從醫(yī)院確診自己得了不育癥之后,就一直沒有放棄治療,離婚后,她也沒有中斷過治療,這次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意外懷孕了,她自己也感到意外?!?br/>
苗苗聽了這消息,頓時傻了,雖然兩人多年來一直同床異夢,但在外人眼里還是一個完整家庭。多次爭吵,遲遲下不了決心離婚,也是因為考慮到兒子力力,希望給她一個完整的家,但丈夫剛才的消息,無疑把這恩愛的假象給打破了,苗苗沒有了表情,也沒有笑容。
文暉繼續(xù)說道:“對不起,參加那俱樂部,我原本也是為了改善下各自生活質量,并沒有想過要離婚,更沒有想到她會意外懷孕,因為我們簽訂合同之初就商定不破壞對方的生活,但你知道,作為一個多年不育的女人,意外懷孕,那是何等的驚喜,何等的重要,你也是一位母親,我相信,你多少也能體諒到她的心情,所以她開始告訴我這消息時,我也很震驚,在驚喜之后就陷入了矛盾之中,因為我知道,她懷孕意味著將打亂我們原本的生活狀況,所以她提出要結婚時,我遲遲沒有答應,因為我感覺對不起力力和你,當時提出要參加俱樂部的是我,提出要實行周末夫妻生活的也是我,現在我又提出要離婚,實在愧對于你?!闭f到這里,文暉停頓了下,露出了深深的愧意。
“那力力呢,你怎么對他說?我們這么多年,吵吵鬧鬧,沒有離婚,是因為什么,不就是因為力力嗎,難道他對你來說,就不重要?你就舍得撇下他不管?”苗苗反問道。苗苗心里更加關心的是兒子力力會受到影響,這么多年承受著無味的生活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兒子,現在到頭來,丈夫為了另一個女人,還是要舍下兒子。盡管,早些年,自己一直也很厭倦這樣的婚姻,但真要離了,苗苗心里還是很難過。人呀,就是奇怪的動物,有些東西握在手里時,總是嫌它這不好,那不好,當這認為一直不好的東西馬上要消失時,心里卻又露出萬分不舍。
“苗苗,我之所以遲遲沒有提出離婚,也是因為很矛盾。她肚子里的小孩在一天天長大,我必須給這個孩子一個名份,要不然,她怎樣面對同事,面對眾人驚詫的眼光,你也知道,現在沒有合法手續(xù)生小孩,是要開除工作的,如果我不和她結婚,對她來說何其殘忍,她懷得畢竟也是我的骨肉,我不可能熟視無睹啊?!蔽臅煷瓜骂^,痛苦的用手插進了額前頭發(fā)。
苗苗聽了,默默無語,她不知道要說什么,只是覺得不是滋味,苗苗清楚得記得,自己初聽丈夫說起那老師的故事時,還曾同情的說過要丈夫好好待這個老師,這會子,丈夫對這個老師動了真情,自己怎么又沒來由的感到落寞呢?
文暉見苗苗不語,繼續(xù)說道:“我知道你離婚最大的心理障礙是什么,這你不用太擔心,周末,我會抽出時間來陪你們的,父母那里,我們也暫時不告訴他們,表面上,我們還是可以像沒離婚一樣。省城這么大,周圍鄰居我們也較少打交道,只要我們不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知道的。至于兒子那里,我想等他大些時,我會找個機會跟他解釋的。除了我們法律上離了婚外,事實上我們依然可以維持原來的生活狀況,這點你也不用擔心,我也與喬喬說好了,她也同意讓我周末過來多陪下力力?!?br/>
丈夫說到這份上了,苗苗也不知再說什么,因為是文暉自己先提出離婚,所以對于財產的爭議到不大,丈夫同意在財產的分割上多照顧苗苗,房子歸苗苗,存款各分一半,車子歸丈夫。
丈夫最后對苗苗說:“有空時,我們就去民政局把手續(xù)辦了吧?!?br/>
苗苗看了看手機,快凌晨一點了,原來他們已說了幾個小時。
苗苗淡漠的說道:“好呀,睡吧,好晚了?!泵缑缈匆矝]看丈夫一眼,就關了身邊的臺燈,擁著被子睡下了。
苗苗躺在被窩里問自己:當夫妻之間只剩下親情,沒有了任何男女情欲,這樣的婚姻是繼續(xù)維持著更有意義,還是離婚更有意義。苗苗又再次陷入了迷茫之中,想著,想著,苗苗還是疲憊的進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苗苗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飯時,突然接到崔小珊的電話,她問苗苗,是不是在網上發(fā)了什么貼子。
苗苗莫明其妙的說,我沒發(fā)什么貼子呀,我都很久沒有上網了。
崔小珊說,你自己上天涯網站看下吧,那里有一篇文章《“斷腿風波”的背后》,屬名叫苗苗的,在網上炒得很歷害,跟貼的實在多,你自己去看一下吧。
苗苗聽了,想起了早段時間,自己到巫山市里江鎮(zhèn)調查采訪時,弄的一專題文章,因為報社不同意發(fā)這稿子,苗苗當時就氣惱地發(fā)在了一個知名網站上,苗苗當時并沒有多想,只是覺得作為一名新聞人員,應該告訴大家客觀真實情況。
苗苗打開了電腦,登錄了天涯網站。只見自己那篇文章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點擊量居然上百萬,跟貼的人也很多,跟貼的說什么都有,大多數的跟貼者意思是一樣的,同情蘇三,指責當今有些領導的工作作風,浮夸虛假,重政績,不顧當地實情,欺上瞞下,嘴里喊一道,背地里又做一套。
跟貼里有一欄引起了苗苗的注意,有人匿名在一欄跟貼里貼了一張女人的相片,相片下面的文字是:知道這女人是誰嗎?這就是巫山市前任計生委主任,一個一手遮天,膽大妄為的女領導干部。這相片苗苗感覺有點眼熟,這女人是誰?到底是誰?這就是前任的的計生委主任嗎?怎么感覺在哪里見過這個女人呢?但苗苗怎么也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她。
且這相片和留言不斷的被復制,重復跟貼十幾欄。
苗苗繼續(xù)往下看,還有一欄的跟貼引起了苗苗的注意,那里也貼了一組相片,相片上拍的室內零亂不堪,電視,桌椅稀巴爛的躺在地上,文字注解是:蘇三家遭到一群陌生人打砸。
蘇三?苗苗想起里江鎮(zhèn)那個被打的副鄉(xiāng)長,誰又到人家家里去鬧呢?
苗苗連忙撥了一個電話給她老同學李比基。李比基告訴苗苗,蘇三家里前段時間不知被一群什么人給砸了個稀巴爛,蘇三的母親氣得舊病復發(fā),當即送到醫(yī)院救治去了。
苗苗問,這是誰做的呢,是那個斷腿的村民家人嗎?
同學說,不是,他家人根本沒有離開過村里,不可能是他們,據報道說這伙人蒙著面,來勢兇惡,一來就到處翻箱倒柜,也不知要找什么東西,翻完后,還砸爛蘇三家里所有東西。蘇三家已報了案,案子還在進一步的調查中。
苗苗很難置信,朗朗乾坤,還有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沖到人家家里去翻箱倒柜,砸爛人家的東西,這真是無法無天了,苗苗的心里一下子憤慨起來。
苗苗是實名發(fā)表的這篇文章,且還留了自己的qq號,難怪崔小姍要打電話來問自己。苗苗又再打開了自己的qq,發(fā)現qq信箱里有不少陌生網友發(fā)來的郵件。苗苗打開這些郵件時,很驚訝,苗苗郵箱里收到幾封恐嚇威脅的信件,都是匿名發(fā)表的,叫苗苗撤了她的文章及所有的跟貼,否則就叫苗苗好看。苗苗十分憤怒,自己不過是如實的報道了蘇三被打的前因后果和事實真相,怎么就得罪什么人了呢?苗苗又再看了另幾封郵件,也是匿名發(fā)來的,郵件里有掃描的領款單,和一些進出帳單副本,苗苗看不懂這代表什么,更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對方只說信任于已,所以才發(fā)一份備份讓苗苗留著,以防萬一,并再三叮囑,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自己收到過此郵件,以防把自己也牽扯進去。苗苗看到這里,有種云里霧里的感覺,心里也生出了幾分不安,對方還好心提醒苗苗,對斷腿事件關注,點到為止,事實的真相遠沒有她見到的這么簡單。
這個好心人的話語,讓苗苗心情很亂也很糟,理不清自己寫的文章與這些發(fā)票有什么關聯(lián),這個人又為什么要發(fā)這樣的郵件給她,苗苗心里無端的煩躁起來。
文暉洗完碗,見苗苗還坐在電腦前發(fā)呆,就說,什么事呀,你同事要你看什么呀,看了這么久。
苗苗說沒什么的,就隨手關了qq,也關了天涯論壇,她不想告訴丈夫這些莫明其妙的事情,自己跟他反正也快離婚了,告訴他又能怎樣,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星期一上午,苗苗剛走進單位,不少同事就上來祝賀苗苗。原來單位一大早就已經把這次各職位竟聘者的分數公布出來了,苗苗看了看自己的分數,在所報的職位中,苗苗的分數遙遙領先,大家都說zz報社編輯辦的主任位置非苗苗莫屬了。苗苗看到公布的成績,心情又好了許多,周末遇到的那些不爽事情也拋之腦后。
苗苗剛走近辦公室時,崔小姍就進來了,暗壓著嗓音對苗苗說:“苗苗,你看了天涯論壇嗎?”
苗苗說:“看了呀,因為我的那篇文章,不少網民風向逆轉,現在全都同情起那蘇三,批評原巫山市計生委主任包庇縱容親屬、不切實際求政績的做法。”
“你知道那市計生委主任現在哪里嗎?”崔小姍很神秘的問道。
“不知道,只聽說也調到江海市來了,但沒有具體細打聽在哪個單位。”苗苗一臉茫然的答道。
“她在江海市一個重要部門,你知道嗎?她調到這里來,就是通過我們江寧日報林社長幫的忙呢?”崔小姍在苗苗耳邊小聲說道,生怕有人聽見似的。
“林社長——?”苗苗驚訝叫道。
“小聲點,這是絕對機密消息,我也只對你說起,你可不要外傳,你那跟貼里的女人,我多年前見過,就是前任巫山市的計生委主任,跟我們總報社長的關系可不一般呢,所以我昨天提醒你,叫你看下那論壇?!?br/>
崔小姍正在苗苗耳邊低語時,zz報社的秦社長進了編輯辦,看到崔小姍在那里,就說:“小姍,你在這里呀,我正找你打份報告呢?”說完就把手中的稿紙遞給了崔小姍。
“哦,好,那我先出去了?!贝扌櫧舆^秦社長的稿紙,就出去了。
崔小姍走后,秦社長就對苗苗說:“苗苗,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br/>
苗苗跟著秦社長進了他的辦公室,坐下來后,秦社長說“苗苗,上次,叫你采訪那里江鎮(zhèn)斷腿事件,報社沒同意你發(fā)這稿,你就發(fā)到網上去了,是嗎?”
“恩,是的,秦社長,這有什么不妥嗎?報社出于方方面面的考慮不愿報道這事情,
作為個人難道不可以在網上發(fā)表自己的看法嗎?”苗苗心里很是疑惑。
“我沒有說你不可以,只是你作為報社的職員,發(fā)這樣的文章,引起相關人的不滿,人家也自然會把不滿折射到我們報社。這個事情,你自己好好考慮,我建議你最好撤消你發(fā)的文章,也刪除所有的跟貼,我這也是為你好,這次你考得這么好,很有希望接任編輯辦主任這位置,我不希望你升任之事節(jié)外生枝,你自己好好想想,呆會中午,一起跟我到亞非賓館吃飯?!?br/>
聽了秦社長的一席話,苗苗心里也沒了主意,心想是否真要把那篇文章給撤下來,苗苗心里生出一絲悲哀,感嘆道:說句真話怎么那么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