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葭自然躲不過那一斧。

    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并不是心思越多，越繁雜就一定會越接近成功。

    也不是只有越來越繁瑣的招式才能支撐起江湖的高手。

    高手相爭，往往決定勝負(fù)的都會是一招，往前的劍氣也好，布局也罷，都只是為了那一招。

    簡春熙是個半吊子的一品，她只會那一招。

    墨葭的速度陡然慢了下來，隨后她的手重重的扣在了斧邊，整個人同時往后退。北門此時自然不會對墨葭講什么仁義道德，身子一閃便搶攻了上去。

    且不說北門武功本就應(yīng)在墨葭之上，更不要說此時是兩人圍攻一人，此時單單是武器上，墨葭的一雙玉手便斷然沒有和長劍斧頭爭鋒的道理。

    可此時她偏偏這么做了，兩只手一只極快，不停同北門的長劍在空中交錯，另一只卻是重重拍在簡春熙的斧頭上，僵持起來。

    “原來如此?！?br/>
    見到如此不符合武學(xué)常理的一幕，北門卻是笑了。

    隨著這一聲，他手中的長劍竟然又快了幾分。

    墨羽耳朵動了動，有些擔(dān)心的睜開了眼。之前無論何等情況他都全然相信北門，只是現(xiàn)在雖然北門說著自信十足的話，手中的劍卻似乎亂了，不講章法，只剩下了一個快字。

    快不好嗎？

    快當(dāng)然好，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可當(dāng)快失去了章法，劍失去了力度，快便稱不上快。

    小孩隨意揮舞柳條的速度也快，卻除了把自己抽的生疼外再沒什么用。

    剛剛墨羽從風(fēng)中聽到的就是這樣的劍。

    他雖然不愿意見到墨葭，但他現(xiàn)在只能睜眼。

    也就在他睜眼的一瞬間，他竟然發(fā)現(xiàn)此時劍法雜亂的北門滿面春風(fēng)，而墨葭的臉上卻蒙上了一層寒霜。

    那是真的寒霜。

    “你根本不是一品。”北門的劍越發(fā)的快，“你的劍可以比一品快，你的力可以比一品強(qiáng)，但你不是一品——”

    “哼！那敢問，我是什么？”墨葭冷冷道。

    隨著話音落下，她竟往墨羽所在之處忽的閃了一下，趁著墨羽乃北門必救之人，一招一式都在搶攻，一時間竟占了上風(fēng)。

    “小道士你又可否告訴我，一品是什么？”

    “墨羽你又能否告訴我，我是什么？”

    “我想自己做我自己的主，我做錯了什么？”

    聲聲泣血，簡春熙在一旁聽得手中斧頭不自覺的偏了一份。她走的本就是專心致志一心一意的武道路子，這一偏頓時讓墨葭找到了機(jī)會，她蹂身而上拼著北門的劍氣入體刺得她經(jīng)脈生疼，硬生生的到了墨羽身前。

    隨后便看到了墨羽從袖袍中剛剛?cè)〕龅囊恢坏窨坛伞褒垺蹦前隳拥氖挛铩?br/>
    她曾經(jīng)在墨家的藏書中見過這個東西。

    “先祖給他命名為非攻，不過它用于鎖定的一系列機(jī)關(guān)太過龐大，我只能帶個核心，便叫做‘攻’，如何？”墨羽出口，也是個問句，卻在陳述。

    “一品本是人定下的稱呼，是對一般人到不了的境界的一種尊稱，是先有的武者再有的稱呼，用一品定義天下武者境界，的確不好看?！毙〉朗恳娔绱糇?，二話不說將劍架到了墨葭的脖子上，“但這千百年來似乎大家都是這樣，但非說天下武者再二品之后的路都是往一品走的，你的路就不是。”

    說著，他看了看墨羽的臉色，“我聽說，有一門邪功，練到極處，可以將自己的力量速度乃至氣血隨心所欲的替換，但你有個缺點(diǎn)……你無法兼顧，你的力量速度氣血的總量，終歸是變不了的。”

    一前一后，前是記載中最強(qiáng)的機(jī)關(guān)造物，后是當(dāng)世最好的劍客。

    墨葭卻只用一雙眸子看向身前的墨羽，透過面前神龍的角，看向墨羽正瞄準(zhǔn)她心臟的眼。

    不自覺地，源于生物本能的，心臟跳動的速度加快了。

    可她知道，和以前看向他眼睛時的那種心跳，完全不一樣。

    她開口，被墨羽打斷。

    “沙場相見，不說當(dāng)年?！?br/>
    墨葭神色明暗幾轉(zhuǎn)，最終仍是換了一副墨羽最為熟悉的神態(tài)。

    “是我錯了，如今公子良配在側(cè)，在下未婚夫亦是死在公子謀算之中，小女子豈敢和公子論什么當(dāng)年。”

    在她的映象中，墨羽是一個溫柔的人，哪怕是說一千個一萬個我恨你我討厭你，也會在你低頭認(rèn)錯的時候緩緩走過來

    ，默默你的脖子，告訴你說，沒事了。

    這些年死在墨羽鐵騎下的蠻族不會這么認(rèn)為；

    這些年死在墨羽談笑間的大商士卒不會這么認(rèn)為；

    墨羽麾下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這么認(rèn)為。

    只有墨葭會。

    因?yàn)樵谒挠∠罄?，墨羽原諒她，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墨羽愣了愣。

    他對天下劍法了如指掌，大體了解過世上的武學(xué)經(jīng)典心法秘籍，可對于埋藏在歷史塵埃里的一些奇功卻不是很明了，此時竟生出了，墨葭練的這個功夫是不是傷了她的腦子這種問題。

    多年來戰(zhàn)火紛飛，導(dǎo)火索可以說是千百年來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白家和大夏對百族的忽視，可真正的原因卻是千年和平下無數(shù)矛盾的醞釀最終激化。

    所以對于蠻族的入侵，對于大周的變革，對于商君周師的死，對于這些年來的疲倦，墨羽并沒有什么抱怨的意思。

    可他無法容忍有人為了自己的私欲裹挾著一個民族和另一個民族在彼此傷痕累累的時候再起戰(zhàn)亂。

    甚至對于……對于巫涼戈，墨羽都沒有這么痛恨。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樣，他讀懂了墨葭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的意思，而兩個人的思考，卻背道而馳。

    同樣和很多年前一樣，墨羽的神態(tài)沒有瞞過墨葭。

    于是她迎著墨羽冰冷的眼神，決定做一件讓墨羽更討厭她的事。

    “你不能殺我?！彼f。

    “我在這里等你這么久，也不是讓你殺的。”

    “這里的‘無辜的人’都中了我的生死符，這些日子痛苦萬分。墨羽，你是將死之人，可否和你的心上人一刀兩斷，如此，說不定我開心點(diǎn)，就會讓這些人免收苦痛?！?br/>
    “我想問一問你墨羽的良心，是否愿意，在千百人的性命面前，在明知必死的時候，選擇愛！”

    北門為難的看了看四處的百姓，面露不忍。

    誰料墨羽的回答竟是比誰預(yù)料的，都要堅(jiān)決和快速些。

    “你的話我已是不信了，北門，勞你動手了?！?br/>
    語速平緩，不見半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