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漸扶著墻站住，卻仍呵斥到：“我不是老大，過我這關(guān)難！這粉！你老實吸了，不吸，沒飯！沒水！你就這跪著吧！”

    說罷吧一抬腳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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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還有人聲活氣兒的小院霎時安靜了下來。

    王建凱眼巴巴的看著那扇門，總覺得二哥隨時都會再出來，可直到那燈忽閃一下滅了，他才自嘲的呵出口氣，胸口卻似被什么塞住了那么疼。

    他睡時赤著上身，想是二哥曾給上過藥。此刻深秋濃夜只穿了條牛仔褲的他被冷風掃過正經(jīng)是一身寒涼，他看看石桌一時啞然無語。

    他想，是應(yīng)該告訴荀漸實情，告訴他唐旺手里有至少兩處暗場都是經(jīng)大斌之手逼著賭客低價轉(zhuǎn)讓才拿到的，告訴他大斌暗自將接送客人進場的班車加了轉(zhuǎn)送點，現(xiàn)在只要大斌一句話，那些客人究竟會被接到誰的場子都難以控制，他還應(yīng)該告訴二哥場子里至少一半的人可能隨時換東家，因為有人試探過以高出一倍甚至三倍的價錢請他們轉(zhuǎn)場。就連廢了一只手的韓蒙都有人肯出錢請回去……

    他當然還應(yīng)該告訴荀漸，任豪他……

    突然，木門吱呀一聲響，任豪推門進來。王建凱頓覺無比尷尬，他向里偏了偏身子，把臉也偏向一側(cè)。他不明白二哥留宿倒也罷了，任豪為什么也不走。

    卻見任豪提著個大大的黑色塑料袋，來到他面前，往石桌上一放，輕聲說：“這個，荀哥讓買的，說你用得上?！?br/>
    王建凱歪頭看看任豪，打開塑料袋——竟是一摞黃表紙并著冥幣、金銀元寶和香，他突然就鼻根一酸，一行淚滾了下來。今晚是父母的忌日，他本想著自己一身的罪責，二哥既不放他去上墳，也只能過幾天再去補，卻怎么都沒想到二哥竟想的這么周全。

    往年這一天都是韓奕、荀漸跟南風拖著他到處玩，喝酒、嗨歌、撒瘋！夜深的時候，在小街口，四個半大孩子，折一根樹杈在地上一本正經(jīng)的畫上大半個圈，每次都要南風提醒：“哎哎，西南留個口啊，別封死了，叔叔阿姨回不去！”

    圈兒外面擺的酒從當年的紅星二鍋頭變成現(xiàn)如今的茅臺，煙一直是紅塔山，那個是他爸爸喜歡的牌子，豆豉鯪魚和午餐肉罐頭，兩副竹筷兩個紙杯，松軟的高粱面的餅子上插一把香……

    四個人奮力的燒紙，燒紙錢，燒元寶，燒王建凱得了滿分的卷子，燒他每天一張的習字帖……燒的火焰上竄，烤的頭發(fā)滋滋響。

    每一次，王建凱都跪在香前，三張一疊三張一疊的往火里續(xù)紙。

    荀漸會不時往四周圍拋幾張燃著火苗的紙錢，小聲的念叨“游魂野鬼，給你們錢了啊，都別搶，這是可是老大的錢，小心做壞事投不了胎！”

    韓奕總是一言不發(fā)握著樹杈撥弄那火，挑虛、挑旺，遇見風轉(zhuǎn)火勢向小凱撲去，就擋在他前面，把火團打散。

    而南風向來抱著肩，瑟瑟在秋風里抽泣，為他們不敢回首的昨天和沒有方向的未來……

    任豪半蹲下來把打火機塞進他手里，說：“去外面，我陪你?！蓖踅▌P苦笑一下，低頭抹掉了淚，說：“好?！贝迩f的夜晚一片暗黑無邊，兩人在離小院不遠處的分叉道邊簡單的祭奠過，又折回村屋。

    看看表剛過十二點。

    王建凱在門口叫道：“二哥……”屋子里卻沒有一點聲息。

    他提高了聲音又叫：“二哥……”依舊沒有動靜。

    任豪洗過一把臉，這才說要回場子瞧瞧，他拍拍王建凱的肩，說：“荀哥，他心里有你?！蓖踅▌P點點頭由他出去，跟著落了門閂，再把饅頭的鏈子打開，饅頭撒著換的往他身上撲，他手心向下給饅頭個手勢，饅頭會意了一下，就發(fā)著嗚嗚的咕噥聲，坐在地上。

    他向來不拿二哥的話當玩笑——這粉！老實吸了，不吸，沒飯！沒水！你就這跪著吧！”

    王建凱在小院當中的石板上跪下，饅頭就蜷伏在他面前，仿佛也有了哀傷……

    韓奕一身酒氣回到家，進門就抱著馬桶哇哇的吐。

    十二點回家，還真不是一般的早，南風捏著鼻子在他背上拍打，罵他：“怎么不喝死你！”

    韓奕倒出嘴來，竟笑道：“喝死也值！今晚……跟陳秘書長一起喝的，那家伙……無、底洞……”

    說完又把嘴聚在水管子上，咕咚咕咚的喝冷水，南風揪著衣服拉了幾次都沒拉住，索性不理他。他漱了口，隔著氣，手臂搭在南風肩膀上邊外走著邊說：“這人我請了多少次都沒請著，媽的，跟我拽……我三天就拿下他！”

    南風摟著他的腰，覺得他走的越來越沉，不禁擰了他一下，“你堅持會，倒了我扶不動啊?！?br/>
    而韓奕卻執(zhí)意不進屋，停在客廳嘟囔：“我睡沙發(fā)?！?br/>
    “哎呀，你睡床去?！蹦巷L往屋里拽他，睡沙發(fā)多累！

    “不不，我這味兒……兒子不喜歡！”韓奕的舌頭有點大了，他“噗通”坐下，和衣就歪倒下去。南風叫他，他沒反應(yīng)，推推他還沒反應(yīng)，拿起沙發(fā)上的烏木條子敲敲他，他還是一動不動。

    南風搬著他的腳放好，給脫了鞋和襪子，還沒拿走呼嚕聲就起來了。

    南風“哼”了一聲回屋，拿起手機給荀漸發(fā)短信——“沒有狗糧了”

    這樣的暗語，是他們相互之間短信聯(lián)絡(luò)之前必發(fā)的，是雙方確定對方是機主本人的一種方式。收到暗語不回復(fù)說明不方便，發(fā)短信的一方就不會再發(fā)；回復(fù)警報內(nèi)容或者回復(fù)錯誤就說明機主有危險，或者被條子扣，或者被梁子抓，消息自然也會最快被傳出來。同樣的道理，如果收到機主沒有暗語的任何短信，接收方也會當做不是機主本人發(fā)出而做相應(yīng)處理。

    這不是繁瑣多事，是保證每個人的通訊設(shè)備不成為誘捕同伴的工具的必要措施，他們每個人的手機通訊錄永遠是空的，科技的發(fā)達有短有長，要保護好自己，就要時時刻刻按規(guī)矩來，大到人命小到人名，都在腦子里。

    不一會，荀漸回復(fù)“西瓜是黑的”，這說明荀漸此刻無事，可以給他短信，南風刪了“黑西瓜”接著又發(fā)——“韓奕回來了，喝了不少！睡得像豬！他根本就沒心事兒！于是你說的對，倆人在演戲！?。。。?！”

    要知道倘若小凱真要出幫，他韓奕就算不姑息也該氣瘋了，哪會有心情陪官員喝酒，他是要兄弟不要江山的主兒，單從這一點來說小凱出幫的事就有蹊蹺！她抱著手機靠在床上，不多會兒，荀漸回給她——“知道了，明天讓他倆好看?！?br/>
    南風“噗嗤”笑了，刪了信息，躺在床上摸肚子，合上眼就沉沉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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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前夜，唐旺約大斌在皇廷水會見面。唐旺近幾天來麻煩不斷——裝飾城連番起火，驚動了消防部門，整改通知下了兩三次，現(xiàn)在已經(jīng)關(guān)了好幾天門。會所和幾個電子娛樂城也被盯上稍，三天兩頭的出狀況，不是破堵路、撒三棱釘、小混混鬧場打架，就是跳閘停電、設(shè)備干擾、幣機不停吐幣玩虛驚！就像懶蛤蟆趴在腳面上，不咬你它惡心你！

    唐旺知道這都是王建凱干的好事，但這樣小來小去的折騰，他既拿不到把柄又防不勝防，自己的人疲于應(yīng)付就連騰出只手回上一擊的功夫都沒有，雖然就算有功夫，他也沒有那樣的人可用。他與大斌私底下和了旗算是同盟，這會兒自己焦頭爛額必須找他說道說道。

    唐旺四仰八叉的漂在四十度的海水里，頭枕著池邊，眼上覆了塊白毛巾，似是要睡著了。

    大斌三十有三的年紀，混的有年數(shù)了，在號子里跟荀漸并過鋪，也算是患難的交情。但人心總有欲壑，一根煙兩個人抽的日子容易擰成一股繩，韌的扯不開。真混出點名堂，用開玩笑的話說——煙！抽一根，扔一根！到了闊綽風光的境界，反而不用外力，心的距離就遠了。

    他怨念的是自己在西區(qū)就算干白了頭發(fā)，即便做到“爺”的份兒上，頂破天還是個放水收賬的。他不甘心，他要把西區(qū)挖空了拿給唐爺，作為交換是自己要做西區(qū)的老大。

    不過唐旺心里明鏡似的，大斌眼里瞧著、心里想著的至少也是整個南港，他不過是想接著自己的勢力跟韓老大抗衡，一旦他真的坐穩(wěn)西區(qū)，那東區(qū)這點江山營生也必定是要吞下去的。

    他既看明白了，也將計就計，橫豎是要踢韓奕兄弟出局，有個幫手總比全從外圍進攻要省事的多，于是唐旺一邊哄著、用著，一邊時時提防，兩個人雖有“茍且之約”卻也是爾虞我詐，不過是靠著各自所圖的那點利益勾結(jié)著。

    圈里人都知道在西區(qū)新東方是歡娛之地，如同一幢別墅的客廳，人來人往，嘻嘻哈哈，宣告著這大屋門庭若市，而心臟腹地是荀漸那三家暗場。

    韓老大一心主流事業(yè)，這兩年來放手將道上的生意放在荀漸跟王建凱手里打理，并不在大斌主要算計的對象之列。

    王建凱就是個乳臭未干的新人，在唐城道上雖有點名聲，也是耍狠斗氣得來的虛名，什么時代了還玩冷兵器年代那些舞槍弄棒的玩意，實在也不是夠分量的小屁孩。

    所以荀漸才是大斌的眼中釘，要把住荀漸的脈，關(guān)鍵時候用力捏死，就能拿下西區(qū)，輕易易主。

    可是目前縱然場子的方方面面都放給他做，他也不敢貿(mào)然就動荀漸。這世上90%的財富必然掌握在10%的人手里，荀漸把持的不過就是那10%的大戶。散客的事他一概不管，但凡有加籌約場的，不管賭局大小，向來是荀漸親自通知，沒有荀漸開口，那些兜了金山銀山的大戶根本請不動。且賭檔跟京城卡邊兒，凡經(jīng)荀漸認可的優(yōu)良賭客可以憑空下注，信用期十天，不收一份錢的利息，那些高官富賈家的二世祖?zhèn)?，但凡尋刺激消遣都沖著這邊來，更叫人眼饞的要死。

    但大斌一時半時也沒什么良方妙計可施，倒是唐旺稀罕王建凱，一心想拉攏過來自己用，沒想到好歹有個機會卻又白白錯失掉。

    現(xiàn)下棘手的，不僅僅是生意頻頻出差，更要命是慣例的中秋禮竟然有七八份沒送出去——南港公安分局的政委兼副局長、南港文化局局長、南港……這說明王建凱已經(jīng)動用了官方的人，從上面排擠他，想堵死自己的后路，讓自己只能一條道往黑影里跑。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燈！

    大斌解下腰間的浴巾，慢悠悠的入水，水溫不低，他嘶嘶的吸著氣，頗有些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