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近來人員有些變動,聽說古獄使上頭有人,擢遷了。
謝必安望著不遠處新上任的妖界勾魂獄使,嘖嘖稱奇,用胳膊肘戳戳身邊的人,“黑黑,你覺著雖然冷淡但好歹長得帥的同僚好,還是熱情如火但長相實在有礙觀瞻的好?”
同樣的黑衣黑傘,差別怎么就這么大呢?
范無救抽抽面皮:“長什么樣有何干系?人不可貌相?!?br/>
“自然有干系,”謝必安翻了個白眼,手中招魂幡抖了抖,“黑黑你要是長得跟他一樣寒磣,我當初就不會搭理你?!?br/>
范無救轉身:“我看古獄使倒是生得俊俏,你還是甭搭理我了,尋他去吧。”
“誒,你說……”謝必安追上他,并肩而行,“古獄使被遷到哪兒去了?天庭?”
“可能吧。”范無救興致缺缺。
陰差被調任到天上當差,是莫大的榮幸,謝必安直了直腰板,他有個上面的同僚,覺得自己也莫名尊貴了起來,“我就說,第一眼看古獄使,就覺得此人非池中之魚,天庭當差五百年就生仙骨,前途無量啊。”
“我看未必……”范無救頓了頓,“離職調任那日據說是名女子來辦的手續(xù),按理來說,這事兒總該本人來。古獄使雖說人情淡薄,但三百年的同僚也不至于不當面告別,你仔細想想,可是許久未見著他人了?”
“被你這么一說還真是……”謝必安咧了咧猩紅的唇,抓住了他感興趣的點,“女子?哪位女子?長什么樣的女子?可算標致?誒誒誒?黑黑……等等我……難道是古獄使的老相好?”
天庭近來也發(fā)生了一件轟動的大事,眾仙跟市井上的長舌婦一般,各個仙邸輪流轉悠,議論紛紛,說是孤絕山上的那位回來了。
孤絕山乃西箴君的仙山,地處天外極西,常年冰雪,徹寒入骨。作為遠古四大真君之一,西箴君是最孤僻冷傲的一個,這點從他自己給自己的仙山取的名兒可見一斑,孤絕孤絕,絕頂孤寂。
五百年前,冷面冷心的西箴君在孤絕山窩得實在太憋屈,突發(fā)奇想,要下凡歷劫。人家是遠古真君,仙齡比玉帝老兒要大上幾輪,玉帝自然沒有不準的理,下凡就下凡吧,給你個皇帝當當。
只是沒想到,西箴君把個皇帝當廢了,成了亡國之君不說,還斷了袖,深陷情劫不能自拔。大家伙兒都明白,下凡歷劫,最怕碰到的就是情劫,一時半會兒扯不清,害人害己,眾仙家以往或多或少都經歷過一些,輪著勸慰真君想開點。
勸是勸了,沒勸住。這西箴君凡間走了一趟,開了竅,從缺情少愛突變成了癡情種子,每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不知又從哪里聽說,可以封印記憶去地府當差贖罪,他就興沖沖地去了,玉帝老兒攔都攔不住,四大真君鎮(zhèn)守天庭邊界,西箴君這一去不知什么時候能抽完風趕回來,這不是胡鬧嗎?可是真君想胡鬧,玉帝也不能繃著個臉罵,你把鎮(zhèn)守天庭當兒戲嗎?只能假裝大度地道,望真君早日勘破紅塵,速速歸來。
這一等,玉帝等了三百年,勒令封鎖西箴君不在孤絕山的消息,每日心驚膽戰(zhàn)地聽孤絕山上駐守的天兵天將報平安。最近,魔界動蕩,蕩一下,玉帝眼皮跳一下,總算忍無可忍,令西箴君的好友——霧綃仙子,下界去把西箴君喚回來。
古不語在孤絕山的風煙殿醒來的時候,呆怔了良久。
“別來無恙。”霧綃仙子一身輕衣薄紗,立于窗前。
古不語坐起身,掀開蠶絲被,下了地就往外走。
“西箴,”霧綃仙子在背后嘆了口氣,“別忘了你的仙職,是時候該回……”
“霧綃,”古不語邁出門檻的腳頓住,背影僵直,一貫冰冷的聲線此時竟微微發(fā)抖,“我遇見他了?!?br/>
“遇見誰?”
“浮深?!?br/>
“那又如何?”
古不語轉過身面對她,緊了緊拳頭。
“西箴,我也曾遇到過令我魂牽夢繞、痛徹心扉之人,你可還記得?”霧綃仙子輕嗤一聲,“那不過是一只老狐貍。我們也曾愛的死去活來,自以為可以感天動地?!?br/>
她冶麗的面上透出一股子衰敗之氣,“后來結果如何,你亦知曉?!?br/>
“別步我后塵?!彼砩蠠o風自舞的輕紗如霧如塵,掩去眼底的哀思,她斂色警告,“只情這一字,便是無底深淵,早日抽身的好?!?br/>
“抽身?”古不語自嘲,高傲狂妄的眉角漾著苦意,“若是我此生遇不到他,或許有抽身的可能。如今我既已得知他在哪兒,活的好好兒的,亦不曾忘記我。我如何能無動于衷?至于結果,是我欠他的,他待我如何,我都甘之如飴?!?br/>
孤絕山上的那位,剛回來不久又走了,說是尋到了老情人。天庭又一次炸開了鍋,這次,消息直傳到了毓華靈君的毓華宮。
“西箴君?”毓華靈君挑眉。
“是啊,之前歷情劫的那位,說起來,他跟你還有些淵源?!睋u光星君最愛這毓華宮的昆侖玉漿,為了酒,他可以天天往這兒跑。
“哦?是何淵源?”毓華靈君來了興致,他不記得自己跟這位真君有任何的交情。
“他上回歷劫的時間跟你差不多,好像……是個人界的什么皇帝?”搖光星君一口干了玉觴中的清酒,咂了咂嘴道。
剛準備開口要兩壺抱回府喝,就聽到對面?zhèn)鱽硪宦暻宕嗟乃榱崖暋?br/>
“你說,皇帝?什么皇帝?”毓華靈君一向隨和的面上隱隱有青筋暴露,笑中帶著點寒意。
搖光星君抱緊了手中玉觴,愣愣道:“我……我也不知,只知道是個亡國之君?!?br/>
話音剛落,眼前端坐的人就倏地不見了。
案上玉觴裂成幾瓣兒,晃晃蕩蕩轉著旋兒,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毓華靈君頂著一張烏云密布的臉,火急火燎地到了命格星君的仙邸,命格星君正忙著跟月老商議要事,毓華靈君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提溜起來。
命格星君一大把年紀,突然不受自己控制地腳不沾地,有點慌,定睛一瞧:“我說靈君,一見面就這么招呼,老夫吃不消啊?!?br/>
毓華靈君哪兒管這老匹夫吃不吃得消,開門見山道:“我問你,赫連璧是否是西箴君?”
命格星君用腳尖抵著地,習慣性地打著太極,“不知靈君說的赫連璧是何方神圣?”
旁邊的月老看這情形不太對,忙湊過來勸說,“靈君靈君,先松開,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br/>
毓華靈君哼了一聲撒開手,命格星君理理褶皺的衣襟,苦著一張褶子臉道:“靈君最近火氣大,總來我這命格宮跟我置氣?!?br/>
月老同病相憐:“我還不是?前陣子給何仙姑拉了紅線,結果不盡如人意,仙姑差點連根拔了我的姻緣樹?!?br/>
兩人唉聲嘆氣,相顧淚眼朦朧。
毓華靈君掀開衣袍,仙風道骨地坐下,說出的話卻十足的無賴:“今日你不說,本仙君就不走。”
命格星君一看他這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嘆了口氣,無奈道:“靈君,一世的事歸一世,你們怎么總是牽絲攀藤,拖泥帶水,讓老夫難辦?”
毓華靈君一記眼刀射過去,命格老兒撇撇嘴,“得得得,事到如今紙也包不住火,是是是,赫連璧就是西箴君。當年他歷劫,玉帝不放心,讓你伴他歷劫,沒想到……”他訕訕地摸摸鼻子,覷著毓華靈君的臉色。
沒想到成了情敵……真不知這命理盤怎么轉的,越轉越亂。他在心里感嘆。
毓華靈君的面色更冷了,凝神不知在想什么。
月老扯了扯老友的袖子,心想,老友啊老友,毓華靈君本來樂得清閑自在,卻被玉帝拖進這趟渾水里,越攪越渾,你這不是把玉帝給賣了嗎?
命格星君一派渾然不覺,只覺得毓華靈君安靜得有些異常。
只見坐著的人擺了擺衣袖,面色恢復如常,他起身道:“勞煩星君給玉帝帶句話,我去凡間游歷,歸期未定。有事莫尋?!?br/>
命格星君渾渾噩噩地應下了,心道,難不成這就想開了?
毓華靈君問到了答案,閑話不多說,抬腳就走。擦肩而過時,他的余光隱隱瞄到毓華靈君眉心閃爍著淡紫星芒。
“月老,我感覺不大好……”命格星君的褶子臉顫了顫,哭喪著臉道。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