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三位皇子皆是皇后所出,母后卻單只叫我一個公主前去紫宸殿用膳,一天之內(nèi)眾人的目光第二次集中在我身上,我下意識的看向褚玉,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我,完全不理會我求救的目光。
我感覺有一道視線看得我渾身不舒服,便開始四處逡巡。李顯冷哼一聲撇過頭去,他身旁的褚玉沖我抱歉的笑笑,我撅了撅嘴便不再看他。
我的目光略過一直低著頭的四哥,最后落在人群外圍的王奶娘身上,我伸出手對王奶娘喊道:“奶娘,抱抱?!?br/>
明允失笑。
李顯看著明允的笑容,嘴唇緊抿,甚至微微有些失了血色。
一旁的褚玉見了,自寬大衣袍下不動聲色的抓住了李顯的手,李顯的表情才漸漸柔和了一點兒。
本來我也應(yīng)該注意不到這些小動作的,但我剛來這個世界還是嬰兒的時候閑極無聊,就觀察周圍的人,久而久之那些小動作十有*逃不過我的眼去。
奶娘抱起我,跟著來找我的太監(jiān)一道往紫宸殿去。
我在奶娘懷里跟明允揮揮手,明允做了一個“下午去騎馬”的口型,我伸長脖子點點頭,然后縮回去窩在奶娘肩上。
李顯不屑的冷哼了一聲,被褚玉拽著給明允行了個禮兩人便退下了。
明允站在遠(yuǎn)處沒有動,一直目送著我遠(yuǎn)去,四哥竟也在一旁陪著,我看他慢慢抬起頭,可惜已經(jīng)離得太遠(yuǎn)了,我看不清他臉上是什么表情。
牡丹怒放,紅粉滿園,偶有一兩只蝴蝶在花叢中飛舞,池塘邊的幾棵柳樹隨著夏風(fēng)緩緩的擺動著枝條,五月的洛陽已經(jīng)隱隱能聽見蟬鳴了。
自崇文館一路走來,遠(yuǎn)遠(yuǎn)地一看見紫宸殿我就讓奶娘放我下來,跑在一眾人最前面進(jìn)了紫宸殿的大門。
奶娘一路抱我走來已是累得不輕,看我跑起來還不得不小跑著跟在我后面。
“咦,那是什么?好漂亮!”站在紫宸殿門口,我一眼就看見花圃里有一朵白牡丹,在一片鮮艷紅粉的牡丹之中十分扎眼。
早上給母后請安的時候還沒見著呢。我走近一瞧,可不是,連周圍的土都還泛著濕潤,顯然是新種的。
我翻過矮籬笆站在花邊上,只見這花通體雪白,不染一點兒其他的雜色,白的甚至連花瓣兒上的經(jīng)絡(luò)都看不出。
看見這花兒我歡喜的不行,也沒多想就踮腳去摸它的花瓣兒,誰知才剛碰到最外層的一片花瓣,就聽見遠(yuǎn)處不知誰喊了一聲“公主不可!”我下示意的回頭,腳上被什么東西輕輕的砸了一下,低頭一看那朵雪白的牡丹竟然整朵凋零了!比個成人巴掌還大的花完完整整的躺在地上,沾染了塵土的花瓣被襯托的更白了。
奶娘剛剛跑到我的身邊,見那通體雪白的牡丹躺在我的腳邊,大驚失色道:“天吶!”
隨奶娘一起趕到的一群宮娥站在奶娘身后,低著頭,生怕這事殃及到自己頭上。
奶娘回過神兒來,走上前三步兩步把我從花圃中抱出來,微微皺著眉蹲在我身邊麻利的拍打我身上的灰塵。
拍了沒兩下,我推開蹲在身邊的奶娘,往前走了兩步,“剛剛是誰喊得?”我沖著院子里的眾人問道。
“回稟太平公主,是小的。”一個太監(jiān)站出來,跪在我身前。
“你是新來的花匠?”
“公主慧眼,小的是今個兒才從別的殿中隨著這昆山夜光一塊兒到紫宸殿中當(dāng)差的。”
昆山夜光,那便是這花兒的名字嗎?我看向那朵兒獨自躺在地下的花。“入泥憐潔白……”我小聲嘟囔著。
“公主?”奶娘自是聽不懂我說什么,只是試探性的催促,畢竟母后還在等著召見我。
我不去看奶娘,反而沖那太監(jiān)怒道:“你竟膽敢對本公主喊‘不可’!”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那太監(jiān)在地上不住磕起頭來。
“你別磕頭了,我……”
“笑笑。”一個幾分莊嚴(yán)幾分寵溺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我看向來人,是母后。
“參見母后。”我行了一個禮。
“我的皇兒快起來。”母后走到我身前,不怎么很費力的把我抱在懷里,之后轉(zhuǎn)身看向地上跪著的太監(jiān),“把他拖下去,杖十,哪個宮里來的調(diào)回哪兒去。”說著也不看那太監(jiān),抱著我往紫宸殿主殿內(nèi)走去。
我看著那個被拖下去的太監(jiān),猶豫的喊了一聲“母后……”
母后并未答話。
殿內(nèi)已經(jīng)布置好了飯菜,母后把我放在餐桌前,示意我開始吃飯。方才母后一出現(xiàn),電光火石之間我腦子里冒出無數(shù)個念頭:母后看了多久了?那花單獨派了個奴才跟到紫宸殿內(nèi)伺候想必是名貴之種,我方才不僅弄落了昆山夜光還斥責(zé)了那太監(jiān),是否太過驕縱?
不過看母后的態(tài)度似乎并無很大不悅。方才看那太監(jiān)被拖下去的時候我有些于心不忍,可是母后不說話我也不好隨便說話,畢竟我自己還是“戴罪之身”,十杖應(yīng)該也打不死人,待會兒回去讓明允給那太監(jiān)送些傷藥去好了,畢竟這一切都是我惹出來的禍。
吃了兩口鹿奶蛋羹,我小心的問道:“父皇怎么不在紫宸宮中?”
母后并未看我,“你父皇去前朝和上官宰相、褚宰相他們議事了。”母后拿帕子擦了擦嘴,示意宮人連人帶凳子把我搬到她面前,她拿起我剛剛吃了兩口的鹿奶蛋羹,開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喂我。
喂了小半碗,母后問我:“笑笑,你可知你今日犯了什么錯?”那聲音不小也不大,既不會失了威嚴(yán),又不會讓殿外的人聽去。
“回稟母后,笑笑弄落了昆山夜光,想必那花定是名貴品種?!?br/>
母后繼續(xù)端起那碗來喂我,待剩下那些都喂完了,又問我:“還有呢?”
“定是笑笑太過驕縱,惹母后生氣了?!蔽亦恼f。
“都不是?!蹦负笠馕恫幻鞯囊恍?,“笑笑你回你屋里想,不準(zhǔn)出門,也不準(zhǔn)吃飯,明兒早上來請安的時候在回我?!?br/>
“是,母后?!?br/>
退出紫宸殿,已快到和明允約定的去校場的時辰。我叫王奶娘去教武場把剛剛發(fā)生的一切都告訴明允,自己則領(lǐng)著宮娥太監(jiān)們回寢殿。
看著王奶娘領(lǐng)命離去的身影,我知道母后對我的緊閉并不是強(qiáng)制的,只是……我回頭看看跟在我身后的宮女太監(jiān),只是若我不聽母后的話,恐怕就會失寵吧。
看了眼路邊的牡丹,我突然對這種時下最受歡迎的花有了些厭惡。算了,好好欣賞著路邊的景色吧,今晚上都不能出來了。
把心思放空,人對周圍的事物也警敏了些,路過假山的時候,我依稀聽見假山后面有人說“你為何讓那丫頭進(jìn)崇文館?”“殿下又為何如此耿耿于懷?”我絲毫不敢耽誤腳下的步子,從假山旁走過只聽見這兩句,母后畢竟是皇后,我只依稀記得她跟我前世的母親長得很像,卻總也想不起來前世的母親是什么性格了。
也罷,我以后依仗的只能是母后,而不是前世那個母親。
回到寢殿,我把宮女都攆了出去,只留下兩個在屋子門口伺候。
除了鞋襪坐在床上,我揉著酸疼的腳,站了一上午又一路走回來著實累得我夠嗆。以后是否該跟著明允習(xí)點武強(qiáng)身健體呢?果然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啊,老是讓奶娘抱著,身體變得嬌弱,因為父皇和母后的寵愛自己也變得驕縱無理起來。
嘆口氣,我暗自反省自己。
這時我聽得門口有動靜,端坐在床上。是奶娘回來了,對我稟報道:“公主,奴婢已經(jīng)把事情告訴了二殿下,現(xiàn)下幾位殿下在教武場上課,二殿下說讓公主好生待著,他晚上再過來看望公主?!?br/>
看著王奶娘退出去帶上門我才躺在床上,這王奶娘心思活絡(luò)的很,我知道我的事兒她多有向母后稟報。原先我年紀(jì)小,稟報的不過是吃飯穿衣之類的小事,本覺得那是她本職,如今我年歲漸長她卻依然不一心向著我,讓我越發(fā)覺得不舒服起來。其實調(diào)走一個奶娘本也容易,遲遲不動王奶娘我還有一層顧慮——誰能保證后來的人是向著我的呢?
平時在安逸中只想著玩樂的心在這次面壁中沉靜下來,我要的不是多,只不過是想要維持這份恩寵,畢竟拿到手的在放下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開始努力回想,從跟明允他們分手到進(jìn)紫宸殿,我做了什么,說了什么,一直回想到我進(jìn)這屋。假山后的那倆是三哥和褚玉吧?肯定是三哥為了中午褚玉在明允面前那番話跟褚玉置氣呢,不過這跟母后讓我反省無關(guān),我開始著重回憶跟母后的對話,不知不覺竟然睡了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我是被餓醒的,剛想叫奶娘布置飯菜卻想到中午被母后關(guān)了禁閉。環(huán)視了屋子一眼,桌上我喝過水的茶杯還在那兒放著,奶娘若是看見了肯定會順手收拾了,確定我睡覺沒有被人看見之后,我才舒了一口氣。摸摸餓癟的肚子,我趿拉著鞋走到圓桌邊拿起一個新的茶碗給自己倒了杯水。水已經(jīng)涼透了,不過這更加印證了我睡覺沒有被人看見,反而使我更加安心了。
看著窗外的晚霞,那燦爛的顏色每一秒都在變幻,一如這世事的更迭那么迅速,以前看那些歷史,多少人就在一念之間一瞬之間多年心血付諸東流,如今我還能有一夜反省的時間,這是多么的難得!
直到窗外的晚霞漸漸變得如血般殷紅,我才收回了視線。肚子叫了一聲,我往杯中續(xù)水,卻發(fā)現(xiàn)連清水都已經(jīng)喝完了。
喚來門口的宮娥,讓她去沏一壺濃茶來,過一會兒進(jìn)來的卻是奶娘。她手上拿著一個托盤,那茶壺放在桌兒上之后又放了一碗東西在我面前,我一看,竟然是一碗鹿奶。
“奶娘,這……”
奶娘一邊把勺子遞到我手上一邊說:“皇后直說不讓吃飯,可沒說不讓喝啊,公主你趕緊點兒的喝了然后趕快想想怎么回皇后的話,明兒早上我再來叫你。”
“奶娘……”
我看著桌上的鹿奶,想到下午剛回來的時候還想著怎么把奶娘調(diào)走,頓時覺得羞愧之極,看著奶娘眼睛一熱竟然想哭。
奶娘摸了摸我的肩膀,沖我笑了笑便退了下去,臨走前還不忘替我關(guān)上窗子。
看著再度合上的門,我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中午就只吃了那碗鹿奶雞蛋羹,又走了那么多路我早就餓得不行了,扔下勺子捧起那碗鹿奶就開始咕咚咕咚的喝,喝完了我打著奶嗝眼巴巴的看著門口等著明允什么時候來看我。
哭了一會兒發(fā)泄過后我冷靜下來,明日決不能腫著眼睛去見母后!
我忙用袖子拭了淚,用勺子撈出幾片茶葉敷在臉上希望能盡快消腫。
閉著眼捧著茶杯,我嗅著茶湯的香氣,借以平靜自己的內(nèi)心,不去想明允,專心去向明日該如何回答母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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