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暖從家里趕到醫(yī)院時,喬爸爸和喬媽媽正在聊天，兩人言談之間,神情都帶著喜色。喬暖將保溫盒遞給喬媽媽，好奇地問：“發(fā)生什么事了嗎，怎么你們這么高興？”

    喬媽媽忙站起來,一邊打開保溫盒一邊說：“剛剛你張阿姨打電話過來，說先幫忙把口子填起來?！?br/>
    喬暖怔了怔,“你們跟張阿姨講了廠子的事？”

    “稍微提了一句,不過沒開口借錢?！?br/>
    “那怎么……”喬暖頓了一下,立即想到何決當時說著“房子不能抵押”時決絕的神情，莫非……

    她當即站起來掏出手機撥了何決的號碼。

    “剛剛跑完步，才回來,怎么了？”何決呼吸尚有些不穩(wěn)。

    “小決,我爸爸廠子的事，是你跟你媽講的嗎？”

    電話那邊何決頓了一下，“嗯，應該的?！?br/>
    “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br/>
    電話那邊何決輕聲地笑了一下，“別這么見外，畢竟……”

    “畢竟什么？”

    “……唔，沒什么，我有事先掛了?！?br/>
    “喂，喂？”喬暖無奈地按了結(jié)束鍵。

    他們剛剛的對話喬爸爸、喬媽媽都聽見了，喬媽媽一邊把床搖起來一邊說：“小決有心了，也不枉費我這么多年對他的照顧?！?br/>
    喬暖深以為然。

    半個月后，喬爸爸出院，合伙人的下落有了音訊，廠子也重新開工，一起都逐漸步入正軌。而喬暖則開始忙著參加一個建材大公司舉辦的廣告大賽。

    這幾年綠色的概念被炒得很熱，該建材公司推出了一款涂料，主打綠色健康的理念。而大和該公司的廣告部一直常有合作關(guān)系，系里就下了廣告大賽的通知。一等獎會有五千塊的獎金，并且如果足夠優(yōu)秀，可以直接投入市場，進入營銷環(huán)節(jié)。

    喬暖看重的倒不是獎金，而是如果能夠在這次比賽中嶄露頭角，對她就業(yè)將非常有利。

    她從院辦領(lǐng)了相關(guān)材料便宅在家里進行構(gòu)思，然而找了幾個切入點都覺得差了一口氣。也反反復復看了已有的涂料和油漆的廣告，結(jié)果反而連本有的一點靈感都消失得一干二凈了。因此離截稿日期已經(jīng)過了一大半的時間，她的作品還沒有任何進展。

    這天她回家很晚，打開門時發(fā)現(xiàn)何決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何決手里還捏著一本書，呼吸很淺，眉頭輕輕地蹙起，淺黃色的燈光照在他清俊的臉上，睫毛下一圈極淺的陰翳。整個畫面柔和得讓人練呼吸都不敢用力，仿佛一個不小心就會將其打破。

    喬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突然一個念頭在她腦海里一閃而過。她怔了怔，連忙狂奔向自己的臥室。

    動靜有些大，何決睜開眼睛，從沙發(fā)上起來。他走到喬暖臥室門口，見她正在紙上奮筆疾書，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出聲打擾她。

    喬暖把整個廣告的構(gòu)思初步定下來的時候，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餓得前胸貼后背了。她摸了摸肚子走進客廳，見何決正在打游戲，問：“小決，有沒有吃的？”

    何決放下游戲機，去廚房把已經(jīng)冷了的菜又熱了一道。見喬暖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問：“有靈感了？”

    “嗯嗯，還要感謝你呢。”

    何決挑了挑眉，“怎么說？”

    “不告訴你，等我做出來了再給你看?！?br/>
    見她賣關(guān)子，何決也沒說什么。

    喬暖吃完之后就回臥室繼續(xù)奮戰(zhàn)，她精神處在一個幾度亢奮的狀態(tài)，靈感的閥門一旦打開，關(guān)于細節(jié)的想法就源源不斷地涌了出來，而她急迫地需要把它們轉(zhuǎn)化成能夠被人直觀感知的狀態(tài)——圖像以及文字。

    她熬到天快破曉時才睡，睡了幾個小時又繼續(xù)起來畫，如此晝夜顛倒了兩天。

    第三天中午放學回家時，發(fā)現(xiàn)桌上的飯菜一點沒動。他有些生氣，放下書包去敲臥室的門。

    里面?zhèn)鞒鎏撊醯膽穑骸啊M來?！?br/>
    何決忙打開門，見喬暖蜷在床上，手握成拳緊緊壓著肚子。

    “怎么了？”

    “……肚子疼，想吐……”

    何決忙伸手去扶她，卻發(fā)現(xiàn)觸到的地方溫度高得不正常。

    “你在發(fā)燒？”

    “啊，好像是的……”

    何決立即去抽屜里拿出一疊錢，又找了件暖和的外套給喬暖裹上，然后將她從床上背起來。

    喬暖肚子一陣一陣腳痛，又被顛得難受，何決剛剛把她背到樓下，她就掙扎著下地，蹲在路邊吐得昏天暗地。

    何決拍著她的背，待她吐得差不多了忙去買了一瓶水，擰開來讓她漱口。

    “你在這里等一下，我去攔車。”何決把喬暖外套的帽子拉上來幫她戴上，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朝著路口飛奔而去。

    喬暖疼得有些虛脫，只感覺一路自己的手都被何決緊緊握著。他的手溫度冰冰涼涼的，握起來非常舒服。

    最終診斷是細菌引起的急性腸胃炎，在注射了抗菌素、葡萄糖鹽水和相關(guān)電解質(zhì)之后，喬暖感覺疼痛漸漸消退。她睡了醒來，發(fā)現(xiàn)何決不在病房。

    她慢慢坐起來，喝了一口水。突然聽見病房外傳來一個甜甜的熟悉的聲音，“何決，前幾天，孫雅……跟我說了一件事?！?br/>
    這聲音顯然是許云瑤的，喬暖放下水杯，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說了什么？”

    “說你和……和喬姐姐……我就想問問，這是真的嗎？”

    半晌沒有聽見何決的回答，喬暖的心卻不禁懸了起來。理智告訴她現(xiàn)在應該馬上躺回床上，捂住耳朵什么也別聽，這件事容不得一點的好奇心，然而偏偏她靜靜坐著，一動不動，耳朵努力地捕捉著病房外的一切聲音。

    又等了很久，久到喬暖以為何決和許云瑤已經(jīng)走了的時候，何決的帶著一點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我喜歡她?！?br/>
    喬暖頓時如遭雷殛，全身血液都好像慢慢地凝固了。

    “是……是什么時候開始的？”許云瑤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音。

    “很久了?！?br/>
    “可是……喬姐姐比你大六歲?！?br/>
    “我知道?！?br/>
    “她不會答應你的……”

    “總有一天她會答應我，如果不會，我也不在乎?！?br/>
    “……何決，你瘋了。”

    后面的話喬暖已經(jīng)沒有心思繼續(xù)往下聽了。

    她想自己真是怯懦的鴕鳥，以為把頭埋進沙子里不聞不問就可以不管當做所有的事情都不存在。她其實內(nèi)心深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何決對她感情的變化，不用清晏來提醒，不用高朗來嘲笑也不用孫雅來諷刺。她都知道。

    這個少年在她第一次失戀時握住她的手時的輕輕顫抖，將她撲倒在地上時眼中清清楚楚的炙熱和渴望，得知她可能要答應翟明目光中深切的憤怒和痛苦，以及牽著她走在黑暗中時的堅定。

    她并不傻，那些細節(jié)怎么可能不會注意到。只是她一直在試圖用正當?shù)纳矸莺透星閬斫忉屵@些事，因為她無法接受“喜歡著自己”的何決，和“被何決喜歡”的自己。

    這種年齡相差太大的戀慕，對她而言是反常的，甚至……是畸形的。

    就在這時，房門打開了。

    喬暖頓時嚇了一跳，見何決走進來，連忙去拿水杯喝水強裝鎮(zhèn)定。

    “什么時候醒的？”何決走過來。

    喬暖別過目光，不去看他，“啊剛剛才醒?！?br/>
    “燒退了沒？”何決伸出手，就要去探她的額頭。

    喬暖立即條件反射一般地躲開，見何決的手尷尬地頓在半空，忙說：“已經(jīng)退了，流，流了很多汗，你別碰。”

    何決目光變了變，盯著她看了許久，最終沒說什么。

    喬暖舒了口氣，去拿旁邊柜子上的手機，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五點，怔了怔，“怎么都這個時候了，小決你下午上了課沒？”

    “沒，跟老師請了假?！?br/>
    “真是過意不去，我感覺我老是在給你添麻煩?！?br/>
    何決聞言，目光又沉了幾分，“說了你不要見外。”

    喬暖干笑一聲，“那，那咱們回去吧，醫(yī)生說明天再來輸液就行?！?br/>
    何決嗯了一聲，把她鞋子拎過來，蹲下|身握住她的腳踝。

    喬暖立即觸電一般地縮了一下，“我，我自己穿就行了。”

    何決不說話，抬眼靜靜地看著她，然后目光堅決，沒有一絲妥協(xié)的意思。

    就這樣僵持著，而喬暖意識到自己不能表現(xiàn)得太過生硬，否則自己剛剛聽到何決和許云瑤談話的事就會暴露，于是她最終妥協(xié)。

    喬暖穿上外套拎上醫(yī)生開的藥，和何決一起走出病房。喬暖刻意落后了半步，沒有和何決比肩。喬暖跟在他身后，發(fā)現(xiàn)不過半年，何決又長高了一些，大約身高已經(jīng)突破一百七十公分了。他將會越來越高，越來越成熟和有力量。

    ……這意味，她后退的空間，也在越來越受到壓迫。

    這種認知讓喬暖渾身充滿了不安定感，她無法想象事情最終會往哪一步發(fā)展，會不會有一天何決不再容忍她的裝傻充愣，逼她對此做出回應。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如同建立在沙礫之上的城堡，時刻充滿了傾覆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