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混亂不堪的記憶

    vickie終于嘆了口氣：“不知道他們會怎么寫……但我們已盡力。”

    文昕喃喃地說：“如果事件反應(yīng)真的不像預(yù)期……老板會殺了我的?！?br/>
    vickie還有心情與她說笑：“老板現(xiàn)在就想殺了你，我想他沒耐心再多等一分鐘了?！?br/>
    文昕放下電話，轉(zhuǎn)臉看著費峻瑋，他仿佛無動于衷，靜靜望著車窗外的夜色。

    “你還好吧？”

    “嗯?！?br/>
    “我們明天恐怕……要面對很多事情。傳統(tǒng)傳媒到底會是什么樣的反應(yīng)，說實話我估計不到。網(wǎng)絡(luò)輿論能不能帶動整個公眾輿論的走向，我心里也沒有底……”

    “決定是我自己做出的，我不會怪你?！?br/>
    “不，是我要求你棄獎的，在老板面前，請務(wù)必這樣說?！彼龓捉猿暗匦π?，“當(dāng)然如果這次弄巧成拙，我死一萬次，也不夠贖罪的。到時候就算我把這責(zé)任全扛下來，只怕也沒多大意義了?！?br/>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笑：“你有時候膽子真的挺小的?！?br/>
    她唇上最后一抹血色都失去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很害怕……其實……我真的害怕?！?br/>
    他默默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非常暖，掌心干燥，有一種奇異的使人鎮(zhèn)定的力量似的。

    “沒有關(guān)系，如果我做不了藝人，我就跟你回家去放羊……”他握著她的手，竟然很輕松地微笑起來，“你家里有三千多只羊呢，咱們每天吃飽喝足，把羊群趕到河灘去……到了夏天，河灘上長滿了苜蓿，在河灘邊全是白云一樣的羊群，‘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想想那樣的日子，一定像神仙一樣逍遙快活！”

    她將心一橫，終于對他露出了同樣的微笑。

    文昕幾乎是通宵未睡。網(wǎng)絡(luò)上討論激烈，已經(jīng)從影片評審的規(guī)則討論到了同性感情道德倫理的高度。天亮之后，助理去買了幾份本地的報紙給她，無一例外，費峻瑋拒絕領(lǐng)獎都是頭條，但新聞措辭謹慎，觀點曖昧，似乎還在觀望。

    “好萊塢影星可以公開自己的性取向，為什么國內(nèi)的藝人不可以？”

    “這和我國的傳統(tǒng)道德是相悖的。”

    “我國傳統(tǒng)道德還要求女人三從四德呢！你應(yīng)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上網(wǎng)更是癡心妄想！都什么年代了，《斷臂山》能感動億萬觀眾，我們憑什么就容不下一個演員性取向與常人不同？”

    “不論如何，費峻瑋在直播中拒絕領(lǐng)獎是蔑視電影節(jié)、蔑視公眾，是沒有素質(zhì)、沒有公德心的表現(xiàn)！”

    “那么用水瓶砸高顏呢？這就是有素質(zhì)、有公德心的表現(xiàn)？高顏他做錯什么了？他的私人情感傾向與他的演技有任何關(guān)系嗎？憑什么不投票給他？憑什么用水瓶砸他？他妨礙到什么人了？衛(wèi)道士！”

    “你不衛(wèi)道士，明天你男朋友就來告訴你，他愛上一個男人了，看你衛(wèi)不衛(wèi)道士！”

    “哈哈哈……：樓上你這么激動，不會你男朋友真是gay吧？”

    文昕看著網(wǎng)上混亂的掐架和辯論，打電話告訴她：“主要報紙的娛樂頭條基本上都已經(jīng)出來了，不過大家都只報道事件始末，沒有明確的態(tài)度。”

    文昕“嗯”了一聲，說：“看樣子傳統(tǒng)傳媒還在觀望……各大電視臺早間娛樂新聞怎么說？”

    “無不形容為震驚、意外、轟動……這么多屆電影節(jié)，還沒出過拒領(lǐng)這樣的事……不過有人表揚昨晚慶典的主持人了，說他臨危不亂迅速救場，有大將之風(fēng)?！?br/>
    “影協(xié)怎么說？”

    “還沒有態(tài)度，我想他們也在觀望。”

    “我們的贊助商呢？”

    “目前沒有相關(guān)電話打來?！?br/>
    文昕放下電話，按著刺痛的太陽穴，喃喃自語：“當(dāng)輿論和公眾站在你這邊的時候，你會擁有全世界……輿論……公眾……輿論……公眾……輿論……全世界……”

    如果她成功地贏得輿論和公眾，那么她將迎來一個嶄新的、扭轉(zhuǎn)所有逆勢的世界。

    如果失敗，她失去的也會是全世界，包括費峻瑋。

    助理打電話詢問她要不要訂機票。

    “訂票吧，最早的那一班。”

    “好的。”

    航空公司很快發(fā)確認短信到她的手機上，她一邊隨手打開電視機看新聞，一邊給費峻瑋打電話：“我們中午12：20的航班?！?br/>
    “好?！?br/>
    “你吃過早餐沒有？”

    “還沒有?！?br/>
    “小千怎么做事的？”她有點生氣，小千是費峻瑋的助理，但她并不是生小千的氣，而是生他的氣，“你是不是又跟她說你不想吃？”

    “沒有，是我剛起床，其實她已經(jīng)替我叫了送餐服務(wù)?！辟M峻瑋久久聽不到她答話，不由叫了她一聲，“文昕？”

    她像是猛然一下子回過神來，仿佛需要確認什么似的，問他：“昨天頒獎慶典的司儀是錢進坤？”

    “對啊。我拒獎走下臺，后來不就是他救的場？反應(yīng)挺快，不愧是做直播訪談節(jié)目出身。”他說，“我叫小千上來替我收拾行李，你那邊要不要幫忙？”

    “我們中午不走了。”文昕當(dāng)機立斷，“你吃過早餐休息一會兒，等我電話?！?br/>
    他并沒有問她要做什么，但知道她一定有她的理由。放下電話后他拉開窗簾，美麗的海灣呈現(xiàn)在偌大的玻璃窗前。海面其實是非常淺的藍色，極目望去，遠處泊著一艘極大的郵輪，而近處陽光映在海面上，閃著粼粼的金光，有潔白的海鷗無聲掠過。雖然天氣寒冷，可是室內(nèi)空調(diào)溫暖恒定。他抱著雙臂立在窗前看海鷗。這城市真美，他來過很多次，有時候是出外景，有時候是商業(yè)活動。但這樣漂亮的海灣，仿佛永遠也看不厭。

    有人在謹慎地敲門：“您好！送餐服務(wù)?！?br/>
    侍者推著餐車進來，替他打開餐巾，擺好餐具，然后微笑著彬彬有禮地對他說：“費先生，這瓶香檳，是我們酒店總經(jīng)理陳翰威先生私人送給您的。陳先生還囑咐我轉(zhuǎn)告您，他個人非常贊賞您昨天在頒獎慶典上的行為，而且希望您以后可以再次入住我們酒店。祝您用餐愉快?！?br/>
    這倒是費峻瑋沒有想到的，道謝之后他隨手拿起錢包，取了張鈔票作為小費，誰知道侍者堅持不肯要：“費先生，其實我自己也覺得您昨天干得真漂亮！就像您演過的俠客一樣，不趁人之危，不計較名利。謝謝您！”

    他退出去帶上了門，倒把費峻瑋給說得怔在了那里。

    文昕過來看他的時候，他正拿著香檳杯，立在窗前看海。

    她很意外：“你在喝酒？”

    “你要不要來一杯？”

    她看他心情不錯的樣子，于是略微放心：“你怎么不問問我，為什么我們暫時不走了？”

    “那你為什么不問問我，酒從哪里來的？”

    她略微有點意外：“不是你自己買的？”

    他喝過酒人會有點迷糊，因為他的酒量約等于無，此時一雙電眼更笑成了桃花，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不是，是酒店總經(jīng)理送的?！?br/>
    “他為什么要送你香檳？難道是你影迷？”

    “不是?！彼靡庋笱蟮負P起臉，“他覺得我昨天的行為非常帥，所以送我香檳。”

    “行了?！彼阉种械谋幽米?，“吃米酒你都能趴下，還喝香檳。上次周年慶你跟老板喝了兩杯香檳，結(jié)果差點沒醉得一塌糊涂，還記不住教訓(xùn)?！?br/>
    他像扭股糖一樣纏上來：“文昕……為什么你總對我這么兇？”仿佛是抱怨，其實是撒嬌，因為他伸手抱著她，像抱著只小狗般，用自己的下巴在她發(fā)頂蹭來蹭去，然后還扳過她的臉，特別無辜、特別希冀地盯著她。她被他盯到心里發(fā)毛，一把推開他。

    幾年前在橫店的那個晚上，他們一塊兒吃宵夜，喝了很多啤酒。她沒想到他喝啤酒也會醉。其實他喝醉了跟沒醉沒多少區(qū)別，走路很穩(wěn)，一路上還唱了那么多支歌給她聽……

    真快樂啊，那個晚上，特別的無憂無慮。他還是剛剛?cè)胄械男氯耍齽倓偸?，可是哭過之后，有一種割舍的痛快，那時候到底是年輕……失去怕什么？人生這樣漫長，她一定可以遇上更好的男人。

    那個晚上回到賓館，她的房間比他的近，所以她一邊開門一邊與他道晚安。他本來已經(jīng)說了“晚安”，聲音喑啞，可是仿佛只是電光石火的剎那，他已經(jīng)捧起她的臉，深深地吻住了她。

    后來的一切全是混亂不堪的記憶，唯一記得的是在最最無力也是最最歡愉的剎那，他曾經(jīng)如同嘆息般在她耳畔呢喃：“我愛你！”

    他長長的睫毛覆下來，仿佛隱藏著痛楚。她忘了其他，就記得他細密濃長的睫毛，像是整個世界都那樣塌覆下來，天翻地覆。

    marilyn有次曾說，男人在床上所說的話都是扯淡。

    果然，第二天早上醒來，除了尷尬沒有別的。酒后亂性，是因為太寂寞了，劇組偶爾會出這樣的事。太寂寞，關(guān)在外景地一拍三四個月，沒有其他任何娛樂，工作壓力大，日子又枯燥得發(fā)狂，于是男歡女愛，露水姻緣一場。

    她若無其事，當(dāng)成任何事都沒有發(fā)生過。早上九點的通告，她準時到了現(xiàn)場，在他醒來之前就走掉了。他當(dāng)天上午沒有通告，也好，避免他醒過來更尷尬。

    下午她在片場見到他，他已經(jīng)化完妝，坐在那里等著吊威亞，見她也只是淡淡地笑，像其他人一樣跟她打招呼：“嗨！”

    她頓時覺得整顆心都放下來了，卻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復(fù)雜得她懶得去分析，也不愿意去分析，只是也不動聲色：“嗨！”

    一直到劇組殺青吃散伙飯，他們都沒有再在私下里交談過。

    她想，那樣醉后輕狂的一夜，他一定同她一樣，巴不得快快忘掉。

    拍完那個電視劇，費峻瑋就去演了那部電影——他的成名作。那是一部拍給電影頻道的小成本電視電影，導(dǎo)演及整個班底包括主演全都名不見經(jīng)傳，他的表演也略顯青澀，但那本身就是個純凈得如同青澀的青春文藝片。后來送展國外電影節(jié)，那部電影原本是陪跑，純粹是拿去湊數(shù)，誰知卻在國外電影節(jié)上大爆冷門，備受評委青睞，一口氣拿回三項大獎，其中包括一尊最佳男主角。于是院線全部排期重新上映，他在大銀幕上那青澀的笑容秒殺了無數(shù)觀眾，從此一路大紅大紫，成為新生代偶像。

    現(xiàn)在他被她推開，就勢倒在kingsize大床上，竟然無賴一樣地看著她：“下午我不想出去了，我想……做……別的事……”

    “可以，你就在房間好好休息。”說完她就打算走了。

    “我在挑逗你耶！”他索性拽住她的袖子，有點悻悻的，“不要這么不給面子好不好？那些周刊啊專欄啊不都說我是很多女人心目中的理想伴侶么……你為什么就不喜歡我……”

    她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他果然只能滴酒不沾，才一點香檳就醉成這樣，她安撫似的輕輕拍拍他的臉：“乖，在房間好好睡一覺，晚上起來看節(ji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