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一聽，心下疑狐，看著那小娘子滴溜溜轉(zhuǎn)的機(jī)靈眼睛，她剛要應(yīng)聲，白瑛可不干了。

    “哪來什么梁紅玉，梁青玉，娘子沒有，勾欄里頭營生賣肉的倒是有一個。”白瑛心里火大，越想越覺得這梁紅玉有鳩占鵲巢之意，敢情自個兒的家，盡讓她引些不干不凈的人進(jìn)來，這樣一想，嘴上說話又帶了幾分狠意。

    誰曉得那年輕小娘子一聽，臉色嘩然大變，一張粉嫩的臉蛋立刻繃得干巴巴，翠鶯似的聲音也沉了下來，“怎生這樣不知好歹，嘴上也沒個把風(fēng)的，實(shí)在是……實(shí)在是粗俗！”到底是年輕，半晌沒找到合適的話，頓了一下。

    白瑛愕然，哪禁得起這般說辭，面皮又燒，心里的氣沒地兒發(fā)，她轉(zhuǎn)身對著垂首的梁紅玉，一個甩袖，“你到底脫不脫？！不脫就趕緊給我滾，把這些不三不四的人也給我?guī)ё撸　?br/>
    年輕小娘子一聽，面皮又薄，眼瞅著就要跟白瑛杠起來，只是轉(zhuǎn)瞬就瞧見地下低眉順眼跪著的娘子，看著那娘子跟她打眼色，年輕小娘子愣了一下，轉(zhuǎn)瞬就通透了。

    她眸子一轉(zhuǎn)，問白瑛，“敢問夫人是哪位？”

    “哪位？！你問問這賤皮子，我是哪位？”白瑛是渾身不舒服了，指了梁紅玉，“你倒是說說，我是哪位？！你又是啥身份啥營生！”白瑛想借著這幾乎壓一壓紅玉的“威風(fēng)”。

    “這位是韓世忠韓大人的結(jié)發(fā)妻子，韓夫人。”紅玉眼瞼一噠，斂了自己所有的神色，“而紅玉，是夫人的婢子?！?br/>
    話說到這份上了，年輕小娘子看了看眼前這形勢，一堆亂七八糟的人，一個惡形惡狀、口不擇言的低俗婦人，還有一個，低眉順眼、俯小做低的梁紅玉，她要再不明白，也枉費(fèi)自家主子的調(diào)教了。

    “哎呦，倒是蕊兒有所失禮?！蹦贻p小娘子也不在意，沖著白瑛俏生生的行了一禮，先禮后兵，直起身子來，便開始似笑非笑的瞅著白瑛，“奴婢不省事，沖撞了夫人…只是…只是夫人這作態(tài)，實(shí)在是讓人誤會，我可聽我家主子說了，這韓大人驍勇之將，有勇有謀，在來的路上，蕊兒便想著，韓大人這般英氣，想必家中一定也是有賢妻良母操持著，才會讓大人如此省心，全無后顧之憂，一心征戰(zhàn)，哪曉…哪曉…”

    蕊兒說到一半，假意的捂了下嘴巴，輕笑，“哪曉，這韓夫人也是這般...灑脫大氣之人，當(dāng)著這么多外人的面，也不忌憚讓一個小婢子扒衣，也確實(shí)是…確實(shí)是常人不敢為，至少，我家主子可是沒有韓夫人你這般勇氣，要是傳了出去，這韓大人，面上可算是爭光了?！?br/>
    這話說得隱晦，白瑛聽著實(shí)在不舒服，但是她還有些沒明白這小娘子家在說些什么，直到聽到了張氏的呲笑，隨即周遭眾人的怪異之聲，最后連那儒生坊管也背著一雙手，嘆息搖頭，白瑛這才算是明白過來了！

    好一張犀利的小嘴，夾槍帶棒，拐著彎的罵自己粗俗無知，擺明了就是在說，今日要是她讓梁紅玉把衣服給扒干凈了，那丟臉的，可不是梁紅玉，倒是她白瑛了！這事要經(jīng)這些看熱鬧的人，往外一傳，那她白瑛的名聲可就算是臭了，善妒小氣，又低俗歹毒，連帶著韓世忠，怕也是丟盡了臉面。

    白瑛自問天不怕地不怕，鄉(xiāng)野村婦，說話做事就是俗氣了一些，她也不怕人指摘，可是如今這地兒，可不是那小山村，是汴京！是她寧愿不出門，也不愿去丟臉的汴京。退一萬不說，丟了她自個兒的臉，頂多懊喪一陣子，最怕的就是丟了韓世忠的臉，要知道，她整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搬來那么久，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候著她家老韓回來，心里才算落了地。

    白瑛知道自個兒起步低，眼瞅著她家老韓總算出息了些，人也越來越風(fēng)光利爽，白瑛看在心里，又欣慰又焦躁，欣慰是不必說了，焦躁卻是一日比一日更勝，尤其是這梁紅玉來了之后。在骨子里，白瑛還是把自己看成是那守著一畝三分地，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婦，她不是梁紅玉那種識字兒念書，琴棋書畫的的人。

    她不得不承認(rèn)，她對梁紅玉的敵意，不僅是因為梁紅玉長得水嫩，怕韓世忠生了二心，還有那么隱晦又私密的一部分，她曉得自個兒比不過梁紅玉，兩相比較，她白瑛總是最先露丑的那一個，她怕隨著韓世忠越活越舒展，她就成了韓世忠最拿不出手的一部分。也是這種自卑和懊喪，讓她每天一根弦越扯越緊。

    白瑛緘默太久，久到眾人看著她的臉色從氣急充血，到唰白，再變黑，最后一片死氣。

    眾人有些不耐煩了。

    這時候的白瑛，像是一個那春節(jié)里吹得鼓鼓的灌腸子，等待著被填塞，哪曉得今天這蕊兒似笑非笑的一番話，像是根針，一刺，她就焉了氣。

    當(dāng)然，白瑛還剩下那么一點(diǎn)理智，她終于有了動作，趁著最后一點(diǎn)氣，把周圍看熱鬧的人挨著挨著攆了出去，就連那廂吏和坊管也遭到了驅(qū)逐。

    坊管性子軟，就是那廂吏，頭一遭被人這樣趕攆，火氣就大了上來，有些棘手，但白瑛哪還顧得了他，眼睛一閉，把人推出去了就要關(guān)門。

    紅玉看在眼里，怕日后招來麻煩，她之后扯了扯一旁捂嘴看熱鬧的蕊兒的裙擺，示意蕊兒幫個忙，蕊兒癟了癟嘴，雖不情愿，但是來時賣了梁紅玉一個面子，上前兩步，在自己懷里摸了兩個小錠銀子打點(diǎn)了廂吏和坊管，兩人這才離開了。

    蕊兒折回來，候在依舊跪著的梁紅玉身邊。

    白瑛看在眼里，臉色又是一陣青一陣紫，她刻意在旁邊等了半晌，那梁紅玉眼觀鼻，鼻觀心的跪著，那蕊兒也不說話，站在一旁也無辜的回瞅著白瑛。

    白瑛知道自己成了無趣的那個人，一時也不愛管了，冷哼一聲，拂袖徑直回了里屋。這樣的舉動，實(shí)在是有違她的心性，但確實(shí)是那蕊兒今日一番話，給她帶來了極大的震蕩，她需要緩緩。

    白瑛也不是傻子，這梁紅玉絕對不簡單。

    那日她撞破韓世忠和梁紅玉在堂屋的對話，又是刺殺又是官家，那時候的她驚懼不已，沒曾多想，一番發(fā)作，等到那梁紅玉放話離開，卻又被自己男人給眼巴巴的請回來了，白瑛就知道，這里頭有事。

    至于什么事，老韓既然不說，她也不問，她哀涼又落寞的想著，夫妻十多年，老韓終究還是認(rèn)為，她和他是不同道的。

    等到白瑛進(jìn)屋了，蕊兒才扶了紅玉站起來，嘟著一張嘴，順帶抱怨，“也是娘子能這般忍，攤上這樣的夫人，也是有罪受。”

    紅玉失笑，這蕊兒，也不認(rèn)生，三言兩語，好似跟她有多熟稔，就像……那時候在云樓的青梅，也不曉得，青梅的日子過得怎樣，可是等到了郎哥給她贖身離開？

    微微一走神，紅玉就瞧見蕊兒往自己懷里又摸了摸，摸出一包碾碎的藥粉，還有一封信，悉數(shù)交給了紅玉。

    “我家主子說了，這藥兌了溫水，讓你記著敷了，腰上的傷可大可小，可得仔細(xì)。”

    紅玉仔細(xì)瞅了瞅蕊兒，明明年紀(jì)十五出頭些，說話竟然老成的很，她好笑，說話便帶了些輕松的意味，“多謝蕊兒姑娘，那蕊兒娘子的主子，是哪位？”

    看著蕊兒，有聲有色，有青澀的風(fēng)情，紅玉心里大概有了些底，知道她腰傷，還惦記著送藥來的，除了李師師李娘子還有誰？

    果然，蕊兒瞇了瞇眼縫，“鎮(zhèn)安坊金環(huán)巷，主子讓我別聲張，一切要說的，她都寫信里了，你且看看。”

    蕊兒來得突然，走得也利爽，紅玉要把先前打點(diǎn)廂吏兩人的銀錢算給她，她也不要，嗤嗤的笑，“倒是被我家主子說中了，你的日子也難過，我要來作甚？你留著傍身吧。”說完，裊娜輕快的便走了。

    竟然被一個小丫頭嘲笑，紅玉也不扭捏，趕緊拆了李師師的信，看了。

    紅玉心里有些不安寧。

    她撿了堂屋口的床褥子泡著，廚房的藥早熬干了，紅玉照著先前大夫留下的方子，換了身衣服，特意繞到講堂巷的孫殿丞藥鋪，給白瑛重新?lián)炝怂?，九思在堂前忙著，兩人視線一對上，紅玉三言兩語的把李師師交代的東西給九思說了，兩人一合計，紅玉心思重重的往韓家趕，天色黑惴惴一片，云翳蓄滿了水氣，就怕要變天。

    白瑛窩在里屋，也不見出來，一大堆褥子洗了，藥熬好了，天已經(jīng)黑了，往里屋送了藥，也不見白瑛喝，紅玉不自討沒趣，利索的退了出來。

    紅玉心里惴惴難安，有些煩躁，粗粗的咽了幾口粥，韓世忠還不見回來，紅玉特意留了門，才往自己的雜物間回。

    那樣的夜晚有些亂紛紛，不知是哪家的街坊鬧了起來，有婦人凄厲的撒潑，有摔桌子砸板凳的動靜，一更天的梆子聲敲了起來，深秋夜里的霧霜帶了凌厲的冷意，腰上的傷愈加疼了。

    一番鬧囂壓抑之后，是眼看著就要跨冬的夜雨，冰冷的，終于下了起來，窸窸窣窣砸在青瓦上，直接漏進(jìn)紅玉的雜物間，滴滴答答，打在床沿邊。

    紅玉看著細(xì)細(xì)墜落的雨，再看看自己腰上的傷，冷汗冒了一手。

    到底還是出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