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凡以前從來沒有過一次重陽節(jié),原因很簡單,那天不放假。
稀奇的是大宋朝的重陽節(jié)竟然是太祖皇帝頒令的法定假日,舉國上下皆可休假一天,更有趣兒的是,出現(xiàn)在大街小巷未成年的童生,他們似乎都非常喜愛大蒜這個東西。
一堆小屁孩用紅色絲線系一枚大蒜,往脖子上一掛,大搖大擺地在街上嬉戲打鬧,甚至有些調(diào)皮搗蛋的家伙還用竹竿綁大蔥去捅別人家窗戶,主人家不但不生氣反倒樂呵呵地夸贊他們聰明。
姜凡從鄰里街坊的口中得知,小屁孩們這樣玩的寓意是“會計算(系蒜)”,至于拿竹竿綁大蔥捅別人家窗戶,則是寓意“開聰明(蔥明)”。
而且這些小屁孩可以放四天假,這可讓姜凡羨慕到心坎兒里了。
成年人當然也有玩的,紫茱黃菊插在頭上,攜親朋好友一同出游,登高野望,確實挺有意思。
“城會玩”三個字是姜凡對大宋重陽節(jié)的贊美,這樣的重陽才有節(jié)假日的味道,哪像后世一遇到什么節(jié)日放假,沒有半點節(jié)日的韻味。
姜凡在一處小攤上買了朵紫茱插在頭上,也想跟跟風潮,不過這朵上好絲綢做出來的花可不便宜,又讓姜凡破費了好幾百文錢。
摸了摸身上的錢袋,就剩下二兩銀子和百來個銅子兒,不過這次外出,卻不會再有人把姜凡看扁了。
一身俊逸的白色長衫,腰間配戴上好蜻蜓琉璃眼,頭頂軟裹四角幞頭,腳穿一雙玄端黑履,現(xiàn)在的姜凡可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翩翩公子。
“姜兄弟,請進。”楊為義盯著姜凡上下打量了兩眼,微微一笑。
“楊大哥請?!苯补笆种x到,隨即跟著楊為義進到屋內(nèi)。
楊為義的妻子也在家里,女主人頗懂待客之道,姜凡剛剛坐下,已經(jīng)笑盈盈地將沏好的茶水端到了姜凡跟前,然后畢恭畢敬地退出屋內(nèi)。
“你來找我是為了柳瀟瀟的案子吧?”楊為義飲了口茶,云淡風輕地說到。
姜凡沒想到自己來這兒的目的竟早已被他知曉,更想不到的是,楊為義竟然會直接開門見山地問自己。
“楊大哥如何得知?”姜凡一臉驚訝地問到。
“姜兄弟這么聰明,不妨猜猜看?”
姜凡想不到楊為義也是個有幽默感的人,微微搖頭道:“我可猜不出來?!?br/>
楊為義打了個哈哈,滿臉的大胡子反倒顯得他平易近人許多。
“不跟你開玩笑了,我就直說了吧?!?br/>
楊為義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正色道:“你六天前在繡巷后面的五丈河查探對不對?”
姜凡嗯了一聲,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正想問為什么,卻被楊為義先接著說了下去。
“我六天前也在那里查探,不過去得比你晚?!?br/>
楊為義當了十幾年的捕頭,辦案經(jīng)驗豐富,既然他這么說,姜凡現(xiàn)在倒也不奇怪自己的行蹤會被他知曉,不過卻有了更多的疑惑。
姜凡按耐不住一肚子的疑慮,不解地問到:“可這跟你辭官有什么關系?”
“這幾天已經(jīng)不知道有多少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了?!睏顬榱x說這話的時候顯得無比的惆悵,他輕輕嘆了口氣,旋即用了一句詩來抒發(fā)自己,同時也是在回答姜凡:“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br/>
看著楊為義憂郁的神色,姜凡心里暗忖著阿樂說的果然是對的。
門外蹦跶著來了一個小孩,脖子上掛著一串大蒜,將手里的竹竿放在屋角之后,便笑呵呵地朝楊為義這邊撲了過來。
“爹,我餓了?!毙『⒃诟赣H懷里撒嬌的模樣甚是可愛。
“別急,娘應該在做午飯了,你去廚房瞧瞧就知道了?!睏顬榱x笑呵呵地說著。
哄走小孩之后,楊為義的臉龐又回到了凝重的神色。
“姜兄弟,你是個聰明的人,我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辭官不做,你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想到了是什么原因?!?br/>
姜凡當然猜到了因由,只是疑惑他為什么會兩次說自己是個聰明的人。
楊為義許是看出了姜凡的疑惑,豁然笑到:“姜兄弟莫要奇怪,我雖是一小小捕頭,還是認識一些去參加了金明池會的朋友?!?br/>
說到金明池會,姜凡便恍然大悟,看來當時不僅僅是歐陽修一個人看出來自己才是那個真正的燈魁。
姜凡理解楊為義辭官的因由,只是還不清楚讓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最后一根稻草究竟是什么。
楊為義的答案令人驚詫,當王為斌老母在牢里死去的這個消息從他口里說出來,姜凡心里的激憤如同潮水在胸中不斷起伏。
“她犯了哪條王法,竟要遭受這等罪過?!”姜凡義憤填膺地問到。
“污蔑朝廷命官?!?br/>
“年邁體弱者也要收入監(jiān)牢嗎?!”
“一視同仁?!?br/>
“可是法理不外乎人情?!?br/>
“天子腳下,法不嚴無以儆效尤?!?br/>
姜凡沒有話說了,在開封府的眼里,從來不會認為是自己的錯,一切都只能怪“老刁嫗”咎由自取。
“可是楊大哥,你很清楚王為斌是冤枉的,柳瀟瀟的死絕對沒有那么簡單,不然你也不可能去繡巷后的五丈河查探?!?br/>
楊為義哂笑著,眼神里飽含無奈:“沒用了,我去那里的時候,草地已經(jīng)被燒得一片狼藉,那里應該是第一現(xiàn)場,可是現(xiàn)在再也無法找到任何證據(jù)?!?br/>
“可是我們還有人證?!苯舱f這話的時候聲音由高亢陡然轉低,他忽然想起那些殺豬巷的伙計,又或者是繡巷的染工,決計不會有膽子同當朝二品的三司將軍做對。
楊為義苦笑兩聲道:“算了吧,姜兄弟,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夠左右的?!?br/>
“哼哼,好一個府尹大人,好一個三司將軍。”姜凡現(xiàn)在把怨恨灑在了那個昏聵的傅求身上。
“傅大人年邁,很多事情他也被蒙在庫里,不能全怪他。”楊為義竟然在幫他說話。
姜凡怒道:“楊大哥說得太輕巧些,這樣的人能當父母官么?”
“去年傅大人就要告老還鄉(xiāng),朝廷詔令也頒了下來,說是等選拔新任府尹到任之后,傅大人即可致仕。可直到今日,這樁公務朝廷仍舊沒處理好?!?br/>
大宋的官制姜凡略知一二,冗官冗吏實在太多,十羊九牧,人浮于事,又怎么能效率起來。
姜凡凝神思忖,這樣的討論無濟于事,現(xiàn)在考慮的該是如何替柳瀟瀟和王為斌伸冤才對。
“楊大哥,人證的問題我們可以再想辦法,你現(xiàn)在先告訴我你究竟查到了哪些信息?!?br/>
楊為義嘆了口氣:“罷了罷了,看來我即便辭了官,也逃不了這樁案子的牽扯?!?br/>
“仵作查驗柳瀟瀟尸體,她仍是處子之身,這便可以說明她并未失節(jié),既如此投河自盡一說便顯得有點無稽之談。何況魏宇吉肯定不想背個污名,若不是事有萬急,怎的會讓柳瀟瀟死掉?!?br/>
楊為義頓了一下,神色嚴肅許多:“最關鍵的是,繡巷后五丈河的那片草地,之前被人翻找過,許是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才會被一把火燒了。”
“燒了豈不是做賊心虛么?”姜凡問到。
“所以說,他們想找的東西肯定非常重要,絕對不能落到他人手里,以至于他們愿意冒這個險?!?br/>
姜凡指背在鼻尖微微摩擦,思緒如浪花飛濺的流水般活躍,凝思片刻之后便驚覺道:“澶青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