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盛馥確是缺眠少覺，還是如今放下了些許“心事”尤其貪安，她這一覺果然是睡得天昏地暗，乃至于于自己究竟是何時(shí)上車、怎樣上車，皆是一無所知。

    她不知當(dāng)劉赫將她裹在錦被中抱上車時(shí)，她那兩個(gè)丫鬟是何等的窘迫；她不知當(dāng)?shù)弥獎⒑諏ⅰ坝H駕”車轅而行時(shí)，盛為是何等的焦躁；她不知開拔時(shí)見僅有劉赫一人發(fā)號施令后，十九叔等人是有何等的不悅不滿；她更不知當(dāng)劉赫終于不支，“潛”進(jìn)車來與她“同席同枕”后，他親弟反而下令將車圍攏得密不透風(fēng)，并傳令道“若有事通稟，先尋二郎”，一勒馬韁就縱身擋在了車駕之前。

    無人去問盛為為何。縱連十九叔等再是心有不滿，也知曉“遮丑”才是而今第一要指。他們哪個(gè)不是心中清陰，于此等不可說之事，自家人知曉也就罷了，因是絕不會有人說與殿下甚至任一人聽了一字?？扇糇屇潜姳比酥?，終而必然是會辱了娘娘的清名、壞了她與恪王的姻緣，再甚至?xí)饑姞?，何止一個(gè)茲事體大......

    于是阿衛(wèi)與阿壯就成了眾矢之的。他們在虎視眈眈中孤立無援，又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趕著夜車，不一會便是透頂蒸白，后脊生寒。

    “哥哥，他們不會將我們?nèi)绾伟?？”阿壯比劃了個(gè)“殺”勢，小聲又小聲地偷摸著問著阿衛(wèi)，“看他們那架勢、眼神，弟弟我可是滲得慌！”

    阿衛(wèi)又如何不慌？他如何不慌這眾氣沖如牛的”英雄好漢“，一個(gè)“不慎”就將此車駕“不慎”墜山--往后王妃是恰好獲救了、許還是陛下舍命相救的，可陛下與他們這兩個(gè)小子就......一崩二嗚呼了！

    “我們大軍在前，又是為了他們的差事去的，并不會有事?！卑⑿l(wèi)安慰了阿壯也壯了自己的膽，“想是方才陛下不肯讓他們出人趕車、那里坐下了氣，并不是真要拿我們怎樣。我們只需好生當(dāng)差，你莫胡亂猜想！”

    “喔......可大軍離我們可是遠(yuǎn)著?！卑褣吡搜凵砗蠹湃粺o聲的車廂，“待陛下醒了，我才敢有膽些。而今只能忍著怕。究竟我還是個(gè)奴才，縱然念了些書還是奴才，可比不得陛下的膽量，那可真是......”

    “你快些閉嘴！”阿衛(wèi)連忙打量左右，就怕給人聽去了要招災(zāi)引禍。他趁著月色瞥一眼乘馬走在一邊的綠喬，卻看見她也正好在看著自己。

    “綠喬姐姐！”阿衛(wèi)只想討好，“要騎得累了，只管上這里來坐坐。這里雖不大，容下姐姐跟初柳姐姐兩個(gè)還是不難！”

    “統(tǒng)共兩匹馬！倒要拉多少人？”包裹得只留一雙眼在外的綠喬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掉過頭去就再不看阿衛(wèi)。

    初柳聽見了，知道綠喬是為心煩所以不耐，而她自己心里的苦惱也是更添一層--這都是怎么了？娘娘此去是為救了殿下，卻也不忌與那寒公子做一做“露水夫妻”？此變來得這般突然，往日里娘娘有了心事還會與她們一說，可于這事卻是絕口不提，可是要愈發(fā)讓人驚慌？

    還有二郎！那會兒他陰陰是與她們一樣聽見了王妃異心萌動，為何不勸一勸？攔一攔？更莫提那“寒公子”--他雖是于娘娘鐘情不改確是難得，他雖是有勇有謀又肯自屈，他雖是能在困境之下能讓人安心落意，然他終歸不是殿下??！他終歸是會與娘娘兩散而去......想人常常是不曾得過的也就罷了，可若是得了再失、且是自己當(dāng)作性命樣的，豈不是等同于要逼著人癲狂？況且娘娘招惹的還是這位本就已著魔的“寒公子”！屆時(shí)到了欲罷不能、潰不可收之境，又要怎生收場？

    “這兩匹可是我們北邊兒的好馬！既能負(fù)重、又有耐力，尤其能走山路。像綠喬姐姐這樣的，再來十個(gè)也拉得?！卑⑿l(wèi)偏不知趣似得，冷不丁又躥了一句話來，立時(shí)三刻被綠喬反唇反而譏，“北面的終究要回北邊兒去。再者北面好用的，在我們這里未必就一樣好了！暫時(shí)一用罷了，不過聊勝于無，切莫自作多情！”

    “我、我，我并不是、并無有......”雖是看不清臉色，可阿衛(wèi)這等支支吾吾就足以讓人見其窘迫.......

    “綠喬你不累么？是以還有氣力說了閑話？都專心趕路罷！這里越慢一日，殿下就要晚歸一日！二郎說是一夜兩百里，如今這樣為了娘娘不受顛簸，一夜能走百里都是不能?！背趿犞趧瘢瑢?shí)則也是在怨！若按她想，不如娘娘不去，只二郎去了即可。如今這樣，一則慢，二則煩，三則娘娘也并不會因?yàn)橥下诵谐潭拆B(yǎng)好了身子，真是何苦來哉！

    初柳一言勾起眾人各思，一時(shí)間除了馬蹄車輪聲響，又是萬物皆寂。他們或猜著王妃的心思，或想著日后殿下歸來這三人又是會何去何從，或揣著劉赫“此去”可會有“冒犯”之舉、若有、又當(dāng)如何處置.......此時(shí)車內(nèi)的盛馥一驚，卻是醒了！

    她是被夢驚醒的。夢里的齊恪凄清悲涼、怒而不發(fā)，只一聲聲追著她問：“梅素為何？梅素何故？梅素你為何......”盛馥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終于一頭撞上了山壁......卻哪有什么山壁？盛馥驀知與自己云鬢相抵的，卻是一襲溫暖胸膛。

    “爾永！”她當(dāng)自己還在夢中，怯怯地喚了一聲，卻是無應(yīng)。

    “爾永?”她懵懂著從錦被中費(fèi)力地抽出手來，觸了觸了那胸膛--“不是爾永！”盛馥萬分錯愕驚懼，掙扎著就要起來，卻不知自己是被牢牢箍緊，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哪里？此人是誰？”盛馥陡然清醒，再要掙扎卻忽覺那胸膛熟稔親近.....“且慢、且慢......”盛馥定了定神又感顛簸，她疑惑著往四下一看--香木做“屋”、素緞為窗，皮裘為地、錦被為床......“這？便是那車駕了？已是上路了？”

    “那么？！”盛馥仰頭去看--眼前那須青發(fā)蒼之人眼凹頰陷，眉蹙唇緊，在朦朦月光下緣何看來尤其蒼茫？

    盛馥的心一緊，愧、虧、喜、恐、憂、戀、煩等等心緒齊齊襲來，將她一顆心拆得七零八落，似是再不能攏起。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這里還不是思、卻是實(shí)--難怪夢中的爾永是要那般。若他來日知曉.......不！豈能讓爾永知曉？當(dāng)然不能！決然不能！”

    “而你......”盛馥將手撫上劉赫心房，莫名掉下一顆淚來，“谷則異室，死則同穴！你而今這般，可自認(rèn)是破了此說了？”

    “你終究是狂妄不羈還是豪膽潑天？還只是情難自抑？”她對那睡得昏昏沉沉的人喃喃而道，“你難道不曾疑過你我的莫逆于心或者只是驚鴻一瞥？我卻知曉你我終究還是要異室異穴，是以你自欺欺人又是何必？還是幾日之歡也是要貪？”

    昏睡的劉赫自然不會答她。可他卻又像心有靈犀似得再緊了緊臂膀，誠惶誠恐地猶如懷中擁的是舉世無雙的連城之璧。

    “呵！”盛馥不能不認(rèn)自己不享這份情濃之意，她甚至挪了挪，只為讓自己在他胸膛更躺得適意些，“可想我與你一起貪？你道如今你我這般姿態(tài)，可像兩尾相濡以沫的魚？”她又淺淺地問著劉赫，“你可知我要答了什么？”。

    “我之答卻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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