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早朝，李唐也去參加了。早朝的時間，其實(shí)是非常早的，比起他那縣衙開門的時間還要早了很多，李唐習(xí)慣了吃過早飯前去衙門當(dāng)班的，自然是有些不習(xí)慣這樣早起了。只是，這件事情畢竟事關(guān)重大，他一大早還是被胡清兒硬從被窩里扯了出來。無奈地穿上衣服，只盥洗一下，也顧不得吃早餐，便往宮里趕去。

    由于李唐是趙煦身邊的紅人，幾乎天天都有同趙煦單獨(dú)見面的機(jī)會，雖然他官職低微，一向以來，不論是誰見到他，總還是要顧及面子上的問題，起碼的禮貌還是會照顧到的。

    但今天，幾乎所有的人見了他，都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了，或者是干脆用那種很不禮貌，很不友好的眼神來迎接他。

    世情冷暖，本來就是如此的，但李唐今天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體會到了這種感覺，他心里還是難免有點(diǎn)失落。

    就在此時，站在前列的一個高大的身影卻回過頭來，對著李唐微微一笑，李唐立即回了一個同樣的微笑。那人，便是新任的尚書右丞，憑借著一舉將章惇彈劾下臺而聲威大壯的沐云。

    沐云一向來以來給人的印象就是冷峻，黑面，大家都很少見得他笑。而由于他竟然連不可一世的宰相章惇尚且能拉下馬，這一向以來，就形成了一種很大的威懾力，不論是誰，見到他總難免敬畏幾分。在這個時刻，他向李唐微笑打招呼，不免引起了不少人的猜測，難道他支持李唐？

    和李唐對呂頤浩的絕對無視不同，呂頤浩一直都在關(guān)注著李唐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他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今天一定要把李唐這個丟人丟到友邦那里去的家伙拉下馬來。

    當(dāng)呂頤浩看見李唐和沐云相互用眼神打招呼的時候，心下莫名其妙地閃過一絲不祥的感覺。但此時他已經(jīng)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劾章已經(jīng)遞上去了，連皇帝都知道了，他還有什么回頭路可走呢？況且，他一直以來都自詡剛直，立志日后要成為清流的領(lǐng)袖，在如今這樣一個關(guān)鍵時刻，自然是要站穩(wěn)自己的腳跟的，否則豈不要被人笑話！

    呂頤浩瞪了李唐一眼，把頭轉(zhuǎn)了過去。而李唐自從和沐云打過招呼之后，便開始靜靜地閉目養(yǎng)神，一則是因?yàn)樗麑?shí)在有些困，二則是被越來越多好奇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讓他有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唯有閉上眼睛不去看這些眼神，他的心情才能感覺到一絲安寧。

    正在此時，趙煦到了，群臣行禮已畢，趙煦便環(huán)視整個大殿，道：眾位愛卿，今日有何事要啟奏？

    禮部的主客郎中立即出列道：啟奏陛下，遼國正使兼皇太孫耶律延禧，副使蕭寧奴請微臣拜上陛下。耶律皇太孫說道，他所遞上的國陛下可曾御覽，若是看過了，還請陛下早作答復(fù)。而且，他還有其他的事情，想要覲見陛下，當(dāng)面詳談！

    趙煦看起來今天的精神十分不錯，想也不想，便答應(yīng)了：哦，既然是皇太孫想要見朕，那你們?yōu)楹尾辉缭缱鄨?bào)上來？關(guān)于他所遞國書，朕還要好好考慮一下，但見面倒是可以提前安排的。朕看，就今天吧，你現(xiàn)在便親自前去一趟禮賓院促一下駕，如何？

    主客郎中連忙說道：遵旨！便徐徐退出了大殿。

    趙煦回過頭來，說道：諸位愛卿，那遼國太孫想必也沒有那么快趕到，大家若有甚事，可先啟奏。

    群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卻沒有一個人出列。

    呂頤浩站在人群之中，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的心情，終于出列奏道：陛下，既然方才提到了遼使的事情，臣想請問一下陛下，昨天下午呈上的劾章，陛下可曾御覽？

    趙煦哦了一聲，道：朕這些日子身子不怎么爽利，那奏章倒是沒有看，難道有何要事嗎？愛卿倒是可以說說看！

    呂頤浩略略有點(diǎn)失望。昨天下午，他剛剛得到了消息，立即進(jìn)宮遞上了那份劾章。這份劾章可算得上是他這一輩子寫得最為滿意的一篇文章，他寫完之后，甚至又謄抄了一份留著。他在憧憬著，日后若是自己位高權(quán)重了，也可以像魏征那樣把自己的建言整理出來，以備后人觀瞻。

    呂頤浩覺得，自己用口述是不可能達(dá)到那份劾章的說服力的，而現(xiàn)在讓他再另寫一份，就更加達(dá)不到昨天下午那種一氣呵成的效果了。只是，現(xiàn)在他也不可能命令趙煦去把那份奏章拿來拜讀一遍，只好沉聲奏道：臣啟陛下，臣要彈劾開封縣令李唐不恤民情，不體圣意，竟為了區(qū)區(qū)一個女子和遼國副使蕭寧奴大打出手，破壞我兩國之間的和睦，敗壞了我大宋士子的聲譽(yù)，罪大惡極，請陛下明察！

    他此言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雖然也沒有什么新鮮的內(nèi)容，但渲以他激昂的神情，還是頗有一些說服力的。但他卻沒有注意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李唐并不是朝官，今日為何偏來上朝了呢？

    趙煦點(diǎn)點(diǎn)頭，從臉色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呂頤浩這下就不是有些失望，而是十分失望了。本來，趙煦一直都是一個情緒容易激動的人，他若是對一件事情毫不動怒的話，就說明他對此并不在意。

    李愛卿，既然呂愛卿彈劾你，你便出來辯解一下吧！

    李唐連忙出列，奏道：陛下，這件事情既然是臣和遼國副使之間生的，偏生遼國副使恰好要來覲見，臣倒是愿意和他當(dāng)面對質(zhì)一番，這樣總比臣一個人在這里自說自話更能說清楚一些！

    呂頤浩一聽李唐似乎胸有成竹，居然并不怕和蕭寧奴當(dāng)?shù)顚|(zhì)，心下不免疑惑起來：難道他心中真的沒鬼？

    趙煦笑道：很好，愛卿有這般想法，倒是正和朕的心意。此事既然涉及宋遼兩國大臣之間的沖突，正該給兩邊都提供足夠的說話機(jī)會。若是只聽一家之言，不免偏聽偏信，朕所不取。

    群臣不管是希望李唐免罪的還是希望李唐獲罪的，都是紛紛點(diǎn)頭。

    過不多久，殿外傳來一聲尖細(xì)的喊聲：遼國使者、大遼皇太孫耶律延禧殿下，遼國副使禮部侍郎蕭寧奴到！

    話音剛落，便見幾個人匆匆地走了進(jìn)來。

    這耶律延禧的大名，在大宋廣為流傳，雖是惡名，但也算是人盡皆知了。而殿內(nèi)的這些文武百官對耶律延禧早已是神交已久，個個都想要見上一見，看看這個名動九州的人物到底長什么樣子。

    主客郎中本來是去促駕的，按理說他作為主人，應(yīng)該在前面引路才是。但事實(shí)上卻是耶律延禧在前面走，蕭寧奴在他后面緊跟，而主客郎中則只能在跟在他們兩個后面氣喘吁吁地狂追了。

    群臣看得這三個人的來勢，有些好笑，但待得他們看清為的耶律延禧的模樣，就不覺得好笑了。這耶律延禧身子十分挺拔，身高在六尺開外，不僅高，而且也有些偏胖，給人的感覺就是此人比殿內(nèi)的所有人都大一號，他似乎就像是另外一個品種的人類一般。

    更為驚人的是他的眼神極為銳利陰森，蕭寧奴的眼神已經(jīng)夠犀利了，但他的眼神比蕭寧奴更要犀利得多，雖然尚未開口說話，但滿臉的橫肉輕輕地抖動，很有點(diǎn)駭人。

    來到陛階之下，蕭寧奴朝著趙煦深深一禮。耶律延禧也忽然停住身子，卻指著趙煦說道：你就是大宋國的皇帝趙煦？

    殿內(nèi)頓時一片寂靜，群臣都恚懣地看著耶律延禧。原本就聽說此人無禮，不想一見之下比起想象中的還要無禮得多。那皇帝的名諱是不能隨便提及的，這是一個忌諱。這一點(diǎn)在大宋固然是無人不知，在漢化程度已經(jīng)很高的遼國，也是一樣的。耶律延禧就算很笨，對于這個應(yīng)該也不至于不知道。若他真是一個白癡的話，耶律洪基也不可能將他立為儲君。話句話說，他這話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挑釁趙煦，挑釁宋廷！

    這一次，趙煦卻顯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涵養(yǎng)，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是溫和地點(diǎn)點(diǎn)頭，道：正是！你便是大遼的皇太孫，耶律殿下了吧？

    耶律延禧不客氣地哼了一聲，道：陛下何必明知故問呢？我若不是耶律延禧，又有何資格站在這大殿之上和陛下你面對面地談話？

    趙煦點(diǎn)點(diǎn)頭，道：殿下的英名，久仰久仰！

    耶律延禧卻毫不領(lǐng)情，比平常人粗大得多的大手一揮，道：陛下不必說這種客套話。我耶律延禧能有什么英名，昏名、暴名還差不多！我想這大殿之內(nèi)，應(yīng)該是沒有誰沒聽說過我的，但真正喜歡我的，恐怕是一個都沒有了，對不對？

    眾人大為驚訝，想不到耶律延禧這個野蠻人竟然也是有一點(diǎn)自知之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