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侍寢11章節(jié)

    行至林中開闊處，他推我上前，自己退至一旁。

    我定定神，目光尋得那角明黃色衣袍，倒地拜了下去，“民女葉淺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過了好一陣子，聽到柔媚女聲道：“抬起頭來?！?br/>
    該是哪位妃嬪吧？

    我急忙又拜，“娘娘千歲千千歲！”大著膽子朝前面看去。

    皇上約莫五十歲，看上去極威嚴，冷肅眼底泛著縱欲過度青色。身旁妃子三十五六歲，容長臉，柳眉杏眼，薄薄施了層淡粉，許是中午用了些薄酒，臉頰帶著絲緋紅，淺笑著說：“你就是沈府花匠？這滿園花開勝景，辛苦你了?！?br/>
    我恭敬地答：“民女來沈府才數(shù)日，今日百花盛開，一來因著皇上與娘娘貴氣，二來是沈相千秋福氣，民女不過綿薄之力，不辛苦。”

    妃子吃吃笑著，低聲說了句什么，隱約聽著有“好看”“伶俐”等字眼。

    皇上始終板著臉，并不答話，揮手令我退下了。

    出了小樹林，定了定神，感覺后心一片濕冷，原來不知何時竟出了一身薄汗。

    朝云不安地問：“皇上說什么了？”

    我搖搖頭，“什么也沒說?！?br/>
    身后傳來嘲諷聲，“不是成心皇上面前露臉嗎，怎么得了機會又不敢上去了？”

    又是那個冷冰冰玄衣少年。

    我雖然惱他出言不遜，可他是皇上人，終是壓了怒氣，解釋道：“我們要往蘭坊去，沒想到皇上竟會這里?！?br/>
    他卻是不信，鄙夷道：“先是想方設法進了沈府，入了沈相眼，現(xiàn)下又見了皇上。嗯，靠山一個比一個大，接下來該是進宮了吧?！?br/>
    簡直不可理喻，方才對他一絲好感頓時化為烏有，拉著朝云就走，再不愿見他。

    一路走一路氣，也不知自己何時得罪了那少年，他為何處處與我做對？

    恍惚間，聽朝云喊了句什么。

    我詫異地轉向她。

    朝云道：“楚公子正往樹林里去，我提醒他皇上那邊，也不知他聽到?jīng)]有？”

    我側頭看過去，只看到一個月白色修長身影，優(yōu)雅從容地進了樹林。

    再行得幾步，隱隱有琴聲傳來，干凈、悠揚、清澈、婉轉，飄飄悠悠地飛旋花園上空。

    直到我們進了蘭坊，琴聲仍是未停。

    魏伯出人意外地蘭坊，坐石凳上盯著那盆墨蘭發(fā)呆。直到我們走近，他才晃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清理旁邊花盆里殘葉。

    清理完了，將花盆抱起來，對朝云道：“這兩盆花開得正好，放到大少爺屋里擺著吧?；仡^再往姑娘屋里送兩盆?！闭f罷，朝外面喊了兩聲。

    有小廝推著獨輪車過來，將兩盆建蘭搬到車上。

    朝云原本是服侍大少爺，找她送花并不奇怪，我卻明白，魏伯是特地將朝云支開，想單獨與我說話。

    他想與我說什么？

    “小小姐，田家仇，一定要報啊?！蔽翰袂橄窨?，又像是笑。

    沒頭沒腦一句話。

    我沉默著，等待下文。

    午后溫潤風吹過初綻蘭花，淡淡清香中，十五年前往事緩緩呈現(xiàn)我面前。

    那年冬天格外冷，白水河水早早結了冰，河畔梅花卻開得極盛，紅如朝霞，白得若瑞雪，綠似碧玉，層層疊疊，團團簇簇，美不勝。

    白水書院女公子抱著粉彩罐子丫鬟陪同下來取花蕊上落雪。

    風吹開她帷帽面紗，露出清雅絕倫面容，滿天飛舞紅花白雪里，她風姿綽約飄若仙子。

    剎那間芳華迷了賞梅人眼，醉了賞梅人心。

    翌日，風流俊俏沈家二爺叩開了白水書院大門。

    沈二爺博覽群書文采斐然，書院創(chuàng)辦人田老爺?shù)菚r將之引為知己，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喚出一雙兒女與他相識。

    俊男美女才子佳人，初見傾心，再見動情。沈二爺越發(fā)往書院跑得勤，他學問好，長得一副好皮囊，出手也大方，田家上至年近花甲老太太，下到灑掃庭院粗使婆子，無人不喜歡他。

    秋意微涼時候，沈二爺貪戀田太太親手釀桂花酒，夜夜與田少爺對酒長談，醉了便宿田家，神不知鬼不覺地與田小姐成就了好事。

    轉眼又是雪飄梅花開，田小姐有了身孕，沈二爺卻沒了蹤跡。隨著田小姐身子日漸沉重，此事終于瞞不過去了。

    白水書院向來治學嚴謹，聲譽頗佳，此事一出，眾弟子唯恐避之不及，紛紛退學。田老爺清高孤傲，何曾受此奇恥大辱，急火攻心一氣之下撒手人寰。田太太雖恨女兒不爭氣，又狠不下心趕她出門，猶豫著兩相為難，思慮太過終至纏綿病榻。

    看著父亡母病，唯一妹妹又挺著大肚子日日以淚洗面，田少爺咽不下這口氣，四處打探機會找沈二爺討個說法。怎知沈家門楣高貴，他數(shù)次登門均不得入，遑論見到沈二爺面了。

    六月二十八，田小姐誕下一女嬰，田少爺再次登門求見，恰逢沈家大爺千秋，田少爺混送賀禮小廝中進了沈家門。

    至于田少爺見沒見到沈二爺，談沒談過話，無人知道。

    總之，那日傍晚，一群黑衣人來到白水河畔，一把火將書院燒了個干干凈凈。其時，魏伯正花園里干活，情急之下翻墻跳進白水河才保得一命。

    據(jù)說有人目睹田家少爺抱著個嬰兒襁褓逃了出去，可事實是否如此，亦是沒有人知道，無人去求證。

    “田家于我有恩，此仇我不能不報。這些年我沈家，一直想找機會出手，后都是無功而返……還好，我等到了小小姐就算死也沒什么遺憾了。”魏伯顫抖著從懷里掏出一面烏漆漆腰牌，“這是當年放火黑衣人落下，是沈家迫害田家證據(jù)。小小姐，沈家權高位重，又養(yǎng)了一批見不得人死士，能扳倒他們只有皇上……”

    “你做了什么？”我直直地望著他，蘭花不會突然開放，魏伯擺弄花草十幾年，定是熟識花性，為了讓我見到皇上……

    魏伯驚愕地抬頭，“我沒做，什么都沒做，滿園花開本就是因為小小姐?！闭f罷，將腰牌塞進我手里，嗚咽著道，“小小姐，你可要替老爺夫人小姐報仇啊?！?br/>
    腰牌說不上是什么質地做，沉甸甸帶著絲涼意，可握手里卻像握著一塊火炭般，燙得根本握不住。

    我急急地還給他，“魏伯，你認錯人了。我生惜福鎮(zhèn)，我爹叫葉坤，不是什么沈家二爺。還有我是七月十六日生，不是六月二十八。”

    “不，老奴絕不會認錯，小小姐長得跟小姐一模一樣……”

    不等他說完，我逃一般奪門而去。

    雖然是否認了，可心里分明懼怕。我怕自己是魏伯口中小小姐，我怕相依為命十四年爹不是我親爹，我怕自己背上家仇擔子，而我怕卻是，想要報仇，只能借助皇上力量，可我，連見皇上面也會嚇得發(fā)抖。

    這樣怔忡地走著，不留神竟撞上了人。我來不及呼痛，忙曲膝賠禮。來人卻側身避開，淺淺笑著，“我無妨，你可撞疼了？”

    “沒有”，我抬起頭，卻唬了一跳。

    那人一襲月白錦衣，清俊臉上掛著淡淡微笑，如清風明月般飄然出塵，而眼眸卻像是一汪溪水閃耀著細碎金光，明亮又奪目。

    竟是方才遇到楚公子楚蘅。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穿純白衣物。惜福鎮(zhèn)，男人要干重活，白色根本經(jīng)不得臟。女人又多嫌白色喪氣不吉利。

    沒想到，這白色被楚公子穿身上，是如此纖塵不染。果真如朝云所說，就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神仙。

    “姑娘，葉姑娘，”身后呼喊聲喚醒了我愣怔，這才發(fā)現(xiàn)楚蘅早已走出老遠。

    朝云狐疑地看了看楚蘅背影，伸出手來，掌心一個扁扁四方盒子，“魏伯說你忘了這個，讓我?guī)Ыo你。”呼吸有些喘，想必這一路追我，定是很急。

    我無奈地接過盒子——不必打開看，里面定裝著那塊腰牌。

    魏伯還真是固執(zhí)，他怎么就認定了我是他小小姐？

    朝云低聲問：“姑娘真想進宮？”

    我愣了一下，問：“你怎么想起來問這個？”

    朝云猶豫著，道：“剛才大少爺那里，看到個太監(jiān)打聽你事。說是六皇子讓他問?！?br/>
    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根本不認識六皇子，也從沒想過進宮。

    只聽朝云又問：“姑娘以前見過楊將軍？”

    我尚來不及自方才消息中反應過來，隨口答道：“沒見過?！?br/>
    朝云顯然不信，嘟噥道：“那你怎么知道樹林里那人就是楊將軍？”

    我無聲地嘆息。

    我不認識楊將軍，可我認識那人青色燕服上綴著補子，蓮紋獅子圖樣，那是我親手繡。顧蘭躲我房里整整三日，不為別，就為了這補子。只是這話又如何能告訴朝云，若傳出去，不但顧蘭跟我或許性命不保，連朝云都有可能受牽連。

    見我不說話，朝云也沉默了。

    一種尷尬氣氛彌漫我們中間，我不曉得朝云為什么突然問這些問題，只覺得沈家太過復雜，而我就像汪洋里一葉扁舟，莫名地就被卷到漩渦中心，絲毫由不得自己控制。

    太后不侍寢11章節(jié)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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