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中,時不時一道道閃電帶過轟轟雷鳴,大有一幅黑云壓城城欲摧的景象。
錦海鐵路局的機務段大院,旁邊堆著幾垛子的柴火和如山高的煤堆,在一座小櫻花國留下的水泥制的二層小樓里,段黨委書記和段長這會拿著改了好幾遍的名單,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表情嚴肅且有些深沉,看樣子好像有什么大事情要發(fā)生了一樣。
“這份名單上的火車司機政治審查要不要再過一遍,還有年齡,家庭等其他因素都調查清楚了嗎?這件事情可是黨中央交代下來的,絕不能出現(xiàn)一絲差錯!”
“葛書記,從上個月到現(xiàn)在,段里的司機翻來覆去都選好幾遍了,這三百多人,都是體格較好的青年司機,會開車,學習能力還強,開完車,遇上緊急情況,還能配合著搶修鐵軌,要真遇上美國佬,抄家伙也許還能拼一下子”
“不行,我還得再合計一下,最后拍板工作延遲到中午,現(xiàn)在這個時候會開車不重要,學習能力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膽子大,有敢于犧牲敢于拼命的精神,前線戰(zhàn)爭可不是鬧著玩的,到時候戰(zhàn)線打到哪里,火車就得開到哪里,后勤補給工作危險性不亞于上戰(zhàn)場和敵人廝殺,火線運輸必須得我黨人員!”
1950年,剛剛建國后的中國,百廢待興,人民一直期望的生活逐步到來,但與此同時,朝國戰(zhàn)爭爆發(fā),美軍支援南朝國,短短數(shù)日后,便越過三八線,北朝國軍隊節(jié)節(jié)敗退,美軍轟炸機更是在中朝邊境以誤炸為由,轟擊我國東北機場和部分鐵路。
五零年十月朝國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請求中國出兵援助,偉大領袖毛主席考慮到政治原因和國土安全等問題,同意出兵朝國,幾日后,彭德懷掛帥出征,奔赴朝國,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的戰(zhàn)爭就此打響!
下午一點多,正拿著一把柳條擦大煙筒的李鐵國眼神中有些發(fā)愣,之前段黨委領導找他談話的時候,他的態(tài)度已經很明顯了,就是想要奔赴朝戰(zhàn)場,報效祖國,像他的父親一樣,可接連好幾天,打聽到的預擬名單上都沒有他,就連做飯的那幫人都有去上的......
“干啥呢,燜次的在這兒!”
就在李鐵國在大煙筒旁邊滿臉無精打采的時候,他們車的正司機吳老三,坐在火車上順著上面就用腳刮了一下李鐵國,而后臉上還笑嘻嘻的,沒個正經的樣子,李鐵國見他這個德行,順手用柳安保員一甩,轉過身,沒搭理他,
“剛才去段里邊找領導喝了點小酒,我指示他們必須得讓你跟我一車走,要不大爺我哪也不去,隨后你猜領導怎么說的?”
“咋說的?”
“嗨,成了!”
吳老三前面話音剛落,李鐵國立馬回過頭,盯著他看了起來,表情有些好奇,而吳老三隨后舉著手往后一擺,一臉得意的樣子,那架勢倒是一般人裝不來,
“真的假的?我之前跑段里好幾趟了,書記都讓我等通知,你別跟我逗悶子啊,我沒心情跟你耍!”
“不信自己去問,晚上記得請我喝酒!”
吳老三見李鐵國一臉正經的樣子,也沒再說些廢話,直接指了指二層小樓,而李鐵國聞言雖然一臉狐疑,但卻很快就朝著小樓跑了過去,
等上了樓見到段黨委書記后,李鐵國站在門口,喘著粗氣,樣子有些欲言又止,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而書記看見李鐵國的這個樣子,嘆了口氣,又笑了笑,隨后拿著杯子去舀了口水,
“賣命的活,唉~你怎么這么積極啊!”
“葛,葛書記,吳老三的話真的假的?。空O,不是不是,他說...”
“黨委經過慎重考慮,同意讓段里的軍人子女去了,你爸之前在鄉(xiāng)下組織過抗日活動,犧牲了,本來我是不想讓你去的,咋滴不得給你們老李家留個種??!”
段黨委書記葛存亮看著眼前這個還沒到二十歲的毛頭小伙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中央交代下來的任務,他必須盡最大努力的去完成,哪怕在有些選擇個人情緒上會很難受,但他也不得不這樣,這些英雄子女在段里,政審最過關,表現(xiàn)也很出色,最主要的是對黨的忠誠度高,讓他們去雖然心中會有虧欠,但他們最合適!
此時李鐵國聽完葛書記的話后,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隨后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傻傻的笑了一下,也沒說什么,他其實對于他的父親本來就沒有什么印象,他還沒出生,他爹就去參軍了,
那會國難當頭,山河健在,鄉(xiāng)下種地也不太平,很多鄉(xiāng)下青年干脆直接就去參軍了,等后來在別的鄉(xiāng)里傳來他爹犧牲的消息后,他媽生完他就跟著娘家人去了南方,他算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
“你性子比較直,吳老三比你鬼道多了,而且他又是正司機,等奔赴朝國后,你跟著人家走,啥事多找他商量商量,能少冒點險,就少冒點險!”
葛書記見李鐵國撓了撓后,半天也沒崩出來一句話,隨后讓他喝了口水,之后轉身便坐回到椅子上,吩咐了幾句話,而李鐵國聞言立馬點了點頭,也沒說話,隨后葛書記擺了擺手,又嘆了口氣,便讓他回去了,
而等回到大煙筒旁邊后,李鐵國又看見了吳老三,這會他正躺在正副司機的座椅上打盹呢,于是李鐵國便弄醒了他,問他書記還和他說什么,具體什么時候入朝援戰(zhàn)。
“誒,我真就納了悶兒了奧,之前跑南方都沒見你咋樣,這家伙一個上前線找死的活,你咋急的跟個猴似的呢,跟閻王爺有親戚???”
吳老三被李鐵國弄醒了之后,表情有些不耐煩,要不是段里面的年輕人都交了入朝援戰(zhàn)的申請書,他沒準就不扯著一單子活了,畢竟他比李鐵國大十多歲,目睹過戰(zhàn)爭,也曾參戰(zhàn),知道入朝援戰(zhàn)這種活可不是隨便鬧著玩的,那真就是在玩命,過去打仗鐵道兵可死了不少,后勤補給這種事情敵人肯定會下大力度打擊,死人是肯定的了,就看誰趕上。
而李鐵國見吳老三一醒后也沒說什么正經話,而且情緒也不太好,于是便抿了抿嘴,轉身朝著自己睡覺的地兒走去了,留下被弄醒的吳老三一臉發(fā)懵,最后氣的扯著嗓子罵李鐵國真是個倔驢!
晚上天黑后,李鐵國靠在土墻旁邊,在大院里隨便望了望,其實他之所以這么著急的要去赴朝國援戰(zhàn),不是為父報仇什么的,他父親是櫻花國殺的,和美國人無關,況且他和他父親連面都沒見過,更別說感情了,只是從小由于他父親的原因,他受到了很多表揚和榮譽,也得到了很多黨的照顧,像他這樣的一個鄉(xiāng)下小孩,能到城里吃工資,要不是他爹的原因,他哪里有這機會啊,
所以現(xiàn)在有報效國家報效黨的機會,而且段里那些年輕司機都去了,就幾個像他這樣的特殊情況沒有去,他感覺臉上特別不舒服,而且心里也憋的慌,就好像關鍵時刻慫了似的。
“小國,收拾收拾,一會去南邊拉運物資!”
就在李鐵國呆著賣呆的時候,吳老三大老遠的沖他喊了幾句,之后轉身便朝著大煙筒走了過去,
半個小時后,李鐵國爬上了大煙筒,坐在火車頭里面,拿著鐵鍬,一邊鏟著煤,一邊問吳老三為什么去南邊,朝國不是在北邊嘛,而無吳老三也懶得跟他說,車上車下檢查了幾眼,之后便拉動閘口,蒸汽火車頭轟轟一響,李鐵國再問什么也都聽不見了,
那個時候開火車是真的很辛苦,不像現(xiàn)在的電力機車,坐在火車頭里面干凈還有空調,建國那會的蒸汽機車一開車,煤塊子得一個勁地往里面填,還得自己舀水降溫,還得看著鍋爐,一會下來就滿臉鵲黑,渾身都是煤灰,洗都洗不掉,很多的鐵路司機和工人不是生來指甲里就黑,那真是一天一天干出來的,想擦都擦不掉。
十幾分鐘后,火車出了站臺,李鐵國自己一個人在鍋爐周圍來回打轉,不大點個地方,忙的都轉不開了,好在沒一會吳老三過來了,那會中國火車也少,蒸汽火車速度也慢,鐵路紀規(guī)也不多,很多老火車司機都是根據(jù)經驗開著,也還算安全,基本沒什么事故發(fā)生,而現(xiàn)在都是執(zhí)證上崗,培訓后才能開火車。
“你去我哪兒位置坐會兒,你跟車也一年多了,等入朝后咱倆一車也不分正副了,綁在一條繩上,萬一我出個好歹的,你自己得能把車開回去!”
吳老三搶過鏟子,扯著嗓門大聲的喊了喊,之后又指了指正司機的位置,李鐵國聞言愣住了,隨后吳老三急忙伸出腳蹬了他一下,說讓他趕緊過去,正司機那位置沒有人看著還得了?
一趟南方拉運物資,全程下來大概十天多的時間,放在平時都是李鐵國自己忙活鍋爐,或者再加個人一起跟著,但這一次鍋爐活卻基本吳老三干了,李鐵國全程坐在正司機的位置上,既激動又害怕,好在吳老三一路總告訴他,并且他自己私底下也學了不少,那個時候的工人基本上都拼著勁學,學到點什么就跟寶貝似的,用老百姓的話講,師傅帶徒弟,東西學到手了,那就是自己的,有了真東西,還怕沒飯吃?。?br/>
等回到機務段里,要放在平時都是李鐵國直接累的躺車上就睡著了,但這一次李鐵國還算輕巧些,吳老三累的多,可他倒也沒直接躺車上就睡覺,而是下車就跑二層小樓里去了,要找領導加個人手,嘴上講的很好聽,他自己倒是抗的住,可就是怕耽誤黨國大業(yè),影響入朝援戰(zhàn),
中午,吳老三睡醒了,李鐵國也瞇了一會,而后他們屋里進來個人,看著年紀比李鐵國還要小,但個子倒是挺老高的。
過了一會后,那小伙子跟吳老三簡單嘮了一會,他叫鄭多雨,也是鄉(xiāng)下來的,之前原本想入伍參軍的,但建國后國家還要復原大批軍人呢,所以參軍基本不可能了,好在隨后鐵路這個時候需要人手,他就跟過來了。
當天下午,那個新來的被吳老三派去擦了半天的大煙筒,也就是蒸汽機車的火車頭,等天色漸黑后,吳老三被叫到二層小樓里去開會,等他回來后,還沒等李鐵國問他,他直接卷起被子就跟李鐵國說,該動身了,今晚他們這個車要沿著京義線入朝了。
當天半夜的時候,李鐵國跟著吳老三和新來的,開著火車頭,拉著十多個車皮一路途徑沈城,裝卸物資,于一天半后抵達了丹東。
在沒進入丹東前,李鐵國就已經可以看到天空中時不時飛過的戰(zhàn)機,等李鐵國他們到達丹東站后,車站周圍已經擠滿了人,全是過往的志愿軍戰(zhàn)士和一些鐵路沿線工人,當時吳老三下車后,蹲在火車旁邊,隨便跟一位志愿軍戰(zhàn)士嘮了起來,
對話中,吳老三得知,現(xiàn)在車站的這些志愿軍原本是駐河南戰(zhàn)略預備隊第十三兵團的步兵,今年七月的時候他們部隊被編入了東北邊防部隊,負責鎮(zhèn)守鴨綠江周圍地區(qū),當時聽完這些話后,吳老三抽了根煙,沉思了一會,看樣子原來黨中央早就已經未雨綢繆,早就看出來美帝國主義野心不僅只是朝國半島了。
晚上李鐵國和吳老三以及那個新來的被安排在丹東站的一家鐵路接待所休息待命,準備隨時出發(fā),跨過鴨綠江,奔赴朝國戰(zhàn)場。
但也就在李鐵國和吳老三還沒動身之前,鴨綠江戰(zhàn)場上已經傳來了捷報,中國人民志愿軍首戰(zhàn)告捷,已經將十六國聯(lián)合部隊打退到了青川附近,當時這個消息一傳開,歡呼聲幾乎隨處可見,基本隨便找個場所,就有老百姓在聊這個事情,
幾天后,十一月初,李鐵國和吳老三按照上級的指示,開火車返回本溪,拉運物資,全程一周多的時間,那會在丹東市周圍,基本每天仍舊可以聽見炮響聲。
等到又過了一個月后,捷報再次從前線傳來,志愿軍成功的圍剿了十六國聯(lián)軍,美軍連退了六百多里,直到三八線后才停下,并且收復了平壤,戰(zhàn)果顯赫,成功粉碎了美軍總司令所謂的圣誕節(jié)攻勢。
而代價也是讓人震撼的,據(jù)當時一些前線的傷員傳說,前線有一支師部,一夜里靠著雙腳奔襲了一百四十多里,有的戰(zhàn)士跑吐血后就沒能再站起來,談到這些,也讓人不禁有些沉默,心中發(fā)酸。
等到十二月中旬的時候,李鐵國和吳老三還有鄭多雨按照指示,終于可以橫穿鴨綠江大橋,進入朝國運送物資了,當時穿過鴨綠江大橋的時候,李鐵國還哼哼起了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的調子,就好像是以一名勝利者的身份進入了朝國戰(zhàn)場。
可也就在火車朝著平壤行駛的時候,周圍山上,平原,丘壑,幾乎四面炮聲越來越響,那會美軍就是火器厲害,炮彈多,所以等又行駛了一段鐵路后,李鐵國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可以看見遠處幾個方向被炮火轟擊后炸起來的沙土。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李鐵國才意識到了一個事實,他已經進入到美軍可以轟擊的范圍,說沒感覺是不可能的,畢竟炮彈的轟擊聲李鐵國聽的很清楚,遠處炸起來的塵土李鐵國也看的很清楚。
但火車不能停下,物資運輸?shù)攸c還沒有到,火車行駛幾公里很容易,但志愿軍扛物資走幾公里,也許需要好幾個時辰,而且被轟擊的可能性更大。
隨著火車頭頂上的濃煙滾滾,火車抵達了平原附近,也就是距離平壤十幾公里的一個地方,而后一群由朝國民眾和志愿軍組成的運輸隊開始卸車。
那會李鐵國和吳老三雖然是司機,但也跑下去跟著他們一起拉東西,只是都沒什么交流,不是因為語言不通,而是那會說話聲根本就很難聽見,并且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鳴聲,大概的交流就是靠眼神和面部表情,簡單說就是點頭搖頭。
當天中午,李鐵國和吳老三完成了第一次入朝拉運物資的任務,送的啥不太清楚,只是回去的時候,李鐵國沖著吳老三傻笑了一陣子,最后搞的吳老三罵他真是個憨貨。
夜里,李鐵國和吳老三被通知在鴨綠江附近的朝國板幕車站停下,現(xiàn)在那個車站應該叫板幕驛車站了,那會那個車站特別破舊,車站的幾個土屋都被炸塌了。
李鐵國和吳老三沒招,只能在車里躺著,等到半夜的時候,車站來了一批人,當時李鐵國和吳老三都下車去看了看,隨后發(fā)現(xiàn)是志愿軍傷殘人員。
其中有好幾個李鐵國親眼看到了,整個人渾身皮肉綻開,盡管就算用紗布勒住,血仍舊止不住,后來等到了丹東車站后。
李鐵國和車上的幾個女醫(yī)生交流了一下,才知道那種皮肉綻開的傷是被炮彈轟擊的,和子彈傷不一樣,美軍的炮彈爆炸后會有無數(shù)個彈珠彈射出來,再加上塵沙鐵片和氣流,一旦近距離炸傷,身上皮肉直接就會出現(xiàn)幾個大坑,極不容易恢復,甚至很多當場流血流死了。
可能很多事情沒見過也就不會那么難受了,但當見過后,更多的也許就是沉默和憤怒,李鐵國當時嘴里也罵不出什么來,但心里知道,美帝國主義就是強權統(tǒng)治,就是殘忍的劊子手,剝削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