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親眼看見一目連神社的衰敗景象,八重才知道安倍晴明召喚神將時,一目連只護(hù)著她,沒有護(hù)住丑時是因?yàn)槭裁戳恕?br/>
才不是因?yàn)槭裁垂菲ǖ挠H疏有別,完全是因?yàn)橐荒窟B的力量,只夠他護(hù)住一個人了,而當(dāng)時拉著他衣擺的,是八重。
牛車行進(jìn)平穩(wěn),只有輕微的搖晃,安倍晴明支著下巴看精致的稚女妖怪,慢悠悠的開口:“小姑娘要多笑笑才好看,八重小姐,別露出這么悲傷的表情?!?br/>
“不開心卻還要藏著掖著,這才是真正悲傷的事情吧?”八重這么說著,咔擦又咬了口蘋果糖。
“那就說些高興的事情吧,”牛車停了下來,晴明先一步起身,下了車后打起簾子對短手短腳的八重伸出一只手,“你可以親口問問那名武士,女性妖怪是在哪里消失的?!?br/>
安倍晴明這么說著,遠(yuǎn)遠(yuǎn)的就有聲音傳來:“晴明,你什么時候——”
毫不掩飾焦急的男聲到了近處突然停住了,源博雅看見了身量高挑的六合,反應(yīng)過來自己這位好友身邊已經(jīng)不止他熟悉的那幾個式神了。
源博雅是少見的通靈之人,而且靈力相當(dāng)強(qiáng)盛,雖然安倍晴明沒有明說,但他能感覺出十二神將與其他式神的區(qū)別,在這些人——神將面前,他不像在其他式神面前時那么放松。
“咦?”源博雅也看見了從牛車中鉆出的小小身影。
牛車車板高,八重是孩子身形,腿短夠不著地,不是仕女因?yàn)槿寡b不方便行動,陰陽師伸出的手根本沒用。
六合無聲的嘆氣,伸出雙手架著八重的咯吱窩把她抱下來了。
八重:“……”
站在地上的八重小小一只,在源博雅眼里就是只軟嫩嫩的小團(tuán)子。
軟嫩嫩的小團(tuán)子是動不動就會哇哇大哭的可怕生物——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
源博雅壓力山大:“晴明你這是偷了誰家的孩子嗎?”
然后他看清了小團(tuán)子粉嫩嫩的臉,整個人陡然一僵:“你是……八重?”
八重仔細(xì)的回憶了一下,想不出自己在哪里遇見過源博雅:“你認(rèn)識我?”
“我、我是……”源博雅報了一個名字,是他孩提時代用的乳名。
八重活了兩輩子,小時候的事情也記得清楚:“原來是你啊?!毙r候他們一起玩耍過,她不知道當(dāng)時那個小屁孩就是源博雅,沒想到源博雅還記得她。
源博雅臉色難看,八重只是笑:“怕什么,我又不會吃了你?!?br/>
安倍晴明笑著岔開話題:“博雅,你在大內(nèi)見到的女性身影,是不是消失在了刀劍居室?”
源博雅收回放在八重身上的注意力,思考了下:“是的,就是在刀劍居室附近?!?br/>
“果然如此?!卑脖肚缑鞒烈髁艘痪洹?br/>
源博雅急切的問:“晴明,真的是妖怪?你有解決的方法嗎?”
半旬之內(nèi)發(fā)生兩次事件,巡夜武士人心惶惶,要在閑言碎語傳入天皇耳中之前將事情解決才好。
源博雅是耿直到一根筋的個性,想著皇宮中的事情,便暫且遺忘了八重。
但遺憾的是,安倍晴明將視線轉(zhuǎn)了過去:“八重小姐?”
照顧安倍晴明起居的式神蜜蟲不知什么時候現(xiàn)出了身形,在木廊擺下了和果子茶點(diǎn)招待八重,八重一只手上是才吃了一小半的蘋果糖,另一只手上捏著咬了一口的精致糕點(diǎn)。
被兩名男性注視著,兩手都是甜食的八重臉上紅了下,隨即將和果子一口塞進(jìn)嘴里,用和服寬敞的袖口掩著嘴迅速咀嚼幾下咽下去。
雖然因?yàn)樨澇缘哪颖磺屏藗€正著而感到窘迫,但八重沒有忘記之前的交換條件:“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br/>
“等這件事情結(jié)束,我就告訴你該怎么做。”安倍晴明給出了明確的回復(fù)。
八重信得過陰陽師的人品,不再賣關(guān)子,問源博雅:“刀劍居室……”熟悉的稱呼出現(xiàn)在了不該出現(xiàn)的時代里,八重停頓了下,然后若無其事的接下去,“刀劍居室里,是不是有一把能惑人心智的妖刀?”
“那把刀,大概有這么長?!卑酥厣斐鍪直葎澚艘粋€比自己身高更高的高度,“刀身黑金相間,挺好看的。”
雖然身為貴族,但源博雅也不可能對皇室藏寶一清二楚,尤其是“能惑人心智”,這種聽上去就極為妖異的存在——它們不該被收藏進(jìn)皇宮。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么稱呼它的,但在我聽說的故事里,”八重又咬了口蘋果糖,“她的名字是妖刀姬?!?br/>
前往皇宮的時間自然是在晚上,而現(xiàn)在只是上午時分而已,需要消磨的時間是漫長的整天。
八重決定晚上跟著安倍晴明去皇宮中看一看刀劍居室,于是便留在了他荒草叢生,別有野趣的宅邸內(nèi)。
不管以人類的審美會對晴明的住所如何點(diǎn)評,作為櫻花妖怪,八重?zé)o疑是喜歡這個充滿泥土氣息的庭院的。
兩個男人在木廊上喝酒,八重在樹蔭下給蜜蟲講故事,從妖刀姬是個可愛善良的小姐姐,到丑時之女萌萌噠,再到茨木童子對酒吞童子的狂熱追捧。
故事一個接著一個,聽眾也從一位增加至數(shù)位,先是與蜜蟲一起照顧安倍晴明起居的式神綾女悄悄的現(xiàn)出身影,在蜜蟲身邊坐下,然后十二神將中年幼的太陰也滿懷好奇的降落在八重身后的樹上,到最后神將中短發(fā)干練的女性勾陣也出現(xiàn)了。
“哇,這多人,”八重小小的驚呼了一聲,彎著眼角笑起來,從樹葉中透下的陽光在她瞳孔中聚攏成明亮的光斑,“可以開女子會了。”
太陰興沖沖的問:“女子會是什么?”
于是八重講述起有關(guān)女子會的故事來。
木廊上,源博雅的目光時不時投向庭院中,雖然竭力掩飾,但安倍晴明知道他在看誰。
“博雅?!标庩枎熀傲藫从岩宦?。
“嗯?”源博雅舉起酒盞喝了口,發(fā)出詢問的音節(jié)。
“說一說有關(guān)八重的故事吧。”安倍晴明的口氣雖然是邀請,但卻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透出不容拒絕的堅(jiān)定。
擁有高超音樂素養(yǎng)的源博雅弓技嫻熟,是貴族出身的武士,時人評價他氣質(zhì)高貴、品行高潔,能讓他這種露出欲言又止表情的,絕不會僅僅是“死亡”這一事實(shí)。
“晴明……我現(xiàn)在說話,她聽得見嗎?”源博雅的這句話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是示意。
安倍晴明將兩根手指豎起壓在嘴唇上,然后做了個“去”的手勢,靈力漾開,構(gòu)筑出一面結(jié)界:“好了,現(xiàn)在聽不見了?!?br/>
源博雅于是開始講述:“我和八重確實(shí)是童年的玩伴,但我一眼認(rèn)出她,并不是源于幼年時的久遠(yuǎn)記憶。”
“晴明,你知道這戶人家嗎?”源博雅報出了一個相當(dāng)尊貴的姓氏。
安倍晴明回答是,他當(dāng)然聽說過:“是行事非常低調(diào)的貴族呢。”
“八重是這家的女兒?!痹床┭糯瓜乱暰€,微風(fēng)吹過,酒盞中泛起漣漪。
擁有尊貴姓氏的家族成員們,只參加最上流的飲宴,極少在街面上行走,更沒有太多香艷故事可供流傳。他們中很多人的名字,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因?yàn)楦哔F,故而神秘。擁有那個姓氏的女子們,更加不為人知。
但在特定的圈子里,總還是有人見過那些女性的。
“是五六年前聽見的傳聞了——”
八重家族出席的飲宴,源博雅同樣也是有資格參加的,但他并沒有直接在宴會上見到八重,反而是聽見了有關(guān)于她的傳聞。
據(jù)說她在某次宴會上引起了皇宮的主人的注意,那位情緒內(nèi)斂,極少發(fā)表個人評價的年輕天子破天荒的為她吟誦了詩歌,贊嘆她的姿容美貌。
大家都以為,她將在不久后進(jìn)入皇宮,集榮寵于一身,為她的家族增添又一道光彩。
然而,緊接著傳來的卻不是她被天皇寵愛的消息,而是她暴病離世,以及家族中與她年紀(jì)相仿的另一位少女進(jìn)入宮廷受到天皇恩寵的消息。
源博雅不是個會講故事的人,三言兩句干巴巴的結(jié)束了講述,安倍晴明吐出了感嘆的語氣詞:“誒呀呀,”他說,“女人,真是可怕呢?!?br/>
源博雅默默喝了口酒,并沒有反駁好友的猜測,所謂的“暴病”到底是什么,在眾人暗暗的查訪中其實(shí)已經(jīng)水落石出了,這種事情很常見,參與其中的某些人甚至?xí)?dāng)做功績炫耀,但同樣因?yàn)樘R?,罪魁禍?zhǔn)淄ǔ2粫蛔肪俊?br/>
八重,只是個可悲的犧牲者、失敗者。
陰陽師轉(zhuǎn)頭看庭院中孩童模樣的八重,她繪聲繪色的講著故事,臉上的笑容毫無陰霾。
“博雅,你說八重知道嗎?”
“她知道。”源博雅回答。
“代替八重進(jìn)入皇宮的那名女子,已經(jīng)瘋了?!?br/>
在發(fā)瘋之前,那名少女說每天夜里她都會無緣無故的驚醒,然后看見幼年時的八重站在她身邊,陰森的俯視著她。
晴明單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將酒盞送到唇邊。他看著八重,慢慢咽下酒液,感嘆的語氣中并無褒貶:“女人,真是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