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夫人就這么一個女兒,雖然管得嚴(yán)，也是心疼得緊，見女兒如此這般，老夫人可沒哭花了老眼,只當(dāng)她是在路上撞了什么邪祟,又是請道士驅(qū)鬼，又是請道姑禰災(zāi)，又是請大夫治病，那符水腥水,靈丹妙藥吃了一大堆，翠翠小姐的病仍不見好轉(zhuǎn)。

    丫鬟燕紅從小跟在翠翠身邊,知她家小姐這是為情所傷，害起相思病來,又苦于家里禮教嚴(yán)，又怕挨老夫人的鞭子，只是擱在心里不敢說。

    那翠翠一病，曾太守和老夫人更是舍不得把她嫁出去，生怕女兒嫁到婆家受了委屈，見她也不愿嫁，只將她在閨閣里養(yǎng)著，反正他又不缺錢，就這么一個女兒，養(yǎng)幾輩子也養(yǎng)得起。

    三年來，翠翠小姐的病勢越來越深沉，身子也越來越消瘦，只是一刻也未忘了那一日飄香樓外見到的那位公子。

    其實她也沒看全，那位公子當(dāng)初戴了個斗笠，她也就看見半邊臉而已，然而就是那半張臉，也讓她三年來受盡多少相思之苦。若不是還想留著這口氣再見意中人一面，翠翠小姐也就真跟杜麗娘一般相思成疾，一命嗚呼到十殿閻羅面前傾訴相思去了。

    說來也是奇巧，這一日，翠翠小姐的身子莫名地好了些，聽得西理皇帝御駕親臨太守府，翠翠小姐也妝扮過了，由貼身丫鬟燕紅扶著來到前院參拜，老夫人是想著沾些皇帝的福澤，沒準(zhǔn)兒自己女兒的病也就去了。

    那翠翠小姐原本跪在地上，聽得顧圖玨又威嚴(yán)又慈祥的一句“平身，免禮”，這才抬起頭來。

    這不抬頭還好，乍一抬頭，見一匹紅鬃烈馬上騎著個白衣飄搖的人兒，那半邊面具下露出的半張沒遮住的臉，可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兒！

    “公子.......”

    翠翠攥緊了繡花手帕，手心都是香汗，一邊的燕紅擔(dān)心她病又發(fā)了，趕緊道，“小姐，外面風(fēng)大，奴婢扶小姐回房吧。”

    太守府占地很寬，一共九進(jìn)的院子，每一進(jìn)都有好幾十間房，中間用園子隔開，最前面一進(jìn)是太守接客宴客的正廳。到了掌燈時分，曾太守在正廳中設(shè)下宴席，盛情款待顧圖玨一行人。

    席上名肴佳膳，觥籌交錯，西理皇帝顧圖玨和太子顧白嵐都十分善談，一個溫和一個瀟灑，又有不少官妓陪酒獻(xiàn)歌獻(xiàn)舞，自然是吃得賓主兩歡。

    酒席一散，曾夫人早命人收拾出上百間的廂房，給顧圖玨一行人使用。

    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燕紅扶了她家小姐回繡閣，翠翠自見了朝思暮想的人兒，那病勢竟是去了一大半，燕紅見她家小姐身子大好了，私下里問她是何緣故。翠翠自知燕紅是信得過的，只將事情的原委一一道了出來。

    燕紅聽了，心下又是驚，又是奇，又見她家小姐哭得眼圈兒紅紅的，只當(dāng)這是天作的姻緣，不然三年前與她家小姐有一面之緣的公子緣何會出現(xiàn)在府上？

    那燕紅一邊安慰她家小姐，一邊又做起遞簡傳書，穿針引線的紅娘來，千方百計地打聽了顧傾城一行人的行程，只說是明早就要離開太守府。

    翠翠小姐一聽這消息，急得直掉眼淚，燕紅只好拿言語來安慰她，又獻(xiàn)言獻(xiàn)策，主仆兩個定下計來，只等晚間行動。

    到了酉牌時分，顧傾城方坐在臥榻上運(yùn)功調(diào)息了一回，卻聽得花園里傳來抑揚(yáng)起伏的琴聲，當(dāng)真是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顧傾城長眉微蹙，那琴聲吵得他無法靜心練功，待要等那彈琴的人彈完了再繼續(xù)練，不料過了小半個時辰，那琴聲仍沒有止住的打算。

    一曲又一曲，似乎都是同一種曲調(diào)，傾訴著同一種情思。

    顧大教主終于忍無可忍，果斷披衣下榻，開了門往花園里走去。

    轉(zhuǎn)過幾道月洞門，在一株桃花樹下，顧傾城總算找到了那吵他練功的罪魁禍?zhǔn)住?br/>
    園中一角小亭，亭欄邊種著幾株海棠，一帶芭蕉，亭邊的一株桃樹，初春里開了三兩枝桃花，斜斜地探進(jìn)亭子里。

    亭中坐著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梳著流云髻，斜插一枝金釵，穿著桃花紅的廣袖衫子，柳梢黃的繡花長裙，裙下露出一雙小小金蓮，不盈一握。

    女子生得杏眼桃腮，柳眉櫻唇，瓊鼻如玉，削蔥根似的十指正在撫琴，大理石雕花的石桌上鋪了一張紅緞繡鴛鴦戲水的桌帷，放著些水果，玲瓏的雕花香爐中燃著兩炷心字香，似是女兒家剛拜月祝禱過的光景。

    那翠翠一見了來人，雙腮一紅，琴聲也有些凌亂起來。

    疏淡的星光之下，男人白衣如雪，面容清冷如玉。

    “公......，公子........”

    翠翠委實不愿放棄這個機(jī)會，只得拋卻女兒家的羞愧，含羞帶怯地走下亭子來，在男人身前行了一禮。

    顧傾城掃了面前的女人一眼，“是你在彈琴？”

    翠翠第一次和父親以外的男子說話，早已是羞紅了臉，“妾身琴藝不精，有污公子清聽。”

    細(xì)長的眉蹙了蹙，顧傾城又道，“這么晚了，姑娘還是早些回去安歇吧?！?br/>
    翠翠低垂著眉眼，怯生生道，“公子可知，妾身彈的是什么曲子？”

    顧傾城冷睨了翠翠一眼，這女人看起來倒像規(guī)規(guī)矩矩的閨中小姐，沒想到大半夜的在花園里彈什么鳳求凰，看樣子她這副柔弱的樣子也是裝出來勾引男人的罷了。

    想到此間，他眸底升起一層厭惡，“抱歉得很，在下不解音律?！?br/>
    翠翠似是一怔，磨了半晌又道，“妾身......，妾身彈的是一曲鳳求凰.......”

    “妾身這曲子，是......，是為公子彈的.......”

    她這一副樣子，好似弱柳扶風(fēng)，嬌花微顫，任是男人看了沒有不會動心的，只可惜顧傾城并非一般的男人，尤其是他壓根兒就不喜歡這種矯揉造作的女人。

    顧傾城跨上前一步，逼近了翠翠。

    翠翠被危險的男性氣息逼近，腿腳都有些站不穩(wěn)起來。

    男人瞇起來細(xì)長的鳳眼，俯□看著俏臉紅如海棠花的女人，“你喜歡我？”

    翠翠此時哪還顧得矜持，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喜歡你?！?br/>
    我好喜歡你，夢你想你念你，為你病了三年。

    “不知廉恥?！?br/>
    男人一聲冷嗤，翠翠的一顆心如墜淵藪，杏眼睜得大大的，自眼眶里滾出幾滴淚珠來。

    她那一副又怯又凄又弱的模樣，倒令男人有些刮目相看，心想這女人還真會裝的，這一副模樣，倒挺像他的畫兒被他欺負(fù)時委委屈屈的樣子。

    修長的指尖撩起翠翠面頰上的一滴眼淚，男人鳳眼微彎，“你真的喜歡我？”

    翠翠杏眼含淚，桃腮似雪，“妾身真的喜歡公子。”

    “好?！?br/>
    倏地，顧傾城右手一拉，揭下右半邊臉上的面具，那半邊臉上交錯纏繞紅彤彤的曼陀羅花紋驟然出現(xiàn)在翠翠的視界里。

    時間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

    “啊！鬼！鬼呀！”

    前一刻還嬌滴滴的大小姐，這一刻已是嚇得失聲尖叫。

    男人一臉諷刺地看著嚇得站不穩(wěn)趴倒在冰涼地板上的女人，邪魅的唇角勾了勾，“再讓本座聽到你的琴聲，你就等著做鬼吧！”

    翠翠望著那一抹消失在月洞門口的白影，嚇得幾乎忘了哭泣，原來在院門外守著的燕紅見這情景，趕緊將她家小姐攙回了繡閣。

    回到繡閣，那翠翠小姐突然放聲大哭，哭了兩三個時辰，哭得兩只眼睛跟腫起的核桃似的，任燕紅怎么勸也勸不住。

    翠翠小姐哭了大半夜，直哭到譙樓打罷了三更鼓，已經(jīng)哭不出聲音來，她還猶自嗚咽。

    一想到自己苦戀三年的人，竟是滿臉怪紋的丑八怪，翠翠心中的滿腹委屈，竟是比那迷戀顧傾城的心還深些。

    不過經(jīng)顧傾城這一嚇，翠翠小姐這段相思債倒是了結(jié)了，孽緣一了，那病勢自然就去了。在閨中修養(yǎng)了兩三個月，翠翠小姐身子大好，曾老夫人和曾太守便尋了一門親事，經(jīng)女兒首肯，翠翠小姐也就出嫁了。

    不過這都是后話，且說第二日一早，顧圖玨一行人便辭別了曾太守，上了馬車，屠荃帶著車隊出了金縢城，一路往楚江城的方向駛?cè)ァ?br/>
    三日后，車隊行到了清楓浦上，又換了艘大船，將車馬安頓上船，隨行的人也跟著上了那一艘繪著龍首的畫舫，沿江而下，那光景，竟是比做馬車舒服了許多。

    畫魂靠在雕花欄桿上，江上煙波浩渺，入目都是青山綠水，實在美不勝收。

    顧傾城剛從船艙踅出來，見畫魂穿著件蔥綠的衫子趴在欄桿上，江風(fēng)吹起柔軟的絲衫，繚亂了少年額間的幾縷發(fā)絲，朝陽如練，灑在江面上，圈出點(diǎn)點(diǎn)的金光。

    顧傾城又轉(zhuǎn)身回到艙內(nèi)，取了件孔雀藍(lán)的披風(fēng)，又出了船艙。

    畫魂肩上一暖，側(cè)頭一看，竟是顧傾城在給他披披風(fēng)。

    “江上風(fēng)大，多穿一點(diǎn)?！?br/>
    男人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容置疑的霸道，修長的雙手已經(jīng)伸到畫魂的衣襟口，給他系披風(fēng)的繡帶。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