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核實，”電子聲響起，“騎士團團長，龍劍錄?！?br/>
    避難所的大門在背后關(guān)上，摩托被停在一個露天的車棚中，龍劍錄示意遙光跟隨自己。

    “同行者身份未明，”電子聲說，“請交代訪客來歷?！?br/>
    遙光與龍劍錄走進一個狹小的密室內(nèi)，背后的閘門隨即關(guān)上。

    “脫衣服?！饼垊︿洺f。

    遙光不明所以，龍劍錄卻摘下帽子掛上墻，脫下風(fēng)衣、襯衣，露出胸膛，脫鞋，解開皮帶。遙光道：“做……做什么？”

    龍劍錄：“別緊張，來，放下防備，把身體交給彼此，共度美好又難忘的一夜，體驗大哥哥的美妙技術(shù)，保證讓你直達云端。”

    遙光難以置信：“什……什么？！”

    “開玩笑，消毒！”龍劍錄將隨身衣服放在墻側(cè)的暗格內(nèi)，解釋道，“檢查你身上有沒有被殺戮者們植入定位器?！?br/>
    遙光只好照辦，與龍劍錄裸裎相對，茫然地站在消毒室內(nèi)，暗藍色的燈光照著兩人的軀體。

    突然間，天花板的角落里傳來一個男性聲音。

    “是不是該給我解釋清楚？”

    遙光嚇了一跳，發(fā)現(xiàn)有攝像頭朝著兩人，龍劍錄卻示意不用緊張，讓他站過來些，幾乎貼著自己的身體，又做了個有點曖昧的手勢，摟著他的腰。

    遙光：“！??！”

    “我在42號研究所的地下室內(nèi)找到了他?！饼垊︿洭F(xiàn)出了嚴肅的表情。

    “那個廢棄的地方？居然還有人活著？他叫什么名字？”天花板上的聲音又問。

    “這對你來說重要？”龍劍錄又露出了那無所謂的笑容。

    遙光略帶疑惑地抬頭，但天花板上就像突然惡作劇般，驟然噴出大量的水，遙光被嗆了口，當即大聲咳嗽，龍劍錄馬上抬手，擋住他的面部，讓他面朝自己，仿佛在保護他。

    他比遙光高了大半頭，遙光伏在他的鎖骨前，頭發(fā)全部濕透，禁不住大聲喘氣，快要窒息了。

    幸而噴灑很快就結(jié)束，緊接著是高速吹來的暖風(fēng)，將兩人的身軀快速烘干。

    龍劍錄牽著遙光的手，他的手掌大而溫暖，讓遙光的不悅稍減輕了些。消毒室一側(cè)門被開啟，穿過走廊后，他們又領(lǐng)回了自己的衣服。

    那個聲音仿佛始終如影隨形，說：“帶他到我這里來。”

    穿好外衣后，龍劍錄一手依舊牽著遙光，另一手把風(fēng)衣與隨身的背包提在手里，按下了走廊盡頭的開門鍵。

    門打開，呈現(xiàn)出避難所內(nèi)的全貌。

    這是在一個峽谷中，經(jīng)由天然盆地改造后的人類小鎮(zhèn)，夕陽西下，血紅色的落日朝峽谷內(nèi)投來余暉。

    峽谷的中間地帶是寬敞的公共區(qū)域，到處擱置著廢棄的機械，住民們來來往往，衣著破舊，表情疲憊，頭發(fā)雜亂。有人聽見聲音，便朝他們望來。

    遙光看了眼龍劍錄，他幾次覺得與男性牽手有點別扭，想借機放開，龍劍錄卻牢牢地握著他的手，仿佛想給他傳遞安全感。

    龍劍錄帶著遙光來到一家像是機械修理店的店面前，按了下吧臺前的鈴。

    “怎么了？”一名中年女性走了出來。

    “給他找雙鞋子，找身衣服，謝謝?！饼垊︿涬S口道，“要有審美。再來點喝的。”

    龍劍錄在吧臺椅子上坐下，摘下帽子，取出幾枚光芒閃爍、形狀不規(guī)則的金屬，遞給女招待。

    女性從柜臺后拿了個杯子，從架子上取下廢舊的玻璃瓶，為他倒了少許飲料。

    龍劍錄迎上遙光疑惑的眼神，禮貌地解釋道：“這叫黃金，是流通貨幣。我很窮，只有這點?！?br/>
    那女老板把遙光帶到店鋪內(nèi)間，這里堆滿了無數(shù)舊物，滿滿當當?shù)囊路?、褲子、鞋襪，遙光離開研究所后，只穿著薄薄的白色貼身上衫與一條長褲，連內(nèi)褲都沒有。

    老板說：“我覺得你需要衣服，穿得這么少，這里入夜以后會很冷?！?br/>
    她目測了遙光的身材，從一個柜子里取出一雙雖然舊、卻已洗干凈的運動鞋與襪子，翻翻揀揀，找到適合遙光穿的套頭衫與厚長褲。

    換衣服時，女老板便拉上簾子，在外頭等候。

    “這是舊貨市場么？”遙光問。

    “他們把用不上的東西拿到我這里來寄賣。”女老板說，“你這雙鞋是我兒子的，他和你差不多年紀?！?br/>
    遙光換好衣服，拉開簾子，女老板接過他換下的衣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很合適，不過他比你壯實。”

    “你兒子不穿了？”遙光問。

    “他已經(jīng)死了?！迸习咫S口道，“換好就出來吧，你是大騎士的朋友？”

    “大騎士？誰？”遙光疑惑道。

    等在吧臺前的龍劍錄看到遙光出來，朝他吹了聲口哨，說：“不錯?！庇趾韧晔诌咃嬃希瑸樗顿~。

    遙光：“多少錢？”

    龍劍錄隨口道：“送你的，不用謝。現(xiàn)在跟我來?！?br/>
    龍劍錄帶著遙光穿過小半個峽谷，四周亮起了無數(shù)白色的小燈，猶如播撒在山巒間的繁星，昏暗的燈光照亮了黑暗的長夜，遙光抬頭看，山上有不少橫七豎八的腳手架與木棧道，整個避難所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警衛(wèi)們承擔(dān)兵蜂職責(zé)，在山腰與平地穿梭巡邏；住民們則是忙碌的工蜂，建設(shè)著巢穴。

    “咱們在沙漠里嗎？”遙光感覺到傍晚時氣溫開始明顯下降。

    “啊，是的，所以這里叫沙丘避難所?！饼垊︿浤弥弊?，單肩背著他的破舊隨身包，站在一個銹鐵樓梯前，說，“四年前，我來過這兒。先去見見本地負責(zé)人，他會給你一個正式的身份?！?br/>
    “然后呢？”遙光問。

    “然后就根據(jù)命運之神寫好的劇本……”龍劍錄吊兒郎當?shù)卦谇懊孀咧?，又環(huán)顧路人，不少人朝他點頭致意，龍劍錄則拿著帽子，側(cè)身朝他們回禮，又說，“決定你未來，要如何在世界上生存。”

    遙光想問的是“然后我就要住在這個避難所里，再也不出去了？”但他看看四周那些朝龍劍錄打招呼的人，問：“他們也是有特別能力的人嗎？”

    龍劍錄正色道：“不，他們是普通人，或者說，是后勤人員。”

    遙光眉頭深鎖，顯然這與他先前所想的不太一樣，但龍劍錄沒有再解釋下去，說：“跟著我，慢慢地，我都會告訴你。”

    樓梯盡頭是個施工電梯，電梯前站著兩名警衛(wèi)，看見龍劍錄時，警衛(wèi)自覺為他按了電梯鍵，電梯緩慢上升，從峽谷底部把他們帶到了一座高聳的巖峰上，停下，開門時，面前是條懸空的走廊，走廊上又有數(shù)名警衛(wèi)在站崗。

    一側(cè)有個鑿于山體上的辦公室。

    龍劍錄走在最前頭，敲了兩下門，里面說：“進來。”

    正是先前在消毒間內(nèi)聽到的聲音。

    龍劍錄推開門，內(nèi)里是名中年男人，正看著屏幕上的監(jiān)視畫面，隨意一瞥兩人，說：“大騎士突然造訪，讓我非常意外?！?br/>
    說著，他的眼睛卻望向遙光，充滿狐疑地打量著他。

    那中年人頭發(fā)稀疏，卻看得出平日里十分注重保養(yǎng)，有著與眼角魚尾紋、發(fā)量不相稱的光滑皮膚，他身穿黑色的西服，袖子上繡著一個數(shù)字“20”。

    “我來介紹吧，這是遙光?！饼垊︿涀匀欢坏夭扇×艘粋€側(cè)身站姿，隱隱暗示出對遙光的保護，同時道，“這位是沙丘避難所的負責(zé)人，廖賈?！?br/>
    遙光沒有說話，只是疑惑地打量這個叫廖賈的中年人。

    “他就是‘祭司’？”廖賈說，“龍劍錄，你還沒有放棄，還在四處尋找，對吧？”

    “喂喂，”龍劍錄無奈了，說，“不要劇透啊?！?br/>
    “什么？”遙光朝龍劍錄問。

    “我不確定是不是?！饼垊︿洺b光做了個手勢，示意稍安。

    廖賈說：“你希望在我這里為他檢查？”

    龍劍錄問遙光：“他們可以為你做一個簡單的檢查，幫助你發(fā)現(xiàn)自己的能力，我向你保證，這個檢查很快就會結(jié)束，而且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br/>
    遙光遲疑不決，他的臉朝向龍劍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這個叫廖賈的中年人臉上，直覺提醒著他，這家伙不是什么好東西。

    龍劍錄說：“關(guān)于我在找的人，稍后我會朝你解釋，可以嗎？”

    遙光有點生氣，自從醒來之后，海量的信息便一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對周遭的世界無所適從，雖然記憶一片模糊，他卻本能地認為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也許是比這個時間點更早的時代，也許是另一個平行時空。

    現(xiàn)在的處境讓他有種被囚禁的感受，不僅被囚禁于避難所，還被囚禁在了一個未知的世界里，正因如此，龍劍錄對這個世界的解釋進度的緩慢，讓他平添煩躁。

    “他什么也不知道？”廖賈露出幾分好奇神色。

    “他失去了所有記憶，”龍劍錄說，“只記得自己的名字?！?br/>
    廖賈嗤之以鼻：“他這么說，你就相信？”

    “我要走了?！边b光不等龍劍錄回答，便說，“我不想待在這里?！?br/>
    “等等！”龍劍錄馬上追著遙光出辦公室。

    “你想對我做什么？”遙光在走廊里停了下來。

    龍劍錄伸手來抓他的手臂，卻被遙光不留情地躲過了。

    “寶貝，我保證不會傷害你。”龍劍錄伸出手指，點了點遙光的額頭，說，“只需要你做個檢查，確認你是不是……確定你的能力，這很重要，關(guān)系到你以后如何生存。”

    “確認我是不是你要找的人？”遙光直視龍劍錄的雙眼，說，“‘祭司’又是什么？”

    龍劍錄顯得相當無奈，眉頭深鎖，說：“等你做完檢查，我會告訴你經(jīng)過，所有的，因為這件事相當?shù)卣f來話長，你確定要在這里知道？”

    遙光：“你說你會保證我的安全，可我才認識你不到半天，我又怎么能相信你？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龍劍錄靜了一秒，驟然爆發(fā)出一陣大笑。

    遙光懷疑地打量著他。

    龍劍錄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認真站直，戴好帽子，帶著玩味的目光打量遙光。

    龍劍錄自言自語道：“說得對，其實我不是好人?！?br/>
    龍劍錄笑的時候很帥，平添了幾分男性魅力，就在他帶著無奈的笑容與遙光對視時，遙光又忽然覺得，也許這家伙確實是好人。

    因為他長得帥？或是因為氣質(zhì)而讓人覺得有安全感？遙光心里其實清楚得很——當下只有這人可以相信，他不會有傷害自己的動機，否則不會把他從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喚醒，再不辭辛勞地帶到避難所里來。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沉睡在42號研究所里？”龍劍錄說，“想不想找回記憶？知道自己是誰？”

    遙光沉默了。

    龍劍錄伸出小手指，示意拉鉤。

    “我會幫助你。”龍劍錄說，“前提是你愿意相信我。”

    遙光一時拿不定主意，龍劍錄又說：“或者你需要我先自證道德？這確實很難辦啊……我又沒有隨身攜帶模范獎?wù)隆敲茨阌X得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遙光心想：你看上去就不像個正經(jīng)人。

    龍劍錄想了想，片刻后說：“就算我不是好人，現(xiàn)在你也已經(jīng)上了賊船，跑不掉了，答應(yīng)我的請求，不會讓你的境況比現(xiàn)在更壞，先做完檢查，我們再來談?wù)勑?，可以么？?br/>
    “算了，就這樣吧?！边b光最后答道，轉(zhuǎn)身進了廖賈的辦公室。

    廖賈按鈴，叫進來一名醫(yī)生。

    遙光望向龍劍錄，龍劍錄答道：“不用害怕，我就在這里等你。”

    “這是什么？”廖賈注意到遙光佩戴的墜飾的黑繩。

    “我先幫你保管？”龍劍錄揚眉道。

    遙光摘下了自己的六棱柱晶體吊墜，放在龍劍錄的手心，龍劍錄戴著黑色的貼膚手套，在顏色的對比下，吊墜變得尤其顯眼。

    遙光既然答應(yīng)了，便不會再反悔，何況他覺得對方也不會做出什么。他跟隨那醫(yī)生回到電梯前，下了山腰，進入一間白色的檢查室。

    “把上衣脫了，躺在這里?！?br/>
    “這不是核磁共振儀么？”遙光疑惑道。

    “那是什么？”醫(yī)生問。

    “沒什么?！边b光只覺得這個詞仿佛突然在腦海中涌現(xiàn)，他又問：“這儀器通電？”

    “是的?！贬t(yī)生很耐心，讓遙光躺好。

    用核磁共振儀來檢查我有沒有超能力？？遙光覺得很混亂，而且操作者也不用離開現(xiàn)場？我為什么會知道這種儀器的名字？

    “放松點?！贬t(yī)生打開儀器，說，“不會對你產(chǎn)生傷害?！闭f著走到儀器一旁，主動與遙光聊天，問：“是大騎士帶你過來的？”

    “嗯?！边b光答道，“你說龍劍錄么？為什么叫他大騎士？”

    “他是騎士團的團長?！贬t(yī)生隨口道，“你記得以前發(fā)生的事情么？”

    “我什么也不記得了?！边b光答道，又有點好奇，問：“這座避難所的電從哪里來？”

    “采用太陽能發(fā)電?！贬t(yī)生說，“大騎士很帥吧？”

    “還行吧，你不是才見過他么？”遙光只覺得這里的人都有點奇怪。

    那醫(yī)生說：“剛才只匆匆看了一眼，沒好意思盯著他看。你們認識多久了？你們是好朋友嗎？”

    遙光：“只認識了半天?！?br/>
    “你的檢查結(jié)束了?！贬t(yī)生說，“我還要采集一點你的指尖血。”

    “好的。”遙光答道。

    與此同時，六樓辦公室內(nèi)，廖賈與龍劍錄都注視著屏幕，龍劍錄手里玩著一把折疊小刀，刀刃的反光令人眼花繚亂。

    “這是你物色到的第幾個人了？”廖賈問，“什么時候才準備放棄？”

    龍劍錄沒有回答，仿佛在思考。

    廖賈又說：“為了一個尚未被證實的傳聞，你付出了多少時間？”

    龍劍錄回過神，收起小刀，注視手中的吊墜，以手指摩挲它，瞇起眼，對著燈光看里面的內(nèi)容物，六棱柱水晶中央，凝固著一縷猶如輕煙般的雜質(zhì)。

    廖賈攤手，說道：“我猜這家伙大概率也是個普通人，雖然我不知道他從哪兒來，為什么會躺在研究所的地下休眠艙內(nèi)，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會是你要找的那個人?！?br/>
    “也許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推論?！绷钨Z說，“他是在戰(zhàn)爭剛開始時，捐出自己身體以供改造的志愿者，他自愿躺進了培養(yǎng)艙，而基因工程師們還來不及開始改造他，那個研究所就發(fā)生了一些變故，也許是遭到攻擊，也許是其他的原因……總之，他們撤離了那里，并留下了這個素材。”

    “陰錯陽差之下，你找到了42號研究所遺址，并把他帶了出來?！绷钨Z又說，“相信我，這會是最后的答案。你可以把他留在這里，由我來安排他當個后勤人員。這小子看上去很天真，什么也不懂，不過我會負責(zé)教他規(guī)矩……”

    龍劍錄終于打斷道：“此處應(yīng)有劇情反轉(zhuǎn)，否則你編的故事也太爛了?！?br/>
    廖賈聳肩，就在這個時候，遙光直接推門進來，看了龍劍錄一眼。

    龍劍錄把吊墜還給遙光，說：“走吧，等待檢查報告的這段時間里，我必須先兌現(xiàn)對你的承諾?！?br/>
    兩人抵達避難所食堂時，已經(jīng)很晚了，龍劍錄拿著餐盤，為遙光取來晚餐。

    “這是什么？”遙光問。

    盤子上是一大攤糊狀物、一份干癟的面食狀食物、一杯棕色的液體。

    “豆類，提供蛋白質(zhì)?！饼垊︿浾f，“這是烤面團？碳水來源。飲料是他們自產(chǎn)的。我不清楚沙丘避難所的菜單，每個避難所的飲食習(xí)慣都不一樣?！?br/>
    遙光吃了一口豆糊，有股刺鼻的汽油味，令他作嘔，飲料則聞了下就反胃，龍劍錄看著他，說：“我去給你要一杯水?！?br/>
    食堂在山腳下，是一個用鐵皮胡亂搭起來的半開放空間，入夜后，戈壁與石山間穿行的風(fēng)無處不在，遙光開始覺得有點冷了。

    遙光看著周圍就餐的人，他們行色匆匆，表情麻木，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食堂，點一份泔水般的食物，忍著反胃艱難地吞咽下去，歸還餐盤，離開。

    龍劍錄把一杯清水放在遙光面前，遙光把面團掰開，搭配這杯救命的水，緩慢地吃著，不時望向四周。

    “你答應(yīng)過告訴我。”遙光說。

    “我沒有忘?！饼垊︿浰坪鯊倪b光接受檢查之后，心情就變得有點復(fù)雜，也不朝他開玩笑了，答道，“你想知道什么？如果我人品惡劣，道德敗壞，怎么確保我說的是實話？”

    簡陋的晚飯后，龍劍錄收拾了餐盤，帶著遙光離開食堂，沿著山體上的樓梯登上去。

    “你在生氣?！?br/>
    “我沒有?！?br/>
    “因為我說你不是好人，所以你生氣了？”遙光跟隨在后，說道，“對不起，我不該這么說你。我現(xiàn)在覺得可以相信你?！?br/>
    龍劍錄在狹小的樓梯上稍一側(cè)身，伸出長腿，一腳踩在欄桿上，兩人同時停下。

    風(fēng)吹散了夜空的云，戈壁上夜空中，星光璀璨，星軌猶如有形之物，拖長了光影，在晴朗的夜空中穿行，一枚流星從他們的頭頂掠過。

    他們同時抬頭，望向稍縱即逝的流星。

    數(shù)秒后，龍劍錄與遙光又看著彼此。

    “所以相信我的基礎(chǔ)又是什么？”龍劍錄深邃的目光就像夜空中的星辰般，緊盯著遙光的眼睛，“讓我猜猜？”

    遙光本想說“因為你把我救了出來”，或是“為我付賬”之類……但這些都并非本質(zhì)。

    “因為我長得帥？”龍劍錄道。

    “能別這么自戀嗎？”遙光簡直對他忍無可忍。

    龍劍錄一笑置之，放下腳，繼續(xù)走向高處，遙光扶著欄桿跟上，說：“也許因為直覺吧?！?br/>
    龍劍錄背朝他，抬起一手，示意不用再說，這件事就此打住。

    他們到得懸空的峭壁上，來到一個宿舍門口。

    不少人都看著他們，現(xiàn)在正是避難所內(nèi)的洗漱時間，他們的目光與龍劍錄相接時，各自做了個不易察覺的“躬身”動作，遙光也注意到了。

    “這是你的家？”遙光問。

    “臨時配給的落腳處?！饼垊︿洿鸬?，“我不在沙丘避難所生活，確切地說，我四處漂泊，在尋覓過程里，輾轉(zhuǎn)于不同的地方。”

    遙光說：“尋覓什么？”

    “尋覓人?！饼垊︿洿鸬?。

    遙光：“那個叫廖賈的，是這個地方的城主？”

    “可以這么說?！饼垊︿浲崎_懸壁宿舍的門，里面是個狹小的單人宿舍，只有一張椅子、一張硬且冰冷的單人床，以及薄薄的被子，墻壁上有水跡，一切都散發(fā)著經(jīng)年累月的霉味，墻上有一個四十公分見方的窗洞，窗上還裝了鐵欄。

    他關(guān)上厚重的鐵門，把隨身的背包扔在床上，脫下風(fēng)衣，把內(nèi)里的襯衣也脫了，赤|裸肩背，舒了口氣，說：“從哪里說起呢？真是千頭萬緒啊?！?br/>
    遙光一時也不知道該問什么了，片刻后，他找到了切入點：“你在尋覓‘祭司’，祭司又是什么？”

    遙光帶著懷疑，注視龍劍錄那英俊的臉龐，片刻后放下戒備，點了點頭，他思考著自己相信他的原因，也許是這誠懇的眼神？雖然氣質(zhì)有點吊兒郎當，本質(zhì)上卻是個誠實又可靠的人。

    “因為你忘了，所以我從頭告訴你?！饼垊︿浾f，“但不保證我說的就分毫不差，畢竟大家距離那段時間都太久遠了?！?br/>
    遙光“嗯”了聲。

    “六百年前，”龍劍錄說，“確切地說，是六百一十三年前，一切要從一個叫‘世界樹’的AI說起?！?br/>
    遙光怔怔地看著龍劍錄，發(fā)覺他確實很帥，他很年輕，帶著一股青春的沖勁，他的眉目是明朗的，短發(fā)雖然有點亂，卻顯得很精神。嘴唇溫潤，頷線明晰，肩寬腰窄，有胸肌與腹肌，卻不顯塊頭。

    而且他赤|裸半身時，散發(fā)著一股男性的氣息，就像信息素一樣，靠近他時能感受到溫度變高了，猶如太陽般朝外緩慢輻射，讓人暖洋洋的。

    “就是超級計算機嗎？”遙光問。

    “對?！饼垊︿浾f，“起初，‘樹’只是接入了社會娛樂與通訊系統(tǒng)，后來慢慢地，它開枝散葉，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它通過對人類的學(xué)習(xí)與模仿，不斷進行自我升級?！?br/>
    遙光：“然后它自行進化了？”

    “還沒有呢，”龍劍錄說，“畢竟設(shè)計師們不至于這么愚蠢，這種集人類智慧于一體的程序，不可能這么容易就奪走世界的控制權(quán)，他們針對這點，做了完整的預(yù)案……問題出在它的一次升級上，6.3版本的升級，開發(fā)出了‘樹’的一個新功能——意識上傳?！?br/>
    遙光：“?。?！”

    龍劍錄：“我發(fā)現(xiàn)你雖然失去記憶，但依舊保留著對基礎(chǔ)知識的認知，你知道意識上傳的意思嗎？”

    “是的。”遙光說，“把人的意識上傳到服務(wù)器里去？”

    龍劍錄打了個響指，扒著椅背，認真地看著遙光，揚眉道：“起初是瀕死的人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地把自己的意識、記憶，上傳到這個超級計算機組里，大家相信這么做能獲得永生?！?br/>
    遙光：“這就相當于獲得另一次生命了，應(yīng)當是全人類的共同愿望吧?！?br/>
    “是的啊?！饼垊︿泴Ｗ⒌匦蕾p遙光的面容，說，“后來，慢慢地，在現(xiàn)世里的年輕人，也開始放棄身體，主動上傳意識……世界之樹成為靈魂的海洋，漸漸地，在吸收了五億意識之后，它已經(jīng)進化得人類看不懂了，大家都不知道核心程序里發(fā)生了什么，總之，它開始希望，將更多的意識納入其中。”

    “現(xiàn)在在它的里面，有多少意識？”遙光下意識地問。

    “數(shù)不勝數(shù)?！饼垊︿浾f，“在那個被稱作‘新時代’的燦爛時期接近尾聲，人口飛快減少，大家都到‘樹’里去接受永生的祝福。于是二十四年前，聰明的人們覺得，這樣下去，人類必將全部毀滅，這時有一位技術(shù)人員，叫閃博士，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br/>
    “他挺身而出，決定改變現(xiàn)狀，想將‘樹’斷網(wǎng)，做成獨立的封閉服務(wù)器。愿意成為電子信號，永生的人們就到服務(wù)器里去，愿意留在現(xiàn)世的人，繼續(xù)過自己的日子，大家各活各的，互不干涉。”

    “那是不可能的?！边b光說。

    龍劍錄打了個響指：“你說得對，隨著這么多年的發(fā)展，樹的力量越來越強，人類在它的面前變得無比渺小，再沒有人能遏制它?！?br/>
    遙光：“然后呢？”

    “戰(zhàn)爭開打。”龍劍錄瞇起眼，手指做了個“射擊”的動作，朝著遙光，說，“砰！”

    “人類想把AI關(guān)掉，AI則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開始清洗人類。第一場戰(zhàn)爭毫無懸念地失敗了，AI調(diào)動核彈，炸來炸去，核輻射還造成了大量地區(qū)的污染。幸虧閃博士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戰(zhàn)爭快開始時，他就私底下召集了眾多志愿者，接受改造?！?br/>
    “這些人將通過基因的重組，獲得異于常人的能力，被稱為‘守護者’。并肩負艱巨的使命，前去對抗‘世界之樹’，成為敢死隊戰(zhàn)士，攻破它，把它停機?！?br/>
    “不過很遺憾，閃博士在關(guān)停計劃的最后階段，遭到了AI的暗殺，幸好被改造的人們陸續(xù)醒來之后，開始執(zhí)行他的遺命?！?br/>
    “你就是其中的一位守護者?！边b光說，“從目前的狀況看來，你們沒有成功?！?br/>
    “是的?！饼垊︿浾f，“我們不僅沒有成功，還混得很慘?；蚋脑焓莻€漫長的過程，并非突然完成。志愿者需要在培養(yǎng)艙里躺上個幾年到幾十年，守護者的覺醒也有其次序，AI當然不會允許能威脅到自己的存在越來越多，它不停地炸毀各個研究室，以讓他們在睡夢中死去。先醒來的守護者們也在四處尋找，設(shè)法喚醒同伴，以增加自己陣營的實力?！?br/>
    “最后有多少守護者醒來了？”

    “四十個?！饼垊︿洿鸬溃按蠹议_始集結(jié)有生力量，對AI發(fā)起了進攻，第一次進攻失敗了，守護者又被清除掉一大半。剩下十二個?！?br/>
    遙光：“……”

    “大家開始意識到不能亂來?！饼垊︿浾f，“于是暫時退守，重新整備、編隊，開始采用迂回戰(zhàn)術(shù)，以消耗AI的實力，同時保護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普通人。普通人則盡可能地為他們提供物資，期待終于有一天能把這些廢銅爛鐵全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把世界還給人類?！?br/>
    “當然了，”龍劍錄若有所思地說，“一旦形成團體，麻煩就隨之而來，守護者原本是人，哪怕?lián)碛性購姷哪芰?，依舊保留了人的心智，只要是人，就會有人的弱點?！?br/>
    “AI很強大?！饼垊︿浾f，“因為AI不會產(chǎn)生自我分歧，它團結(jié)，統(tǒng)一，汲取自然界的能源，建立工廠，批量制造殺戮者們。隨著時間流逝，它變得越來越強大。最初守護者們還覺得有成功的概率，但在幾次失敗后，大家發(fā)現(xiàn)，這個概率無限趨近于零，于是內(nèi)部就產(chǎn)生了分歧。”

    龍劍錄解釋這一切時，就像在說一個故事，左手做了個小人的手勢，在椅背上走來走去，右手則做另一個小人，與左手開始對抗。

    他繪聲繪色道：“一部分守護者想放棄，另一部分，仍然在堅持，最后，第二次戰(zhàn)爭爆發(fā)了。這次，人類迎來了徹底的慘敗，也隨之被擊垮了所有的信念?！?br/>
    “接下來，也沒有人再提去把‘世界之樹’關(guān)機的使命?！饼垊︿浾f，“大家都很迷茫，避難所遭到AI不停地攻擊，普通人們轉(zhuǎn)而苦苦哀求守護者保護他們。戰(zhàn)略目標做出調(diào)整，大家退居于各地的避難所中，再沒有未來，也沒有希望，過一天，算一天?！?br/>
    說到這里，龍劍錄從隨身包里取出一張折疊的、泛黃的地圖，地圖已近乎在歲月的力量下沿著折痕分解為數(shù)塊，以透明膠帶粘著。

    “人類最后的聚集地分解為十個避難所?！饼垊︿浂堕_地圖，朝遙光展示，又解釋道，“就是地圖上的這些。”

    “這就是你們的世界？”遙光疑惑地端詳?shù)貓D，上面是一整塊大陸。

    “我們的世界？”龍劍錄反問道。

    遙光：“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說……算了，你說下去吧。”

    龍劍錄戴著貼膚手套的手指，指向地圖西北方的一片區(qū)域。

    “世界之樹就在這里?！饼垊︿浾f，“這是最大的區(qū)域‘主城’。是一座機械之城?！?br/>
    遙光點了點頭，龍劍錄又說：“守護者們則退守各避難所，陷入了長達數(shù)十年的僵持?！?br/>
    “其中一名守護者叫廖賈，他統(tǒng)治了沙丘避難所?！边b光說。

    “他不會喜歡‘統(tǒng)治’這個詞，你應(yīng)該說‘保護’或者‘管理’。”龍劍錄答道，“他負責(zé)這里所有后勤人員的安全?！?br/>
    遙光皺眉，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那，‘祭司’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