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是男聲，邊哭邊抽，大概是怕被人聽到，所以將聲音壓得很低，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的。
今夜月亮沒休假，正將半張臉埋在云層后面，用陰森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這個小小的工廠。
倪茜茜可以摸著良心說，這個哭泣聲是真的真的一點都不好聽！更何況背景還是這個四處靜謐無聲的夜，簡直就像是勾魂索命的怨鬼發(fā)出來的。
她脖子一涼，甩了甩腦袋，剛將一身的雞皮疙瘩甩掉，便發(fā)現(xiàn)哭聲源頭就在自己身邊。
樓道拐彎處正蹲著個黑乎乎的人影，他哭得正投入，連身子都在哆嗦，從倪茜茜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不斷上下起伏的后背。
她腳步一頓，輕吸一口氣，剛想掉頭完成緊急撤離的動作，便見那男生已經(jīng)聽到動靜轉(zhuǎn)過身站了起來。
他手里的手電筒二話不說便朝倪茜茜發(fā)射，說話時還帶著濃重的鼻音:“誰？”
看清楚一臉尷尬的倪茜茜后，他忙手忙腳亂地將手電筒關(guān)掉，一邊用手背蹭臉上的淚一邊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倪……倪姐姐又是你?。 ?br/>
不小心撞破人家大男生哭，倪茜茜心里五味雜陳，她干巴巴地笑了笑:“哈……你還沒睡呢，又在守夜？”
梁子鄴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支支吾吾地啊了兩聲，而后小聲道:“是啊，今天又是我守夜?！闭f著他也不問倪茜茜半夜亂晃悠的原因，只揮揮手道，“你快去睡覺吧，晚上風(fēng)大別讓小朋友感冒了?！?br/>
倪茜茜巴不得趕緊走，聞言果斷開口告辭。卻不料剛上兩個臺階，便被梁子鄴叫住了。
她回頭望他。
昏暗的光線下，半大少年的眼睛又紅又腫，臉上有著未干的淚痕。
他看著她，猶豫了兩秒后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能不能不要和別人說這件事……”
末世里藏著心事的人處處都有，隨便揪一個出來都是個剛經(jīng)歷過生離死別的可憐人。
倪茜茜本不愿意去多想，卻沒料回了房間后，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翻來覆去眼里都是梁子鄴最后看她的眼神。
羞窘，難堪，還帶著些自我厭棄。
她靜靜躺了會兒，剛想逼迫自己入睡，便感受到——陶哈哈爬到了她身上。他白天想睡便能立刻閉上眼睛，到了夜里便很容易精神亢奮。
兩人都沒睡意，索性下去關(guān)照關(guān)照受欺負(fù)的凄慘少年好了。
倪茜茜都忍不住要為自己突然大發(fā)的善心鼓掌了。
她回車上取了些零食，拎到了門衛(wèi)室。手電筒被掛到了墻壁上，光線直直地照到地上，房間里的大部分范圍都仍停留在黑暗中。
而梁子鄴就坐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著不知名的地方，似乎正在發(fā)呆。
倪茜茜敲門。
他愕然驚醒，偏頭隔著窗戶往她這邊看了過來，看清了來者是倪茜茜以后，臉上的愕然便更加明顯了。
門被打開，倪茜茜將手中的零食袋子遞給他:“來，拿去?！?br/>
梁子鄴看向零食袋，靜如死水的眼睛有了一秒鐘的波動，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有些不解地看向倪茜茜:“給我的？”
倪茜茜將懷里陶哈哈的毯子裹緊了些，點點頭道:“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愛吃些零食發(fā)泄，辣條啊薯片啊都愛吃，吃完就開心了，你也可以試試?！彼κ棺约旱男θ菘雌饋砀裰拇蠼憬阋稽c，“吶，不管怎么說，難過的日子總會有的，努力熬過去就好了。”
梁子鄴垂頭，揉了揉眼睛。
倪茜茜見他沒動，便主動把袋子塞到他手里:“零食不管飽，我放車子里也占地方，你就幫我吃了吧?！?br/>
梁子鄴將袋子攥緊，垂著眼皮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我……其實沒有什么難過的事情，我只是……”他咬咬牙，眼睫顫了顫，聲音變得又細(xì)又小，“我只是有些恐黑?！?br/>
倪茜茜呆了下。
梁子鄴豁出去了，繼續(xù)道:“我很小的時候身邊就沒什么親人了，所以你不用為我擔(dān)心的，我……我沒有因為什么事情難過，我只是……”
……只是怕黑。
倪茜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過她轉(zhuǎn)念一想，這孩子一看就是被欺負(fù)慣了的，怕黑還要天天守夜的確也很慘了。
倪茜茜抱著不試白不試的態(tài)度開了口:“不如……我來替你守夜？”這樣的話，陶哈哈夜里饞了她也方便帶他出去尋晶核，被發(fā)現(xiàn)的幾率能小很多。
梁子鄴大概沒見過這種上趕著把麻煩往身上攬的傻子，他怔愣了兩秒，而后面紅耳赤地?fù)u頭擺手:“不用不用，我也不是非常怕黑的，我能忍的?！?br/>
倪茜茜便只得無奈地解釋:“你看，不是我想幫你而是這家伙，他一到夜里就得鬧騰，非得出來透氣，所以我才想替你守夜，這樣就不用擔(dān)心他吵到別人了?！?br/>
條理清晰，言之有理，梁子鄴猶豫了幾秒鐘，視線又落到了陶哈哈臉上一會兒，終于答應(yīng)了。
倪茜茜松了口氣，催他上去睡覺。
梁子鄴下了好大決心一般:“好吧?！鄙碜映隽碎T沒多久，又調(diào)轉(zhuǎn)回來，“你……帶他應(yīng)該很辛苦吧？”
話說完，望到倪茜茜一臉的疑惑，他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揮手道別離開了。
門衛(wèi)室面積小，門窗皆是封閉的，溫度比二樓要高不少，里面甚至還擺著張床。
倪茜茜去車?yán)镉秩×舜脖蛔訅|在床鋪上，將陶哈哈放上去。
陶哈哈便膩在床上滾來滾去不肯離開了。
睡在樓下最大的受益人就是這家伙，一連吃了五個晚上的晶核，小寶寶的氣色以天比一天好，精神勁也比以前足，白天黑夜都在爬來滾去，幾乎不需要休息。
而他的能力，自然也在穩(wěn)步提升著。
倪茜茜便每時每刻都揣著顆惴惴不安的心，生怕他被人盯上，所幸小家伙還算聽話，沒有在外人面前玩過“變魔術(shù)”。
工廠平靜了沒多少日，便又突生了場意外，而這意外，自然是來自外界的。
傍晚的時候，一條小型車隊路過了這里，并一眼相中了這里。末世，郊區(qū)，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天又快黑了，會選擇將這個工廠當(dāng)作暫時的?？奎c，簡直不要太正常。
在發(fā)現(xiàn)工廠里有人后，這個隊伍在第一時間選擇了硬闖。
不過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個門是用金屬系異能仔細(xì)加固過的，壓根沒脆弱到能夠隨隨便便破開。
闖入聲驚動了工廠里的學(xué)生。
而為首的齊老師卻做了個讓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決定——他幾乎沒有猶豫，便決定放這個小隊進(jìn)來。
沒有開門，而是放了梯子下去。
門外僅有一輛公交車，車?yán)锎蟾抛耸?，他們看到梯子后眼里迸發(fā)出慶幸的光芒，下了車后一邊派人清理周邊喪尸，一邊挨個攀梯子進(jìn)入工廠。
不過十分鐘，數(shù)十人便都安全落了地。
大概是見這邊接納得如此迅速，聯(lián)系起剛剛的硬闖行為，這些不速之客臉上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車隊總共有十二人，兩女十男，巧的是只有三個男人是有異能的，剩余的九個人都是普通幸存者。
對比起工廠里的學(xué)生，這些外來者反倒成了弱勢的一方。
不過齊老師一向心善，他不僅放了這些人進(jìn)來，還主動拿出餅干來招待他們。
然后，換來了一些有用的情報。
據(jù)這些人說，末世開始沒多久，上面就已經(jīng)開始建立大型幸存者避難基地，按地區(qū)分割接管范圍，全國范圍內(nèi)共設(shè)有從a到g七個，到目前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
而他們這次便是奔著距離最近的b基地去的。
不知是為了表達(dá)感謝還是為了壯大自己的隊伍，車隊隊長見工廠的師生們反應(yīng)足夠激烈，便開始極力勸說他們與自己同行。
其他人有沒有被說動倪茜茜不知道，她只知道陶織雅反正是激動到全身都在顫抖了。她站在倪茜茜身旁，伸手輕輕攥住她的衣袖，聲音帶著哭音:“他們也是去b市的，我……我終于可以回家了，我可以見到哥哥了……嗚嗚……”
認(rèn)識陶織雅這么久，這還是倪茜茜第一次見她這么失態(tài)。
不過很快的，陶織雅便接受到了迎頭打擊。
在場的眾人的確都被說動了，卻沒有一個人打算去b基地，他們的注意力全都被離自己家鄉(xiāng)最近的那些基地吸引了。
男生女生們很快便開始劃分隊伍，各自組合，甚至已經(jīng)商量好了出發(fā)時間。而打算去b基地的，除了陶織雅居然便再也尋不出第二個人來。
倪茜茜也在猶豫。陶織雅的感激值她很快便要刷滿了，b基地雖然近，卻也不是她的首選地方。
不知為何，她像是對那個城市那個地方有著與生俱來的生理性厭惡，只是聽到名字便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想踏足那片土地。
相比較而言，她更寧愿去稍微遠(yuǎn)一點點的c基地。
這邊倪茜茜還深陷選擇恐懼當(dāng)中，那邊凌宇勝便開口了:“織雅，你不要同我一起嗎？你陪我回家不好嗎，我可以保護(hù)你的?！?br/>
吳琪在一旁不陰不陽地冷笑了聲，翻了個白眼。
齊老師也道:“陶織雅，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去b基地的只有你一個人，老師不放心。”說著他看了眼新來的那群漢子們，他們個個五大三粗，膀肥腰園，而站在男人們中間那兩個模樣周正的姑娘，皆一副已經(jīng)被蹂/躪得不成人形的模樣。
陶織雅當(dāng)然不肯眼睜睜看著唯一回家的機(jī)會這么錯過去，她咬唇，聲音堅定地道:“我要回家，一定要回家，老師您放心好了。”
“老師，您看要不這樣吧，讓我送她回家怎么樣？”
說話的是個站在角落里的男學(xué)生，他模樣長得不賴，皮膚白皙眉眼干凈，氣質(zhì)也溫溫潤潤，好似一塊被細(xì)致打磨過的美玉。
他叫向寄南，倪茜茜則是因為梁子鄴才得以記住他的姓名的。
她沒敢忘，這家伙看著人畜無害，其實可沒少欺負(fù)過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