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慶功晚宴

    忽然覺得脖子上一涼，低下頭，那串鉆石項鏈已經(jīng)掛在我脖子上了，下墜的鉆石垂在胸口，好像夜空的星星。

    一進(jìn)母親在香荷酒店的套房門口，就被亂糟糟的景象嚇了一跳。這是五星級酒店的套房，不是搶劫現(xiàn)場啊。一屋子?xùn)|西都是亂的，家具挪了位置，壁柜立在中間，茶幾推到了門口，地上攤開了好幾只大箱子，紀(jì)小蕊拿著個小本，一邊清點一邊飛快記錄。

    我跟她點了個頭，在想著什么地方下腳。

    “小真進(jìn)來，”她隔著一個大衣柜高聲叫我，“你還客氣什么?！?br/>
    我扯了扯沈欽言走過去。

    紀(jì)小蕊打開衣柜，目不斜視地盯著柜子里的衣服，又在小本上登記了一大堆數(shù)字，邊轉(zhuǎn)頭邊道：“梁導(dǎo)的一件珠寶手鏈死活找不到，我正在……”她的視線掃到我身邊的沈欽言身上，居然怔了一怔。我暗自抿嘴笑，沈欽言能讓見慣娛樂圈俊男美女的紀(jì)小蕊露出這種表情，真是值了。

    我迅速為兩人作介紹，沈欽言欠身，“紀(jì)小姐，你好。”

    紀(jì)小蕊對我眨眨眼，隨即笑起來，“哦，來了就好。年輕真好。”

    “他比我還小一歲多呢，”我笑道，“還不到二十一歲。”

    “不錯，”她指了指右手邊的一個房間，“店里剛剛把衣服送來了，在隔壁的房間，你們?nèi)ピ囋?，有喜歡的就留下?；瘖y師馬上到。有問題就找我?！?br/>
    紀(jì)小蕊正焦頭爛額，我不好再打擾，點了點頭就進(jìn)了隔壁房間。我一直佩服紀(jì)小蕊，可想而知她當(dāng)年大學(xué)畢業(yè)才找工作的時候也就跟我差不多，現(xiàn)在在我母親手下干了這么多年，堪稱十項全能，比如考慮事情的周詳程度讓人嘆為觀止。

    男裝有兩套，都是很規(guī)矩的緞制的黑色晚禮服，女裝華麗豐盛，至少掛了十幾條裙子，淡紅的、淺藍(lán)的、金的、黑的、白的，露肩的、立領(lǐng)的、吊帶的，荷葉邊的、魚尾狀的，綢緞的、天鵝絨的，半截裙、長裙、短裙，讓人眼花繚亂。

    沈欽言對自己的禮服不以為意，倒是很專心地瞧著那些漂亮的華麗的裙子，轉(zhuǎn)頭看我，綻出一個炫目的笑容，“裙子都很漂亮，你都試試看，怎么樣？”

    我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造型師叫進(jìn)了隔間。

    痛苦。非常難熬。

    我覺得，演藝界的人也真是不容易。

    造型師是我母親的御用造型師之一，為人簡直鐵面無私。在化妝間折騰了我足足一個下午，我被他半英文半法文的話從頭挑剔到腳——雖然大部分的名詞沒聽懂，但也足夠讓我對自己的穿著打扮水平產(chǎn)生質(zhì)疑了，我真就那么差勁？

    平時扎成馬尾的長發(fā)被完全打散，盤起了一部分，我精疲力竭，比跑了八百米還辛苦。衣服試了一身又一身，最后選定了一條淺藍(lán)色絲緞在下擺繡了小橋流水的及膝的裙子。裙身太緊，我的身體和自由完全被禁錮，我不得不挺胸收腹，低頭一看，緞面流光，異常華麗。造型師很滿意，笑道：“有好身材為什么要埋沒？”聽得我尷尬得想找地洞，跟沈欽言相視苦笑。

    結(jié)果沒苦笑出來，倒是吃了一驚。沈欽言英俊颯爽得嚇人，化妝師都說他長得實在太好，基本不用修飾。

    本想像往常一樣取笑他，但居然想不到合適的取笑臺詞。

    你看，服裝就是人的一層幌子，有潛移默化改變?nèi)说墓πВ覀兌即┲鴰资畨K一件的衣服時，可以稱兄道弟呼朋喚友聚在路邊的店里吃燒烤?，F(xiàn)在我們都穿得一本正經(jīng)人模人樣，反而不知道怎樣打趣對方了。

    造型師正在給我挑鞋子，我試了一雙小巧的白色牛皮高跟涼鞋，扶著沈欽言的胳膊站起來，穿這種鞋絕對是虐待自己的腳。

    紀(jì)小蕊終于找到那丟失的手鏈后，推門進(jìn)來看我們，明顯被震撼的表情。

    她扶著額頭，不知為何長嘆一聲，“真是金童玉女?！?br/>
    我忍俊不禁，那么這算是贊美了？

    沈欽言顯然沒我這么皮厚，這么一句奉承的詞也讓他輕微地紅了臉，稍微別開了視線。我本來抓著他的胳膊，現(xiàn)在居然覺得他在輕微地發(fā)抖。

    我笑得打跌，“沒事，別緊張，你就是很帥的，比那些華而不實的男星帥多了?！?br/>
    造型師笑而不語，看得出來他很贊同。沈欽言抿了抿嘴角，胸口略微起伏，對我點頭。我隨后放開他的手臂，踩著高跟鞋走了幾步，相當(dāng)別扭。

    沈欽言低下頭看我腳上的鞋子，“真的，非常漂亮?！?br/>
    “那是，”紀(jì)小蕊看著我，若有所思笑起來，“也不看小真是誰的女兒?。俊?br/>
    她受雇于我母親，大部分時間也對我極盡夸贊，但所謂萬變不離其宗，夸我還不忘捎上我媽。我母親給她的工資實在劃算。

    沈欽言又道：“不過，脖子上差了點什么。”

    造型師若有所思地瞧他，“眼光不錯，是差了一條項鏈，搭配上耳墜就更好?！?br/>
    “有道理，”紀(jì)小蕊低頭看表，又干練地摁手機(jī)，“那條藍(lán)寶石的項鏈倒是襯你，現(xiàn)在六點，讓銀行送過來還來得及?！?br/>
    “不了，這樣挺好的?！?br/>
    “那怎么行？”紀(jì)小蕊理所當(dāng)然地看著我，“今天晚上你要比誰都漂亮?！?br/>
    今天晚上的宴會我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來，電影公司的慶功宴，少不得一屋子明星大腕導(dǎo)演。我不是明星，沒道理出現(xiàn)在那里。除非……

    我收住了思緒，好說歹說讓她別讓人把項鏈送來了，問她，“我媽媽什么時候過來？”

    “她不上來了，”紀(jì)小蕊說，“宴會就在樓下，七點開始?！?br/>
    那就是說，我一會兒才能把沈欽言介紹給她。不過算了，沒多少時間了。

    我輕聲問她，“那……劇組的其他人呢？”

    “差不多也是同時到達(dá)?！?br/>
    六點半的時候我們?nèi)チ搜鐣髲d，燈紅酒綠觥籌交錯，極為盛大，紅地毯從大廳鋪到門口，一會兒來一輛車，衣香鬢影的明星們下了車來，站在樓梯上俯瞰，可以看到記者們的閃光燈此起彼伏。我臉色頓時青了。

    “這算什么？怎么有記者！”我拉了一把走在最前面的紀(jì)小蕊。

    紀(jì)小蕊被我莫名的態(tài)度驚了一跳，“你怎么了？”

    “真以為我是傻子？你們搞那么多花樣，”我不耐煩地扯了扯緊得要命的裙子，攥緊了拳頭，“我媽想把我的存在告訴全世界？現(xiàn)在這樣，已經(jīng)是我的極限了。麻煩你轉(zhuǎn)告我媽，她真要那樣做，我馬上走人！”

    紀(jì)小蕊震驚地盯著我，好半晌沒說話。

    沈欽言不做聲，只是前所未有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激他的好意。

    半晌后她才嘆口氣，道：“小真，你誤會了。本來想瞞著你，讓梁導(dǎo)親自跟你說，但現(xiàn)在看來，我必須要跟你說明白了，”她頓了一頓，“今天來了這么多明星，不光是因為慶功宴，還因為林先生也要出席，所以排場很大。你媽媽之前要介紹林先生給你認(rèn)識，你不肯答應(yīng)，只能先斬后奏。至于記者，不會進(jìn)入主會場，不可能亂寫?！?br/>
    我臉上一熱。

    原來是我小人之心，還亂發(fā)脾氣，難看得要命。

    紀(jì)小蕊只是搖頭，沒跟我計較，拉著我下了樓。

    我們進(jìn)了大廳，紀(jì)小蕊一進(jìn)場就跟幾張熟面孔說笑寒暄，看來我媽要結(jié)婚的事是盡人皆知的秘密，估計我的身份也是。我不在乎他們是不是知道，簡單寒暄了幾句，慢慢打量周遭環(huán)境，赫然發(fā)現(xiàn)，來這場宴會的，觀其行聽其言，大都很有來歷。比如我看到多位影視圈里的頂級導(dǎo)演、制片人和明星，還有數(shù)位政商界人士及其家眷。

    哈，真是滿屋高端人士。

    沈欽言說：“我在這里陪你。”

    “陪我做什么，我好得很，我們都認(rèn)識一年了還沒看夠??？”我示意他看現(xiàn)場的幾位導(dǎo)演和制片人，“你現(xiàn)在需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多認(rèn)識人總沒壞處?！?br/>
    說著把他推開了，讓他去跟別人打交道，忽然有了一種嫁女兒的悲愴感。我對沈欽言，也只能做到這個份兒上了。

    我藝術(shù)細(xì)胞雖然不多，但也知道他才華出眾，可惜這個社會從來不是有什么才華就能吃什么飯的。沈欽言有足夠漂亮的外表能引起別人的注意，但他還需要足夠的智慧才能得到賞識。安露說過，只要我跟林晉修開口，什么事情都很容易。但我有自己的原則，求自己的母親開個后門還能想上一想，要我為了他去求林晉修，實在是做不到。

    宴會是自助形式，我被那細(xì)腰的裙子箍得太緊，也不敢吃東西喝水，只好站在一旁看著廚師把一盤盤點心擺成花樣，聽著時而響起的碰杯之聲。這里就像十八十九世紀(jì)的宴會，每個人都努力裝點著門面，給自己貼上華麗的流蘇和羽飾。

    我漫不經(jīng)心，偶爾也聽到一言半句的聊天語言，比如誰有什么電影要拍，誰最近出了什么新聞，而在娛樂圈子里最主要的話題，就是我母親和那位林先生的婚禮。

    小高氵朝的來到是劇組出現(xiàn)的時候，主演主創(chuàng)十幾個人陸續(xù)走進(jìn)大廳，引發(fā)了一陣掌聲。

    走在最前面的，是顧持鈞，黑色筆挺的晚禮服，真正風(fēng)神俊秀。他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我定睛一看，就是電影里飾演他女兒的那個漂亮小姑娘。

    小姑娘穿著粉色連衣裙，粉嘟嘟的臉，非?？蓯?。

    他抱著小姑娘走到餐臺前終于站住，把她放到地面，跟大廚交談了幾句后，又取了兩塊精致的小蛋糕裝入餐盤，又把她抱上座位，親她的臉叮囑了幾句，然后回身，跟大廳里的熟人招呼握手寒暄，一個人應(yīng)付好幾個都從容不亂。

    我站在角落，隔著人群近乎貪婪地看著他，至于后面的其他人，我完全看不到了。自殺青后的那天晚上，我沒再見過他，他是真的瘦了。

    說也奇怪，冬天看到他微笑時候只覺得溫暖，可現(xiàn)在他的微笑宛如冰雪融化，沁人心脾，絕不是我在這個宴會上看到的那種令人生厭、浮于表面的客套、討好笑容。

    正在和他說話的是一位叫劉長寧的導(dǎo)演，六十多歲，極有名氣，僅僅是言談舉止就可以看出顧持鈞的出類拔萃。他的容貌從任何角度拍照都很好看，無須精心地布光和角度設(shè)計。這大廳不少俊男美女，比他年輕的有，比他長得漂亮的也有，但他言談舉止中無意中散發(fā)的那份魅力，真的是無人能敵。

    好吧，我很想自抽，可怕的粉絲情結(jié)又發(fā)作了。

    我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打量，隱秘地在心中勾畫他的輪廓。忽然他抬起頭，朝我所在的方向看過來，我嚇了一跳，身體一側(cè)就躲在了一個大個子制片人的身后，有了一扇人肉屏障，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身邊有人低聲交談，“我聽說，林董的兩位公子今天晚上也出席？”

    “父親都出席，做兒子的怎么能不來？”

    “林家父子難得出現(xiàn)在這種場合，想挖空心思結(jié)交的不知道有多少?！?br/>
    “他們怎么會看得上這種小場面？他們除了一些投資型的會議，都不大露面?！?br/>
    “嘖嘖，那才是這個圈子里真正擁有權(quán)力的人。梁婉汀真是厲害角色，我聽說她和林遠(yuǎn)洋都要結(jié)婚了?！?br/>
    “一個女人能在這個圈子里站穩(wěn)腳跟，自然不是普通角色?！?br/>
    我心頭泛起不安。他們的話題圍繞我母親的厲害進(jìn)行了一會兒，扯到林家的兩位公子身上。

    “哈，我還聽說，林家的兩位公子十分出色，是難得的人才?！?br/>
    “可不是？多少人挖空心思鉆他們的路子。”

    “梁婉汀的女兒也來了吧？”

    “就在那邊?！?br/>
    “啊！倒真是位美人。”

    我覺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心思沉沉走到紀(jì)小蕊身邊。

    “別嘆氣了?！奔o(jì)小蕊笑著遞給我一杯果汁。她今天的任務(wù)大概就是守著我，就在我身邊不遠(yuǎn)，熟練地周旋，幫我擋下了所有的寒暄和搭訕。我剛剛那通不經(jīng)大腦的話，大概對她很有影響。

    “小蕊姐，那個林先生為什么會來？”

    “你明知故問嗎？”紀(jì)小蕊啼笑皆非，“你媽媽的慶功宴他當(dāng)然要來。”

    “哦……”我說，“那他們……打算結(jié)婚嗎？”

    她邊喝水邊用一句微妙的“當(dāng)然”來回答我的話，似乎覺得我的問題十分可笑。

    “嗯，差不多，婚期應(yīng)該定在年底?！?br/>
    “那個……林家的家庭情況怎樣？”

    “他的夫人十幾年前就去世了，還有兩個兒子。”

    “兩個兒子啊……”我頭開始大起來，“我媽不會嫁過去了被欺負(fù)吧？”

    “怎么會？”紀(jì)小蕊笑起來，“大兒子常青藤盟校畢業(yè)，學(xué)法律和新聞，能干果斷。我見過一次，他話雖然不多，人倒是真不錯，紳士風(fēng)度十足，極為文雅。二兒子我倒是一次都沒有見過，據(jù)說幾乎不在圈子里露面，我估計……”

    她欲言又止。

    我追問：“估計什么？”

    紀(jì)小蕊咳嗽一聲，“大概對婚事不太贊成?！?br/>
    我愈發(fā)覺得不對頭。

    “二兒子多大了？”

    “他似乎是靜海大學(xué)的學(xué)生，說起來是你學(xué)長……具體的就不清楚了?！?br/>
    我清晰地聽到了心臟不正常地跳動了一下。

    “那……這個二兒子叫什么名字？”

    紀(jì)小蕊沒聽出我語氣的異常，聲音還很輕快，“大哥叫林晉陽，弟弟是叫林晉……啊，他們來了?！惫蝗肟谔幱休p微的騷動傳來，我捂著嘴，險些把剛剛喝下的果汁噴出來。

    墻上的大掛鐘顯示七點整。一幕大戲里，主角往往最后登場，而我母親和那位林先生看來都是守時的人，想必不會讓人久等。

    一道雷電劈開我的頭，的確出了岔子。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跑，第二個念頭是快點逃，第三個念頭是不要命地逃跑。情勢緊急得讓我都沒去想昨晚林晉修的奇怪態(tài)度后的潛臺詞。

    我回頭找沈欽言，沒看到人，恰好對上顧持鈞的視線，一秒或者是兩秒。雖然只是短短的目光交匯，可我卻沒出息地倉皇失措，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看到他唇角一壓，沒像其他人那樣朝入口趨近一見林家父子，反其道而行之，朝我走過來。

    “好久不見。”顧持鈞的聲音偏低而溫潤。

    是的是的，我們確實很久沒有見面，雖然一直都有電話聯(lián)系，但電話總比不上面對面交談來得直接。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比如你媽媽的身體情況，比如這幾個月你辛苦了，但這些對話絕對沒辦法現(xiàn)在聊?？晌沂窃趺锤愕模_步居然邁不了，好像他的話是強(qiáng)力劑，把我活生生地定在這個狹小的空間。

    “顧先生?！蔽叶ǘㄉ?。

    他負(fù)手而立，微微低著頭盯了我半晌，“怎么躲在這里，不過來跟我招呼？”

    完全被他光輝燦爛的外表迷昏了頭，哪里還想得起過去招呼？

    “我剛剛看到你了，一時間真的沒有認(rèn)出你，”顧持鈞笑意加深，好像要從眼睛里溜出來，“非常漂亮。”

    我繃得緊張的神經(jīng)松下去，就我今天的打扮，他一時沒認(rèn)出也是情有可原。我對他輕聲道：“恭喜，真是一部好電影?！?br/>
    “你喜歡嗎？”

    “當(dāng)然?！?br/>
    顧持鈞微笑，“那就好?！?br/>
    我連忙問：“你媽媽身體怎么樣了？”

    “出院了，”顧持鈞說，“所以我才回國。”

    我理解地點頭。

    “你的明信片和畢業(yè)禮物……也收到了，”我說，“謝謝你?！?br/>
    不知道他是以怎么樣的心情寄出給我的禮物，他那時候應(yīng)該還在照顧他生病的母親吧。

    顧持鈞看著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我不怎么想聽所謂的‘感謝’，換一句。”

    我都快被他氣到了。換一句說得容易，我現(xiàn)在哪有時間跟他說別的……

    人在緊張的時候注意力會高度集中，聽力也格外敏銳。

    我瞄到入口處的人群有些松懈的跡象，心里更緊張了，一只眼睛去瞄沈欽言，一只眼睛盯著出口。跟林晉修不對盤的那幾年，我養(yǎng)成了隨時自我安慰的精神和極其謹(jǐn)慎的習(xí)慣，前者或許不是什么優(yōu)良品質(zhì)，后者卻大有裨益。不論做什么，都留有后路。剛剛跟紀(jì)小蕊發(fā)脾氣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準(zhǔn)確地捕捉到了偌大一個宴會廳旁的兩扇小門。

    終于看到沈欽言正在跟一個漂亮年輕的女人交談。和他沉靜的眉眼相反，對方滿臉興奮。我跟他一個點頭，他匆匆朝我走來。我別過臉匆匆看著顧持鈞，“我有點事先走一步?！?br/>
    顧持鈞神色不佳，“現(xiàn)在？”

    人群好像朝我這邊移過來，我緊張得額頭出汗，再不走可真是走不了了。

    扯了剛走到我身邊的沈欽言一把，火急火燎地跟顧持鈞扔下一句，“我一會打電話給你，你等我……”我轉(zhuǎn)身踩著高跟鞋就開跑。沈欽言會意，一言不發(fā)跟在我身邊大步流星。

    心里越發(fā)憷越容易做錯，高跟鞋跟一歪，右腳一崴。我清晰地聽到腳踝處骨頭錯位，發(fā)出的咔嚓聲響，肌肉被拉長。疼痛有如高速子彈，直襲大腦心臟，冷汗一瞬間侵襲全身。右腿再也使不上力，眼看就要單膝跪地，沈欽言眼疾手快，一把扶起我，才讓我幸免在大庭廣眾之下摔倒。

    腳踝處鉆心地疼，但我從來輕傷不下火線。沈欽言蹲下去看我的腳踝，我拽著他的胳膊拉他起來，“沒事沒事，先離開再——”

    話還沒說完，陰惻惻的聲音從我后方傳來，“想跑？”

    我渾身打了個突，十指陷進(jìn)掌心。

    完了，這下子真完了。

    平復(fù)了呼吸轉(zhuǎn)過頭，看到了許多人。

    比如我母親的手挽在林伯父胳膊上，他們盛裝、詫異且蹙著眉心，林家兩位公子緊隨其后，白色的禮服筆挺，十分英挺，其中一個我認(rèn)識很多年的臉上表情十分微妙。

    林家父子的身份決定他們所到之處氣場當(dāng)真不同，我能察覺到全場所有人對林家父子頂禮膜拜的視線，簡直敬若神明。

    但這些人到底也是圈子里混的，不好意思太過圍觀，分寸到底還是有的，只是紛紛駐了足，離得遠(yuǎn)的近的都端著酒杯駐足觀看好戲。

    沈欽言被我拽得從地上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不做聲地垂手而立。顧持鈞是個例外，他的臉色我根本不敢細(xì)看，依稀覺得那目光就像是冰雪朔風(fēng)撲面而來。

    腳下咔嚓的聲音還在耳邊，內(nèi)心卻無所適從。

    “跑什么？”林晉修跨出一步，氣定神閑走到我面前，忽然單膝蹲下，握住我的腳踝低頭看我的腳，“腳崴了還要跑？你怎么不再給我丟人一點？”

    話里的親昵和關(guān)切不是聾子都聽得分明。我想我的臉色一定是慘白色。難怪昨天晚上他沒強(qiáng)求我今天跟他一起參加什么宴會，根本是早就知道我也會在場，特地等著此時出現(xiàn)，來個仇人狹路相逢的好戲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么多年，居然要跟林晉修成了一家人，不是命運鬼斧神工的安排，又是什么？

    “我沒跑，拿塊蛋糕而已，怕晚了就沒有了。你起來?！蔽已b淡定。

    他站起來，一把撈起我的手臂，手再滑下牽住我的手。

    這親昵的動作讓我渾身都不舒服，我表情平靜，猛一下抽回手。一愣，第一下居然沒抽出來，我暗暗咬牙，手腕大力用勁，甚至還掐了一把林晉修的手腕，終于得到自己左手的自主權(quán)，這暗地里的角力不過是轉(zhuǎn)瞬之間。

    “這么喜歡吃蛋糕？”林晉修沒再執(zhí)意跟我拉拉扯扯，舉手招來餐臺后的廚師，“這里的蛋糕，所有的都再做一份，宴會后送給這位許真小姐?！?br/>
    “是?！?br/>
    我的臉頓時紫了。不提蛋糕還好，一提起來我就想起昨晚在林晉修家那頓讓人記住一輩子的晚飯，隨后想起險些被撐死的可怕瞬間……

    死林晉修！

    略一定神，母親和林伯父已經(jīng)走到我們面前，林晉修跟他們招呼，又輕描淡寫道：“梁阿姨不用再介紹了，小真昨天就去過我家了?！?br/>
    我垂下頭，唯唯諾諾地叫：“林伯父，林大哥。”

    林伯父點一點頭，林晉陽則淡淡“嗯”了一聲，銳利的視線掃向我身邊的沈欽言。不知道沈欽言扶住我那幕被他們理解成了什么。

    母親一身素色長裙，頭發(fā)在腦后微微綰起，年輕且光彩照人。她和林伯父對視一眼，不驚奇也看不出意外，想必已經(jīng)知道我是林晉修的“所謂女友”。她短暫地沉默后表情有點復(fù)雜，“許真，我以前不知道你和阿修認(rèn)識。”

    許真，阿修……還真是親疏有別。

    林晉修對這種叫法并無異議，從容一笑，“豈止認(rèn)識？”

    我沒否認(rèn)，我們的關(guān)系的的確確不是“認(rèn)識”兩個字可以概括的。于是我環(huán)顧四周，平和地用清晰的聲音補(bǔ)充道：“媽媽，我們是學(xué)長學(xué)妹的關(guān)系。我在弗萊中學(xué)和靜海大學(xué)讀書的時候，他對我都很照顧。我起初沒想到今天在這里看到他，真的嚇了一跳?！?br/>
    聲音很清晰，大家都聽得到，眾人略微釋疑。

    既然最尷尬的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不如一鼓作氣做完。我用空閑的另一只手去拉沈欽言，清晰地開口道：“媽媽，這位是我朋友，沈欽言。”

    沈欽言板著一張臉，禮貌地對她欠身，除此之外，不出一言。他平時雖然話不多，但談到我母親的電影時總是滔滔不絕，此時見到了心儀的導(dǎo)演，倒成了一個面無表情的啞巴。不過也難怪，我都被這急轉(zhuǎn)直下的劇情忽變嚇了一跳，何況是他。

    我媽掃了他一眼，瞧不出心思，只道：“知道了。”

    手臂被人拍了一下，是林晉修。他似笑非笑地環(huán)顧四周那些看好戲的，跟林伯父和我媽頷首，說：“我?guī)≌嫒バ菹⑹疑纤?。?br/>
    然后罔顧我的意愿，捉住我的手腕從人群里穿過去。他知道我好強(qiáng)，不會在這么多人面前撕破臉。

    而我也覺得，這個時候跟他對著干毫無意義。如果說這個宴會廳內(nèi)有自己的等級金字塔，站在最高處的莫過于林家父子了。

    只是在我被強(qiáng)拉著轉(zhuǎn)身的一剎那，我終于看到了顧持鈞的臉。

    雖然，那只是驚鴻一瞥。

    如果能用春夏秋冬四季來形容人的表情的話，我想他的表情一定是漫長的冬天。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的眸光如同冬夜的天空，一會兒比一會兒陰郁暗沉。

    休息室是大廳旁一個裝修精美的小房間，地毯和壁毯都有著繁復(fù)的花色。大廳里的喧鬧終于遠(yuǎn)離了我們，我嘆了口氣，跌坐在椅子上。林晉修的秘書進(jìn)屋，雙手遞過來一個扁形的紅絲絨方盒，然后被林晉修打發(fā)去拿跌傷的藥。

    “不用拿了，我沒那么嬌貴?！蔽艺f。

    “我知道，但如果你今天晚上連舞都跳不了，我會顏面無光。”

    他邊說邊把手中的紅絲絨盒子遞送到我眼睫下，輕輕一摁，在我面前打開。我?guī)缀醣缓凶永锏墓饷㈤W瞎了眼，太耀眼了，真是太耀眼了！

    那是一串一看就很貴也許是無價之寶的鉆石項鏈，款式雖算不上新潮，但那鉆石的個頭大小和璀璨程度可以讓人眼睛完全瞎掉，簡直美得像個夢。

    林晉修牽著項鏈的兩頭，示意我背過身去要給我戴上，“剛剛我看到你這一身藍(lán)色的晚禮裙就在想，這么漂亮的皮膚，就應(yīng)該配上鉆石才更美?！?br/>
    我抓狂地捂著脖子，好像有人要砍我的頭，“不不不，我不要，別給我戴上。”

    他磨著牙，伸手擒住我的后頸，“過來。”

    “不要！”我用出平生最大的力氣推開他，“我還有事問你！”

    林晉修很不愉快，但我不配合非要縮著脖子，他一時半會也沒轍，“問吧。”

    我可算找到躲避的法子了，匆匆問：“蓋亞電影公司和MAX廣播公司一樣，也是你家的？”

    “不完全一樣?！?br/>
    我琢磨了一下，“什么叫不完全一樣？”

    我通常不問林晉修事情，但只要我開口，他就會跟我說清楚。

    “蓋亞是我外祖父一手創(chuàng)建，”林晉修跟我解釋，“我家有部分股權(quán)，外祖母手上也有部分。”

    我想，總之說來說去還是他家的。

    屋子有點熱，林晉修解開了一顆袖口的紐扣，“算我的身家？別擔(dān)心，養(yǎng)你是綽綽有余。”

    真是傳媒巨頭，無孔不入，觸角遍布傳媒娛樂各界。

    我沒搭腔，片刻后想起另外糾纏在我心中甚久的一件事，“前段時間，蓋亞提供給沈欽言的那份合同……是你的授意？”

    “原來問我這個，你還真是圣母光芒普照大地，世人的前途愁苦你都要管盡了，”林晉修不掩嘲笑地說完這句，又道，“他不是想當(dāng)演員嗎？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給他提供了機(jī)會。怕你知道了胡思亂想，以為我要敲詐你，沒告訴你?！?br/>
    我若有所思，“那他為什么要拒絕？”

    林晉修不耐煩地扯了扯領(lǐng)結(jié)，“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跟你媽身邊的人打聽過了，合同待遇優(yōu)厚，顧持鈞十年前也不過如此，他還是你媽一手帶出來的?！?br/>
    我沒做聲，腳踝處還是有點疼，坐上屋子里的一把高腳凳想了一想。

    “問完了沒有？”他道，“問完了就過來，乖乖把項鏈戴上。今天晚上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br/>
    我無語，“我今天晚上又得罪你了？”

    “豈止是得罪？”林晉修眸光一寒，“今天是什么場合？不跟我在一起也就罷了，居然看到我就跑，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把我的面子掃到什么地方去了？”

    這話的意思怎么理解都很詭異，我皺著眉心，口氣也不好，“打?。∧愠赌睦锶チ?？我和沈欽言只是朋友?！?br/>
    “我知道，不然你以為沈欽言為什么還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站在這大廳里？”林晉修似笑非笑，視線扎在我的臉上，語氣十分強(qiáng)硬，“許真，你真不明白現(xiàn)在的狀況？你可沒這么笨的。你已經(jīng)被我爸和我大哥認(rèn)可了。你難道以為，昨晚晚上只是做戲，過了就過了？”

    我瞠目結(jié)舌。難道昨天唱完逼上梁山，今天又開始假戲真做？這玩笑，真的開大了。

    我掐了掐自己的虎口，深吸一口氣，“學(xué)長，請你不要扯太遠(yuǎn)?，F(xiàn)在我們的關(guān)系不比以往，論理，我應(yīng)該叫你一聲‘哥哥’了?！?br/>
    “噢，我剛剛就在想這事，哥哥妹妹，我很歡迎，”林晉修容顏稍霽，他本就站在我身旁不遠(yuǎn)，兼之個子高，彎了彎腰手指就撫上了我的下巴，扣在手心，“不錯，挺有情趣的，叫一聲‘哥哥’給我聽聽?！?br/>
    鬼才叫！你要玩角色扮演游戲，外面的漂亮女星哪個不興高采烈地奉陪？別找我！

    我憤憤地想，挖坑自己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說的就是我。我怎么就遇上了這么一個油鹽不進(jìn)的家伙？

    我直了身子，跳開八丈遠(yuǎn)。什么亂七八糟的哥哥妹妹，老娘一輩子都不想跟你扯上什么關(guān)系！真想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給剛進(jìn)高中的自個兒一個耳光，記住了，這輩子都別招惹姓林的！不管你是腦子抽風(fēng)了進(jìn)水了，都別招惹他！

    可惜，純粹空談。

    “今天躲了你明天還躲？想要不叫我‘哥哥’，除非他們結(jié)不成婚。”林晉修的語氣聽不出什么意思，我也懶得去深想。

    “那就勞煩您等一等了，這不是還沒結(jié)婚嗎？”我學(xué)著他的語氣，高深莫測地道來。

    話音一落，門輕輕被叩了三下，林晉修的秘書送了藥箱進(jìn)來。我松了口氣。

    我踹掉高跟的小涼鞋，壓下裙子，一邊揉著腳踝，跟他伸出手，“把藥給我?！爆F(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鞋子虐我的腳真是夠狠。剛剛忙著跟林晉修打嘴仗，沒怎么關(guān)注腳踝，現(xiàn)在才覺得疼。

    遲遲不見動靜，疑惑地抬起頭，林晉修在我面前單膝蹲下，藥箱放在旁邊的地上，他居然抬起頭說：“我?guī)湍闵纤??！?br/>
    我被嚇了一跳，但也就是一瞬間工夫就鎮(zhèn)定自若地笑著搖頭，“你哪里知道這個？你知道這箱子里的藥怎么使用？我自己來?！彼y得露出猶豫之色，可見我所料不差，他是真不知道。我不再理他，俯身拎起箱子放在茶幾上，腿也沒風(fēng)度地搭上茶幾。穿那高跟的鞋子真是受罪，涼鞋的帶子嵌進(jìn)腳背留下好深的一道痕。

    打開藥箱，異常齊全，林家的秘書個個都是人才。我找出藥瓶和繃帶，找到氯乙烷噴霧劑止了疼，動手涂抹藥，找到繃帶纏上。

    林晉修有一搭沒一搭跟我說話，“倒是熟練?！?br/>
    我頭也不抬，“你以為我跟我爸在野外考察的十幾年是怎么過的？這點本事都沒有，早就該死了?！?br/>
    “是這么回事?！?br/>
    忽然覺得脖子上一涼，低下頭，那串鉆石項鏈已經(jīng)掛在我脖子上了，下墜的鉆石垂在胸口，好像夜空的星星。

    一時疏忽成千古恨。我痛苦地求林晉修取下來，他不肯，我自己想解開又不得其門而入，只覺得那閃閃發(fā)光的銀環(huán)無懈可擊，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傻里傻氣弄壞了，怎么賠？把我自己賣了來賠？

    “別一副牙疼的樣子，”林晉修懶得理我，一手扣住我的肩膀抓著我轉(zhuǎn)了個身，“果然如我所想，非常漂亮?！?br/>
    是的，我的確覺得這鉆石項鏈異常漂亮，但也就僅僅限于喜歡和欣賞，相比那只能短時間欣賞的美麗，我要花很長時間擔(dān)心這玩意兒在我手里安不安全。想到這里，難免神色急躁，動作毛糙，本來正拿著剪子剪繃帶，一不留神在手心里戳出個小口子，還好，皮糙肉厚，沒出血。

    “你著什么急？”林晉修皺眉，“今天晚上一過，我就把項鏈?zhǔn)栈?。?br/>
    我大大松了口氣，但還是隱隱不安。認(rèn)識林晉修這么久，他倒是從來不在我面前炫富。送我的禮物大都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比如那盆石竹。今天非要我戴這串鉆石項鏈，也不知這背后有什么算計。林家是豪門，這條鉆石項鏈本身再貴重也不在他們眼里，只怕其中有什么含義，就像我媽要送我的那條藍(lán)寶石項鏈一樣意義深刻，摸在手里燙手，戴在脖子上烙脖子。

    這鉆石項鏈也就像某些人，美則美，可以欣賞，卻沒辦法擁有。

    我從來都很有自知之明。

    有人在敲門，隨后紀(jì)小蕊的聲音響起來，“小真，你上完藥了沒有？”

    真是救我于水火。我迅速應(yīng)了一聲，穿上鞋去應(yīng)門。

    紀(jì)小蕊站在門外，原地跺著腳，表情有些急躁。我一推門，她定睛瞧了瞧我的脖子，驚呼了一聲，“這項鏈哪里來的？”說完她就噤了聲，猜到了。

    林晉修施施然走到我身后，幫我理了理裙子，又跟紀(jì)小蕊點了個頭，牽著我的手走到了宴會廳。剛一出去，林晉修就被人叫住寒暄，我得了兩分鐘的空，想問紀(jì)小蕊知不知道這項鏈的來歷，她卻連珠炮似的問我。

    “你和林二公子怎么在休息室待了那么久？”她瞪著眼睛看我，“顧先生等得都要瘋了，讓我來叫你。”

    我心頭一縮，視線在大廳里打轉(zhuǎn)，真看到顧持鈞，面帶微笑和某頂級制片人寒暄。哪里像瘋了？真是好演技。

    于是我恍惚地回了一句，“我們在吵架?！?br/>
    她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想必是不知道有人敢和林晉修吵架。我沒做聲，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釋，也沒法解釋我們這些年的恩怨，都是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破事，提都不想提。

    紀(jì)小蕊眼神復(fù)雜，“新年時，在車上你說不切實際太華麗的對象，就是林二公子？”能把我一句無心的話記到現(xiàn)在，也只有紀(jì)小蕊?？次覜]回答，她看一看我的項鏈，自顧自地笑了一聲，“我說，小真，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情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