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和暖的照在會議室里，大玻璃杯里的茶水已經喝到見底，白薇皺著眉，手里的劇本被反復翻看了很多遍，書稿都漸漸起了毛邊兒。

    編劇方宇坐在對面，低著頭一言不發(fā)。李峰作為導演，坐在兩個人中間，表情頗為尷尬。

    “方宇，這部戲是個甜寵劇吧，為什么劇本里沒有多少甜的成分呢？你整部戲都在講什么？號召觀眾抗糖嗎？”

    一杯茶早已經無色無味，白薇喝了一口，問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年輕編劇。

    方宇依舊低著頭，“薇姐，我寫得比較接地氣而已，這本來就是個很簡單的故事，網劇二十集的容量而已，要是一開始就撒糖，撒狗糧的，是不是太脫離現(xiàn)實了？”

    她嘆了口氣，“接地氣是吧？”白薇的嘴角浮著一層輕蔑的笑意，“方編劇，我受累問你一句，你周圍的現(xiàn)實生活里，哪一位總裁需要辛苦追求待業(yè)女青年的？哪個沒工作沒存款的女青年會在高級咖啡店買甄選咖啡？還碰巧撒了別人一身，這個別人還正好是她去面試的公司的總裁？”

    她隨手接過李峰導演遞過來的煙點上，“我不如更接地氣的告訴你一句，你這個戲的套路，我上高中的時候，言情就已經這么寫了，你覺得的浪漫橋段，一看就是個鋼鐵直男寫出來的，完全不熟悉女性觀眾的喜好。我坦白說一句，這個本子，要么，你回去認真改，要么，我換個劇本，就是這么簡單?！?br/>
    方宇被她說得有些沉不住氣了，“薇姐，話不能這么說吧，這個本子我寫了很久了，你現(xiàn)在才說不行？”

    “方編劇，話也不能這么說吧，我有導演，有演員，有投資，你覺得，我會缺個好劇本？”白薇抬頭看看他，“你的意思是不想對劇本做出任何改動是不是？你一個科班出身的編劇，憋著一肚子的才華想要寫大劇是不是？看不上時下流行的甜寵劇，覺得辜負了自己的才華？但是，再怎么才華橫溢，在北京這種行業(yè)精英扎堆兒的地方，也得站住了腳，交得起房租不是嗎？”

    白薇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把方宇說頹了，“您說的對，這本子有欠缺，要不您給點修改意見，我回去再好好想想?！?br/>
    她看了看李峰導演，“具體情節(jié)上的東西，你和導演談吧，改好了再通知我，一個星期吧，別太耽誤進度，導演后天就要去影視園區(qū)看棚了。”

    李峰導演當然有很多的想法，“回頭我詳細發(fā)一個郵件給你，我先說幾條吧，這個本子我看下來，只有擁抱，連接吻都沒有，這個有點太寡淡的，床 戲更是沒有，當然，這個要一筆帶過就完，親密戲也是甜寵劇的重頭戲，這個不能沒有，得真實且唯美一些，薇姐你說呢？”

    白薇點頭附和，“你是導演，這些東西你們溝通吧，李導說得很有道理，甜是必須要甜的，掌握尺寸就重要，還有，你也知道，這是部二十集的網劇，情節(jié)要盡量緊湊，不能三四集都在說同一件事，那么拖沓是不行的，搞得夸張一點，多一點跌宕起伏是可以的，畢竟是個輕喜劇，笑點也得盡量密集一些?！?br/>
    她拿著自己的東西走出了會議室，讓他們自己去聊，心里想著，給自己的男朋友加親密戲，也是沒誰了，堪稱古往今來的第一任也。

    會議室里，李導在安撫著編劇方宇的情緒，畢竟是他推薦來的編劇，他也知道怎么說才能讓方宇理解，“你也別怪制片人說話直接，人家制片人要的就是內容和賣點，咱平心而論，現(xiàn)在的這個本子，拍出來了，一是沒人看，二是沒有平臺會接，這種劇，除了甜，還得有一個巨大的沖突，就算是老生常談的婆媳矛盾，你寫得精彩也是很好看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趕緊改出來趕緊就拍了，我也不妨跟你直說，華茂公司的儲備劇本絕對不會少于十個，你的劇本要是通不過，隨時可以有別的劇本頂上來，別說你參與不到這個項目了，就連我都有可能被換走?！?br/>
    “我知道了李導，我現(xiàn)在就回去好好想想新的內容，您忙吧，我先走了?！?br/>
    方宇收拾好自己的電腦，拎著雙肩包走了，李峰坐在那里，長出了一口氣，這位編劇一看就是戀愛經驗少，沒辦法，讓他回家想辦法惡補去吧。

    李峰導演臨走之前特意去找了一趟白薇。

    開了一下午的會，她臉上帶著些許的倦意，他在她對面坐下，“我剛才又跟方宇說了說細節(jié)，他大概是沒怎么寫過這種劇，把握起來是有些難度的，再給他一點時間吧?！?br/>
    白薇端起水杯喝了幾大口水，“不是我催得緊，演員的檔期就60天，總不能把時間耽誤在編劇這吧，投資人又著急開下一個新項目，本來給咱們的制作周期就很緊張了，我真沒想到會在劇本這上面卡殼，這種劇其實很簡單的，要么就是甜，要么就是虐，兩樣占一樣就行，誰能想到這位寫出來的劇本兩樣都不占？”

    李峰笑著安撫她，“確實，這看點上是很欠缺的，拍出來像紀錄片似的，也不好看，不過我倒是有點擔心，如果親密戲多的話，演員那邊會不會有什么意見，畢竟秦樂凱是頂流，他的團隊在接戲這方面還是很謹慎的吧?！?br/>
    “應該沒什么問題，親密戲也是劇情需要，不是一味的博話題，他是個演員，會明白這個道理的，如果他團隊那邊有什么問題的話，我親自去溝通?！?br/>
    兩個人一時都不怎么說話，在辦公室里安靜的坐著，白薇一笑，“我其實沒想到你會接這個戲，以前你是不愿意做這種甜寵劇的導演的，現(xiàn)在也是想開了？”

    他坦然一笑，撫了撫自己的寸頭，“以前仗著自己有才華，看不上這些商業(yè)片，覺得以自己的能力，肯定能指導一部驚世的作品，后來發(fā)現(xiàn)，再驚世的才華，也得吃飯，也得生活，之前的那部文藝片我還沒有放棄，一直都在籌備，這部戲的酬勞就是我那部片子的啟動資金?！?br/>
    “所以，那部文藝片，你打算自己花錢拍，不再找投資人了？”

    李峰看了一眼白薇，眼神很快就錯開了，望著窗外，不再耀目的陽光漸漸西落。

    “我也沒有放棄找投資人，只是這個題材確實不會幫投資人賺錢。你說得對，文藝片曲高和寡，站在資方的角度，這已經不是花錢博名聲的年代了?！?br/>
    李峰苦笑了一下，“就和我自己差不多，已經有些不合時宜了，我明明已經做了近視眼的手術，不用再戴眼鏡，有的時候還是習慣性的保持著扶下鏡框的動作，有時看遠處的東西，還是會不自覺的瞇下眼睛。。。那部文藝片是我的一個寄托，總要完成了才能放下。”

    他點了一支煙，輕吸了一口，吐出一縷輕煙，“你站在職業(yè)制片人的角度上否決了那部文藝片的提案，我是理解的，你說的對，如果不能替投資人掙錢，是對投資人的不負責?！?br/>
    李峰轉頭看著白薇，“我始終都沒有問過你，我寫的那部《清水彌漫》，到底有沒有打動過你?！?br/>
    白薇低著頭，沉默了幾分鐘，“你寫的那個故事，非常動人，我原來以為，一段感情，最滿懷遺憾的事，是愛而不得，看完那個故事才知道，其實是無能為力?！?br/>
    她看著李峰，“作為讀者，我非常的感動并且十分的喜歡這個故事，但是作為制片人，我沒有辦法說服投資人去投資這部戲，而且，故事里的一些情節(jié)，過審的難度很大，也不太會被主流觀眾所接受。如果不做出一些改動，對你可能也會有影響?！?br/>
    他的臉上總是有一種類似舊時文人的溫厚感，“我知道，只是自己偏執(zhí)而已，如果為了過審順利，或者迎合觀眾，那部戲確實是應該要放棄的，只不過，是我自己不甘心，還想要試一試?！?br/>
    李峰適可而止的沒有再繼續(xù)說下去，“我會催著編劇去改劇本，我回去自己也會寫一些，后天我和助理去園區(qū)看攝影棚，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了，你去吧，定準了告訴我一聲就行，我還有點別的事，劇本出來之后，你盡快和美術討論出來一些室內的場景，我這有一個不錯的團隊可以做置景，費用上比之前的團隊會節(jié)省很多?！?br/>
    “好，我盡快定下來通知你，我先走了，你忙吧?！?br/>
    李峰溫和的對白薇笑了笑，拿著自己的包走出了會議室。

    正是接近下班晚高峰的時候，華茂公司走下的三環(huán)路上，車流漸漸多了起來。

    白薇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和閃爍的交通信號燈，內心一片平靜。

    她和李峰有過一段小小的往事，如今看來，是真的煙消云散了。

    她現(xiàn)在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給自己男朋友的新劇里，加些親密戲的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