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行，一路兩人無話。

    江見川低頭看手機(jī)，指尖來來回回，在某個頭像上遲疑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有點進(jìn)去。

    何卉無所事事地看著樓層顯示屏，仿佛毫無覺察他的沉默和糾結(jié)。

    直到下到停車場，門一開，外頭已經(jīng)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林慧和江潤弘就在車邊等著他們倆，見他們終于下來了，江潤弘繞到車尾打開后尾箱，順手將車鑰匙丟給江見川。

    江見川接住鑰匙，將行李箱放好，繞到駕駛座。

    何卉正要坐進(jìn)后排，林慧卻忽然拉住她，意味深長地將目光朝副駕駛一瞥，拍拍她的手背，

    “你坐前面去，我跟你江叔叔要談點事情?！?br/>
    何卉沒法拒絕，只好拉開副駕坐進(jìn)去。

    因為是林慧發(fā)的話，江見川沒說什么，一眼也沒朝她的方向看，只是安靜地啟動了車子，打著方向盤馳出停車場。

    漆黑的轎車行駛在夜幕下的城市道路上，夜景盛大而璀璨地在眼前鋪展開。

    江見川熟練地拐進(jìn)一家商場地下停車庫，走VIP專屬電梯上到5樓。

    今夜平安夜，商場人滿為患。幸好他們提前訂了位，服務(wù)員很快將人迎進(jìn)去，帶著他們在窗邊落座。

    這頓飯是為江家父母送行的送別宴，他們吃完飯就要趕去機(jī)場搭乘9點半的飛機(jī)回港城。

    何卉起身替他們倒茶水，感謝林慧這段時間的照顧，并表示自己還要在江城待上一段時間，等回了港城再去登門拜訪。

    林慧笑著說不著急回去，讓她安心留在江城多玩一玩，不然以后畢業(yè)了恐怕就沒這么多空閑的時間。

    江潤弘也表示她若是以后打算留在港城發(fā)展，可以找他幫忙舉薦。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換在旁人眼中看來，儼然是相親相愛的一家四口在聚餐。

    唯獨桌邊某人一言不發(fā)，時不時朝熄了屏的手機(jī)看一眼。

    饒是江見川最近并不常見到人，但他也依然敏銳地察覺到，最近程小玥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太好。

    她一向沒心沒肺，心直口快?？墒亲罱看魏退娒?，總是顯得心事滿滿，欲言又止。

    似乎既害怕他，又想要從他這里試探出一點什么東西來。

    可他這兒能有什么東西呢？

    江見川驀地想起，之前和程澍提到早戀那個話題。

    小姑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上一回她吞吞吐吐，遮遮掩掩，還是在上小學(xué)的時候，掏作業(yè)時不小心從書包里掉出一封粉紅色情書。

    那天負(fù)責(zé)輔導(dǎo)功課的人正好是他。

    當(dāng)時剛上初中沒多久的江見川彎腰替她撿起來，平靜地問她這是怎么一回事。

    程小玥躲閃著不敢看他的眼睛，支支吾吾怕被他責(zé)備，又怕他去跟家長告狀，最后哄騙了半天，才小小聲地貼在他的耳邊說，

    “江見川，你要幫我保密哦！我可能要有男朋友啦！”

    江見川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當(dāng)時是什么心情了。

    但他確實和她拉了勾，承諾幫她守住這個小秘密。

    隔了幾天，他在小學(xué)部找到了那個小男生，把從程小玥書包里撿到的那封情書拍在他肩上。

    他當(dāng)時已經(jīng)初一，比起三年級的小學(xué)生明顯高大勁瘦。

    聽說是程小玥的哥哥找上門來，操場一下圍上來許多看熱鬧的小同學(xué)，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是不是有人要挨打了，用不用派人跑去告訴老師。

    對方才十歲，哪里見識過這樣的陣仗？當(dāng)即有些被震懾住。

    雖然江見川什么都沒說，把情書還給他就走。

    又過了幾天，給程小玥補(bǔ)習(xí)時，江見川隨口問了句，

    “你的男朋友呢？”

    那天小姑娘表情也一下子就蔫了下來，鼓了鼓嘴，不太高興地告訴他，

    “我已經(jīng)失戀了。”

    一場“早戀”危機(jī)就這樣被無聲無息地掐死在了搖籃里。

    當(dāng)初磕磕巴巴躲躲閃閃的小姑娘，和如今支支吾吾欲說還休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江見川微微怔神，腦子里浮現(xiàn)的全是程小玥最近每一句出其不意的問題，每一個一反常態(tài)的舉動....

    她問他是不是要談戀愛了。

    她說讓他也看看小一點的女孩子。

    她問他能不能先不要談戀愛。

    以及，在看見他身邊出現(xiàn)何卉時，她眼底閃過的懵怔和迷茫。

    有個模模糊糊的答案在他腦子里呼之欲出。

    江見川伸手去拿手機(jī)，然而還沒來得及點亮屏幕，對面林慧卻忽然出聲，

    “行了，我們還得去趕飛機(jī)?！?br/>
    江潤弘也拿過外套站起身，笑著對何卉說，

    “這頓飯安排得倉促，不過以后來日方長?！?br/>
    何卉笑笑，主動過去替林慧提包，然后又看了眼江見川，

    “那我們現(xiàn)在就送叔叔阿姨去機(jī)場吧。”

    江見川握著手機(jī)的指尖緊了下，下意識地按亮屏幕。

    上頭沒有進(jìn)來新信息，只顯示著當(dāng)下的時間已經(jīng)是7:40分。

    他點點頭，不敢耽誤時間，先行走出去買單。

    江城的機(jī)場距離市區(qū)差不多半小時車程。趕到機(jī)場已經(jīng)八點出頭。

    這個點機(jī)場人流不少，江見川拉著行李箱準(zhǔn)備去排隊辦理托運(yùn)，何卉忽然喊住他，

    “你陪叔叔阿姨多聊一會兒吧，我去辦理就行?！?br/>
    她沖他眨了下眼睛，不等他開口，就已經(jīng)主動接過他手里扶著的行李箱，朝VIP辦理通道走去。

    江見川只好轉(zhuǎn)過身，對上父母意味深長的笑意。

    圣誕的氣氛如此濃厚，就連機(jī)場出發(fā)大廳都擺著一棵高大的圣誕樹，上頭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糖果和禮物。

    林慧走近一步，拉著他的手，拍拍他的手背，鄭重其事地叮囑道，

    “我們回去了，你和何卉好好相處，不管怎么樣，先試一試再說?！?br/>
    她又是來為何卉做說客。

    其實這段時間里，林慧沒少明里暗里地給他們創(chuàng)造獨處的機(jī)會。

    比如上回說是忘記帶外套讓他裝在袋子里送去公司，人到了卻是何卉下來取。

    又比如剛剛，明明就只有一個行李箱，卻還要讓何卉特意上來一趟幫他拿。

    江見川抿著唇，似是無可奈何，卻不容置疑，

    “說了不合適。”

    他對何卉的看法，只覺得她為人溫柔靠譜，或許是個適合當(dāng)朋友的人。但往感情方面去發(fā)展是絕不可能。

    林慧見他態(tài)度堅定，只能嘆了一口氣，

    “反正我?guī)湍愕竭@兒了，你要是自己不抓緊，以后找不到更好的可別怨我們?！?br/>
    話已至此，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話多說無益。

    何卉正好辦理完托運(yùn)，拿著登機(jī)牌回來。

    她將登機(jī)牌雙手遞給江家父母，又一路貼心地將人送進(jìn)安檢口。

    四人簡單道了別，江見川正拿著手機(jī)就要往停車場走，忽然聽見何卉喊住了他。

    “咱倆談?wù)劙??！?br/>
    江見川轉(zhuǎn)過身，看見何卉彎著眉眼，身量盈盈地站在他身后。

    她一雙杏眼微微勾起，在明亮的燈光下，漂亮得動人心魄。

    此時此刻，這雙漂亮的眼睛正盯著他，仿佛一位經(jīng)驗老道的漁夫，正游刃有余地拋出魚鉤，等待著他主動咬上來。

    江見川微微揚(yáng)了下下巴，云淡風(fēng)輕地問道，

    “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