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營回來兩天了，韓泰錫沒有去找阿青,他有點(diǎn)怕,覺得一旦見他事情就會朝著一個不可預(yù)測的方向發(fā)展,因此心不在焉又閃閃爍爍。

    尹俊熙打電話給他,想要他兩幅畫用作畫展的特別展出。韓泰錫沒多想就答應(yīng)了，讓他自己過來挑選。尹俊熙來得很快，韓泰錫從冰箱里拿了兩罐啤酒,手榴彈似的拋給他一罐,引著他進(jìn)了小小的畫室——其實(shí)大學(xué)畢業(yè)后韓泰錫就不大動筆了,留下來的畫作并不多。

    尹俊熙一眼挑中了那幅《燈塔》，那還是韓泰錫剛到美國時(shí)畫的,大片深藍(lán),分不清是哪里是海哪里是天空,陡峭褐色的大塊巖石上矗立著灰色樸實(shí)的燈塔，整幅畫作透著一股孩子似的的簡單、稚拙，簡單稚拙中又是透明的，清澈的孤寂與憂傷。

    尹俊熙久久地看著，說：“如果你不是因?yàn)榧彝ピ?，現(xiàn)在的成就肯定早就超過我了，我跟幼美一直都很為你可惜?！?br/>
    韓泰錫坐在一把高腳凳上，撐著腿笑，“就算沒有家庭的關(guān)系，我也不可能像你一樣專職走畫家一條路，這種心無旁騖殉道似的事情不適合我。”

    尹俊熙笑著搖搖頭，看著一圈后目光落到蓋著白布的畫架上，說：“你最近又開始畫了嗎？”

    韓泰錫還來不及阻止，白布已經(jīng)被掀開——尹俊熙愣住，白布后確實(shí)是一幅已完成的油畫，與韓泰錫一向慣用的冷色調(diào)不同的是，這回他用了大量的暖色調(diào)，幾乎要破開天空燃燒起來的夕陽，將整個山林、清泉都掩去了原本的色彩，那深深淺淺的橘紅，每一筆都傾注了畫者火熱而澎湃的熱情，包裹著夕照中的男人，那男人裸著上身，微側(cè)著頭抽煙，因?yàn)槟婀?，五官看不分明，只是感覺到一種鋼鐵般的意志和力量。

    韓泰錫像被人窺到了什么見不得光的秘密，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站起來，重新將白布蓋上，勉強(qiáng)笑道：“隨便畫著玩的?！焙笥钟w彌彰地加了一句，“是一個朋友，覺得適合就請他做了我的模特，沒其他意思。”

    尹俊熙雖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沒追究。

    韓泰錫送走尹俊熙，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一包煙，他平時(shí)很少抽煙，第一口抽得急了，煙草刺激的味道嗆得他咳出聲來，后來慢慢好了，猩紅的煙頭明明滅滅，他靠在墻上，微微苦笑，“真是瘋了?！?br/>
    走出樓道，伴隨著一聲嬌甜的“泰錫哥”，手臂被抱住，若有似無的香水味縈繞鼻間。韓泰錫轉(zhuǎn)過頭，就見本該在美國的尹芯愛的正笑吟吟地看著他，不由地一陣頭疼。

    “什么時(shí)候回來的？”一邊問一邊抽出被尹芯愛抱住的胳膊，但尹芯愛孜孜不倦地纏上來，輕快地回答，“有幾天了，泰錫哥要去哪里啊，不請我上去坐坐嗎？”說著，臉上帶起了女孩子特有的嬌嗔。

    韓泰錫再次抽回自己的手臂，臉上露出慣有的老少通殺的笑，溫柔卻堅(jiān)定地拒絕，“下次吧，乖，現(xiàn)在泰錫哥有事要出去?！闭f著，疾步走到路邊，拉開了車門，坐進(jìn)去，誰知道剛剛啟動引擎，副駕駛座的門就被打開，尹芯愛坐進(jìn)來一臉?gòu)尚U地望著前方說：“不行，人家千里迢迢地從美國回來，泰錫哥說什么也應(yīng)該請我吃飯吧?！?br/>
    如果是其他不相干的女人，韓泰錫當(dāng)然可以三言兩語輕易將人打發(fā)，碰上尹芯愛，韓泰錫也只有無奈投降的份——他當(dāng)然明白尹芯愛對自己的感情，但他是天生浪蕩子，因?yàn)槭呛糜训拿妹?，所以更加不愿意傷害她?br/>
    韓泰錫開著車，有些心不在焉，車子不知不覺開到漁港。一直興致勃勃地跟他講著話的芯愛漸漸沒了聲音，嘴唇抿起來，問道：“為什么來這里？”

    韓泰錫沒注意到她的神情，他自己也是才反應(yīng)過來，半晌順?biāo)浦鄣?，“這附近有一家小食店，海鮮炒飯做得很不錯啊，海鮮都是剛從海里撈上來的，很新鮮?！彼f的自然是崔家的小食店，或許是內(nèi)心里也在找借口見他一面。

    “這種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啊，泰錫哥，我們回去吧?！焙鋈蛔兊貌桓吲d的尹芯愛讓韓泰錫吃了一驚，轉(zhuǎn)頭看看她，關(guān)切地問：“怎么了？”

    “我不想在這里吃，停車，我要回去了。”尹芯愛的眉頭緊緊皺著，臉上顯出一種厭惡和痛苦，極力克制著那些被自己緊緊壓在心底的往昔，這讓她整個人像繃緊的弦。

    韓泰錫停下了車，還沒來得及說話，尹芯愛已經(jīng)打開車門下車了，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往回走。韓泰錫趕緊追過去，卻見芯愛忽然站住了，離芯愛面前五六米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短短的黑發(fā)貼著頭皮，洗得褪色的舊褲子包裹著筆直的腿，褲子下擺全扎進(jìn)軍靴里，手里拎著一只紅色的塑料桶，不是阿青又是誰？

    芯愛的喉嚨堵住了，張了張嘴，沙啞的嗓音溢出一聲干澀的“哥”。

    韓泰錫的腳步頓住——哥？他的目光不由地在阿青和芯愛之間游移。

    阿青看著眼前的芯愛——原來那個瘦弱干癟的小丫頭已經(jīng)長成一個高挑明艷的美人——阿青道，“你來看媽？”

    芯愛咬著唇，在阿青漆黑平靜的目光中，感覺到無所遁形的羞恥，她不敢反駁——她一直都怕阿青，小時(shí)候，是因?yàn)榇掮娬芑熨~，會打她，后來，她怕他沉著臉一言不發(fā)的樣子，好像能夠輕而易舉看穿她內(nèi)里所有的不堪。

    阿青走到她面前，說：“走吧。”

    芯愛垂著身側(cè)的手微微握成拳，一言不發(fā)地跟在阿青后面。

    韓泰錫不明情況，只好默默地跟著兩人回了崔家小食店。

    在多年前拖著行李離開崔家的那天起，芯愛就覺得自己已經(jīng)斷絕了與崔家的任何聯(lián)系，也失去了再回到這里的資格，她選擇了富裕的親生父母，拋棄了養(yǎng)母，所以這么多年來不聞不問，裝作曾經(jīng)十四年的生活根本不存在，裝作一出生就是得天獨(dú)厚備受寵愛的小公主，有時(shí)候，她看到恩熙打電話給重洋之外的崔母，細(xì)聲細(xì)語地講著自己的事情，心中會滋生一種惡意，那種惡意像藤蔓一樣緊緊地纏繞著她——所以無論恩熙表現(xiàn)得多么友好和退讓，她永遠(yuǎn)也無法喜歡上她。

    崔母將一罐汽水小心地放到芯愛面前，小聲地說：“我記得你小時(shí)候很想喝汽水，我沒有買給你——”

    芯愛咬著唇肉，一種委屈瞬間涌上心頭，撇過頭道：“現(xiàn)在誰會想要喝這種東西??？”

    崔母麻木的臉上有點(diǎn)黯然，垂了下眼瞼，又愛憐而貪婪地看著眼前已經(jīng)亭亭玉立的女兒，說：“你……爸爸媽媽對你好嗎？”

    芯愛沒有看崔母，道：“我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他們當(dāng)然對我很好?！?br/>
    崔母的臉上露出放心的表情，喃喃地說：“那就好。”

    芯愛的兩眼酸澀得幾乎要掉下眼淚來，她飛快地站起身，扭頭說：“我回去了?！币膊还芷渌说姆磻?yīng)，拿起包快速地走出了小食店。

    崔母站起身，呆呆地看著，神情哀傷。韓泰錫面露著急，看看門口，又看看阿青，最后說：“我過去看看?！?br/>
    他跑出去，在漁港邊上看到芯愛，她直直地站著，瘦削的肩膀撐著一身脆弱的驕傲，兩眼通紅，卻硬生生地逼回了眼淚，那么倔強(qiáng)。

    韓泰錫將芯愛送回去之后，并沒有回家，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游蕩在馬路上，天擦黑的時(shí)候，韓泰錫打轉(zhuǎn)了車頭，又回到了漁港。他將車停下，熄了火，卻沒有下車，從車?yán)锿鋈?，可以看見崔家小食店的一豆燈火，他將頭靠在方向盤上，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車窗被輕輕敲了敲，韓泰錫抬起頭——車窗外阿青微彎著腰，俯身看他，漆黑無波的眼里流露一點(diǎn)關(guān)懷。

    韓泰錫心跳驟然緊鑼密鼓起來，他幾乎是有些手忙腳亂地打開車門出來，看著阿青卻又忽然張口結(jié)舌不知道說什么好。

    阿青說：“我出來倒垃圾，看見你的車?！?br/>
    韓泰錫胡亂地點(diǎn)點(diǎn)頭，“噢，”半晌又多此一舉地解釋，“我送芯愛回去了?！?br/>
    阿青說：“謝謝?！?br/>
    韓泰錫終于鎮(zhèn)定了一點(diǎn)，想了想，說：“我不知道芯愛是你的妹妹，我一直以為……”他未盡的話語阿青都懂，靠在車身上同他解釋了當(dāng)年的那件事。

    韓泰錫沒料到其中竟還有這樣復(fù)雜的內(nèi)情，他認(rèn)識尹俊熙的時(shí)候，就知道他有兩個同齡的妹妹，還覺得奇怪，但尹俊熙不解釋，他也就沒問，只是敏感地察覺到尹俊熙和尹母更偏疼恩熙，而尹父則偏愛芯愛——因?yàn)樽约菏撬缴拥年P(guān)系，他自然也往那方面想去了。

    “伯母還好吧？”

    阿青點(diǎn)點(diǎn)頭，淡淡地說：“沒事，最難過的時(shí)候已經(jīng)過去了?！?br/>
    兩人一時(shí)之間又陷入靜寂中，并排靠在車身上，阿青低頭從煙盒里抖出一根煙，慢慢地抽著，韓泰錫聞著那種略略辛辣的煙草味道，覺得心情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激蕩交織的情境中。秋意深重，夜風(fēng)掃著落葉嘩啦啦地打著旋兒，阿青抽完一支煙，將煙蒂扔在腳下碾滅了，抬頭對韓泰錫說：“有點(diǎn)冷了，你……”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韓泰錫打斷了——

    “去兜兜風(fēng)好嗎？”他這樣問阿青，眼神清亮，平平靜靜的卻好像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沉淀下來了。

    阿青點(diǎn)點(diǎn)頭，上了車。韓泰錫一聲不響地打轉(zhuǎn)車頭下了坡路，往漁港開去，港灣還沒有沉寂下來，漁船的桅桿上亮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燈火，還有漁民提著大桶的水在刷甲板。韓泰錫打開了車頂，讓咸澀的海風(fēng)直直地?fù)湎蛩麄兊哪樏?，像一群瘋孩子似的跑過他們身邊。

    車子沿著海岸線奔馳，漸漸遠(yuǎn)離了人煙，一條筆直的馬路一直通向前方，好像沒有盡頭，右手邊是漆黑的大海，海浪一波推著一波地前進(jìn)，層層遞進(jìn)的聲音像某種來自遠(yuǎn)古的音律。

    韓泰錫終于將車停下，兩條手臂直直地?fù)沃较虮P，望著車燈照射出的光柱，問：“崔鐘哲，你是gay嗎？”等了一小會兒，他微微側(cè)過頭，掀起眼皮，纖長的睫毛在微光中掀起一片動人的柔軟，他試探性地朝阿青望過去——

    四目相對，眼神中涌動著熟悉的悸動，像火柴劃過，騰的竄起灼熱的火苗。阿青忽然探過身壓在韓泰錫身上，一手扣住他的后頸，張嘴吮吸他的嘴唇，一手按在他的肩部揉捏。韓泰錫嚇了一跳，下一秒，身體里面升騰起的欲、望奔騰洶涌，瞬間要將人燃燒。韓泰錫心驚于自己駭人的熱情，一手緊緊按著阿青的后頸往自己這邊壓，像野獸一樣吮吸啃嚙著對方的唇，恨不得吃進(jìn)去，另一只手伸進(jìn)他的衣服下擺，用力地?fù)崮δ蔷o致寬厚的背……

    等到分開的時(shí)候，彼此都?xì)獯跤酰齑骄Я?，韓泰錫捧著阿青腦袋，短短的發(fā)茬有些扎手，他抵著他的額頭，小聲喘著氣問：“哎，崔鐘哲，我們這算是勾搭到一起了吧？”

    阿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

    韓泰錫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摟住他的脖子，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